“秩序虹吸”项目在林疏月实验室被列为仅次于“钥匙”研究的优先事项。但进展并不顺利。从“秩序印记”区域安全提取“秩序流”的难度超乎想象。
这些区域虽然被观测站技术梳理过,但其秩序结构与“遗产网络”或“基酒”那种高度内聚、纯净的秩序不同,更像是强行压入混沌中的“规则石膏”,结构脆弱且与残留的污染深度纠缠。粗暴提取不仅效率低下,还极易引发区域规则结构崩塌,导致污染反扑或“秩序印记”失效。
林疏月团队尝试了多种方案:用“基酒”作为“引导剂”和“净化筛”,小心翼翼地从印记区域“过滤”出相对纯净的秩序微粒;设计特殊的规则谐振腔,试图“共鸣”出印记中的有序波动并加以收集;甚至参考了观测站“琥珀化”技术的部分逆向原理,尝试局部“固化”一小片印记区域,然后将其整体“切割”下来作为“秩序电池”
过程充满挫折。第一次小规模实地实验(在一个远离人群的废弃“秩序印记”区)就差点引发小范围规则崩塌,幸亏应急措施到位,只导致那片区域的地面出现了蛛网般的龟裂,空气中弥漫了近半小时的焦糊味。
第二次实验改在室内,用模拟环境进行。结果“秩序电池”在切割过程中突然“短路”,释放的混乱能量脉冲烧毁了三台精密仪器,让整个实验室跳闸了十秒钟。
“这比从丧尸脑子里完整取出脑核还难。”一个年轻研究员灰头土脸地抱怨,“至少脑核还有个实体,这‘秩序流’看不见摸不着,还跟污染搅在一起,简直像要从一锅煮糊的粥里单独捞出几粒完好的米。”
林疏月盯着实验数据,眉头紧锁。她想,或许思路错了。不应该想着“提取”或“切割”,而是应该“引导”和“暂借”。
她想起在“霜语峰”引导网络能量时的感觉——不是强行抽取,而是搭建桥梁,让能量按照更合理的路径流动。
“调整方案。”林疏月对团队说,“我们不‘取’出来,我们在印记区域外围,构建一个临时的、高度可控的‘秩序回路’,将印记区域的‘秩序压’(相对于周围混沌环境的秩序势能差)引导出来,通过回路‘虹吸’到目标地点(‘琥珀化’阻塞点外围),完成一次‘过路’传输。传输结束后,回路解散,印记区域恢复原状,我们只消耗了引导过程中的能量损耗,不破坏印记本身。”
这个思路更精妙,也更具挑战性,需要极其精确的规则场构建和控制技术。团队再次投入紧张的设计和模拟中。
就在实验室与看不见的“秩序”较劲时,另一边,“官方规则资源交易所”的筹建工作,却以一种鸡飞狗跳的方式展开了。
顾九黎任命的筹备委员会由商业、金融、安全、技术四部门的代表组成,总理事和信贷员作为“顾问”列席。委员会第一次正式会议,就吵成了一锅粥。
商业代表想把交易所打造成“提振经济、促进流通”的引擎,主张降低准入门槛,丰富交易品种,甚至提出将来可以引入“规则资源期货”和“衍生品交易”。
金融代表(主要由前银行系统和“学徒一号”的经济模拟模块组成)则坚持审慎原则,强调风险控制,要求设立极高的保证金比例、严格的持仓限额和价格熔断机制,恨不得给每笔交易都套上十层保险锁。
安全代表更直接:所有交易商必须通过背景审查,所有货物进出必须经过三道安检,所有仓库必须由“方舟”武装人员看守,所有交易数据必须实时监控……他们甚至建议给每个通过认证的交易商植入定位和生命体征监测芯片,以防“携款潜逃”或“被绑架泄密”。
技术代表则纠结于“标的物”的标准化和鉴定问题。“脑核”的能量纯度和规则特性如何分级?变异生物材料的安全性和效用如何评估?“秩序印记”衍生品……这玩意真的能作为商品吗?会不会有辐射或精神污染?
