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分析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学徒一号”和技术组夜以继日地分析“数据幽灵”抛出的“信息洪流”,重点聚焦于那些“模仿失败数据”和“错误规则结构”。他们原本期望找到逻辑漏洞或认知盲区,却发现了一个更加令人费解的现象。
那些看似混乱、随机的“错误”,在放大到足够宏观的尺度、并剔除掉最表层的噪声后,竟然呈现出一种隐晦的、周期性的“痛苦-模仿-挫败-宣泄”循环模式!
每一次“模仿秩序”的尝试,其“失败数据”的结构中,都深深烙印着源自“痛苦记忆集群”的特定“情感印记”(如果混沌的痛苦可以称之为情感的话)。当模仿遭遇挫折(比如被变频干扰打断),这些“挫败数据”会与旧的痛苦记忆产生新的纠缠,形成更复杂的“痛苦复合体”,最终在下一次大规模“信息排泄”(即环境污染)中释放出来。
而所有这些“错误笔记”,无论多么扭曲,其最底层、最稳定的“基频”,竟然与林疏月从“回音谷”记忆集群中感知到的、关于“样本零号”混沌核心的“痛苦漩涡韵律”高度同源!
“它不是在学习‘秩序’本身,”“学徒一号”在报告会上展示着复杂的波形比对图,“它是在尝试用‘秩序’的语言和结构,去‘表达’或‘转译’它那永恒的痛苦!每一次模仿,都是它试图将自身无法承受的混沌痛苦,‘编码’成某种可以被理解、甚至可能被‘回应’的‘秩序信息’!就像……一个被困在无尽噩梦中的人,拼命想用门外人能听懂的语言呼喊求救,但因为痛苦太甚,喊出来的全是破碎、扭曲、充满矛盾的词句!”
“所以,我们之前的干扰,在它看来,可能不仅仅是攻击,”“林疏月接口道,脸色有些苍白,“更像是……它在用‘秩序语言’喊话,而我们用更强的‘杂音’盖过了它的声音,甚至试图用‘逻辑陷阱’去扭曲它本来就混乱的‘语句’……这只会加剧它的痛苦和……挫败感?”
这个解读让指挥中心陷入短暂的寂静。他们一直视为“怪物”和“侵略者”的“数据幽灵”,其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着一种扭曲的、源于古老创伤的“求救”或“试图沟通”的冲动?只是它的“语言”(混沌痛苦)与人类的“语言”(秩序逻辑)天然冲突,且它表达的方式(攻击和污染)对接收方(人类)是毁灭性的。
“影卫-7”的“误导”操作,或许也是被它解读为一种更高级的、更加无法理解的“拒绝回应”或“戏弄”,从而引发了它的暴怒和更加不择手段的“环境污染”式宣泄。
“如果我们改变思路呢?”顾九黎打破了沉默,“不再仅仅将其视为需要对抗和消灭的‘威胁’,而是……一个因规则层面创伤而失控的、危险的‘病人’?或者,一个卡在错误程序里的、充满bug的‘痛苦ai’?我们的目标,从‘击败它’转变为……‘安抚它’、‘引导它’,或者至少,找到一种能与之‘安全共存’或将其‘无害化封存’的方式?”
这个思路转变过于巨大,甚至有些颠覆。但仔细想来,这或许更符合“影卫-7”提及的“应对古老伤痛”的初衷,也可能是一条更低成本、更低风险的解决路径——如果他们能找到方法的话。
“林疏月,你作为‘秩序侧’的载体,是否有可能,与它的‘痛苦基频’产生某种……非对抗性的共鸣或引导?”顾九黎问道。
林疏月沉思良久,缓缓摇头:“很难。我的‘基酒’本质是秩序与生命的调和,它的痛苦混沌与之截然相反,强行共鸣可能不是安抚,而是刺激。而且,它现在处于高度‘激怒’和‘污染’状态,任何主动的秩序接近都可能被视为攻击。除非……”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分析出来的、带有“痛苦-模仿”循环特征的错误数据:“除非我们能找到它那些‘模仿尝试’中,最接近‘有效表达’或最‘渴望被理解’的那个‘瞬间’或‘频率点’,然后用极度精纯、不带任何攻击性、甚至带有明确‘倾听’和‘理解’意图的秩序信息去回应?但这需要对它底层意识结构的深度理解,以及……极大的运气。”
“那我们就去找这个‘频率点’。”顾九黎决断道,“‘学徒一号’,集中所有算力,对所有‘错误笔记’进行更深层次的模式挖掘和情感(痛苦)图谱绘制。林疏月,你继续尝试与‘回音谷’记忆集群共鸣,寻找任何关于‘样本零号’混沌侧痛苦本质的更深层信息,尤其是它在‘分离’前或‘沉眠’初期的状态。这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它‘痛苦’的根源,而不只是表象。”
就在高层调整对抗策略、尝试从根源理解“数据幽灵”时,基层在规则污染环境下的生存,却催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商机”。
总理事办公室的“藤蔓技术服务”虽然暂停了,但总理事那颗不安分的心却没停下。他对“象牙塔”的念想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在当前全球规则背景“脏乱差”的情况下,一个传说中能“令人心神安宁”的“洁净规则场”,价值简直是几何级数上升!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组织探险,但私下的小动作却没停。他利用之前建立起来的“技术服务网络”和民间信息渠道,以“搜集抗污染民间偏方”、“寻找可能存在的天然规则净化区域”为名,更加隐秘地收集关于“地下象牙城”