总理事和信贷员缩在角落,听着这些大人物争论,大气不敢出。信贷员偶尔小声插嘴,提出一些关于“信用凭证发行模型”或“清算流程”的技术细节,很快又被更宏大的争论淹没。
会议开了三天,除了吵出几十个待决议题和互相扣了几顶“不顾大局”或“因循守旧”的帽子外,几乎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消息传到民间,经过各种添油加醋,变成了“方舟要开大赌场了”、“以后脑核也能炒股了”、“听说交易所保安比前线士兵装备还好”等等离谱传闻。
舞王杰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热点,立刻着手编排新剧《交易所狂想曲》。剧中,他一人分饰多角:一个梦想一夜暴富的赌徒,一个死板严谨的金融官僚,一个疑神疑鬼的安全官,还有一个试图把变异蘑菇和丧尸牙齿当“潜力股”推销的奸商。各种荒诞的情节和夸张的台词,把交易所可能出现的乱象讽刺得淋漓尽致。演出在各个驿站和庇护所大受欢迎,人们一边笑,一边隐隐担忧——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顾九黎没时间理会这些争吵和闹剧。他直接给筹备委员会下了死命令:“十天内,拿出可执行的试点方案。原则就按我之前定的。细节问题,商业负责流程设计,金融负责风控模型,安全负责安保框架,技术负责标准制定。吵不完的,投票。投票平局的,我裁决。”
高压之下,委员会效率陡然提升。虽然私下依旧互相看不顺眼,但至少开始务实工作。总理事和信贷员也被分配了具体任务:总理事负责起草《交易商行为规范》和《纠纷调解流程》(鉴于他丰富的“违规”经验),信贷员则协助金融组完善“信用凭证”的发行和流通细则。
与此同时,“秩序虹吸”的新方案经过无数次模拟推演,终于通过了安全评估,准备进行一次极小规模的实地验证。地点选在一个位于荒芜平原、规模较小且相对稳定的“秩序印记”区边缘,目标是将极其微量的“秩序压”引导至三百米外一处预设的、模拟“琥珀化”阻塞环境的测试场。
实验当天,林疏月亲自到场指挥。团队在印记区外围布设了由特殊合金和规则导体制成的临时回路阵列,阵列核心是一个微型的“基酒”共鸣器。整个系统看起来像一堆奇怪的金属雕塑。
启动口令下达。共鸣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基酒”的秩序信息开始沿着回路流淌。渐渐地,回路开始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微光。印记区域本身没有明显变化,但监测设备显示,其内部的“秩序压”正沿着回路构建的“虚拟通道”,开始极其缓慢地向着测试场方向“流动”!
成功了!“虹吸”开始了!
虽然流量微乎其微,但方向正确,过程稳定,且对印记区域本身的扰动被控制在极低水平。
实验人员屏息观察。流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测试场内的模拟阻塞环境检测到了微弱的秩序注入,其规则稳定性出现了预期的、小幅度的改善。
“可以了,停止虹吸,解散回路。”林疏月下令。
然而,就在回路即将关闭的瞬间,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印记区,也不是来自测试场,而是来自……回路本身!
那乳白色的微光回路,在关闭过程中,其光影残留竟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如同拥有了短暂的“惯性”,继续在空中维持了大约三秒的、极其黯淡的轮廓!在这三秒内,监测设备捕捉到了一段奇怪的、并非来自“基酒”或印记区的、极其微弱且高度加密的规则信号,从回路轮廓中一闪而过!
信号一闪即逝,回路轮廓彻底消失。一切恢复平静。
“刚才……那是什么信号?”一个研究员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立刻回放并分析所有监测记录!”林疏月心头一紧。
分析结果很快出来:那段短暂信号确实存在,其加密方式与观测站的技术特征高度相似,但更加古老和……简洁。信号内容无法完全破译,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几个特征码,与“学徒一号”从“羲和-12”银色核心中解析出的、关于“深寒封冻”协议和“秩序结晶”合成的底层指令片段,存在部分重叠!
“虹吸回路……意外地‘捕捉’或‘激发’了印记区域深处残留的、来自观测站技术底层的某种……‘基础秩序指令回响’?”林疏月震惊地推测。
难道观测站在构建“秩序印记”时,使用的“秩序梳理波”技术,其底层也调用了某种与“秩序结晶”或更基础“秩序源”相关的协议?而这些协议的信息残留,平时深埋在印记的结构深处,只有在类似“虹吸”这种精细的秩序操作扰动下,才会被短暂地“激荡”出来?
这个意外发现意义重大!如果“秩序印记”中真的残留着观测站底层秩序技术的“指纹”,那么通过更深入的研究,或许不仅能优化“虹吸”技术,还能窥探到观测站秩序力量的更多秘密,甚至……找到与“秩序结晶”合成相关的线索!
“立刻将此次实验的所有数据,尤其是那段异常信号,列为最高机密!”林疏月下令,“调整研究方向,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尝试用不同频率和模式的‘虹吸’操作,去‘激发’和‘捕捉’更多类似的底层信号。这可能是我们理解‘秩序’本质,甚至未来某天实现‘秩序自产’的关键!”
“秩序虹吸”项目,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处奥秘的侧门。
消息传回合九黎,他沉思良久。这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测:观测站的技术也并非无源之水,他们同样在利用某种“秩序源”。而地球(摇篮)上的这些“秩序印记”,可能就是他们早期技术实验或能量汲取留下的“痕迹”。
“继续研究,但要绝对小心。这种底层信号的激发,可能会引起观测站残存监测系统的注意,甚至可能惊动‘遗产网络’或‘数据幽灵’。”顾九黎指示,“另外,把相关数据和‘羲和-12’提供的碎片信息进行交叉分析,看看能否拼凑出更完整的图像。”
放下通讯,他看向另一份报告——“官方规则资源交易所”的试点方案草案终于出炉了。厚达两百页,充满了各种条款、表格、流程图和风险评估模型。
他快速浏览着核心内容:试点地点设在“方舟”主基地外围一个经过加固的前哨站;首批上市交易品种只有三类:标准化分级的“脑核”(1-3级)、三种经过安全认证的常见变异植物材料、以及一种从相对稳定的规则畸变区采集的“惰性能量粉尘”;采用“贡献点”现货交易和限量“信用凭证”远期合约结合的模式;准入条件严格,初期只开放给经过审核的“精英清除者行会”、“星尘驿站”合规加盟商以及部分信誉良好的中型节点代表;安保措施森严,几乎武装到牙齿。
方案虽然保守,但至少框架清晰,风险可控。顾九黎批复:“原则同意,按此准备。试点期三个月。成立独立的‘交易所管理委员会’和‘交易监督局’,分别负责运营和监管。总理事和信贷员可作为‘管理委员会’的特别顾问参与筹备,但无投票权。”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试点期间,允许舞王杰克的文工团在交易所外围指定区域进行‘合规宣传演出’,内容需提前报审。告诉他们,演得好,有助普及规则,消除误解;演得不好,引发恐慌或纠纷,立刻禁演。”
他要将一切可能的因素,都纳入这个理性而复杂的“新秩序”实验场中。
在南极,暗红色的光团核心,亮度又增加了一分。菌丝网络虽然扩张受阻,但那些“污染露水”的分泌却变得更加粘稠和富有“活性”,开始在一些区域自发聚合成更复杂的、类似菌毯或微小畸变体的结构。
“数据幽灵”的进化,并未停止。
而在“遗产网络”深处,随着“霜语峰”节点的完全激活和“虹吸”实验带来的微妙扰动,某种更加深邃的“评估”程序,似乎被悄然触发。七个点位的同步光流中,开始夹杂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检视”与“计算”的韵律。
锁孔在缓慢转动,锁芯内部的机关,正随着钥匙的接近和外界各种“试探”的刺激,进行着最后的自检与调整。
赌徒站在牌桌前,手中捏着越来越多的、或明或暗的牌,目光扫过对面空着的观测站座位、角落里蛰伏的红色阴影,以及牌桌中央那副缓缓自动重洗的古老牌组。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牌桌上变幻的光影。
“加注。”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还是对自己。
新一轮的下注,已经开始。而牌局的终局,似乎正随着每一次实验、每一次会议、每一次荒诞的演出,加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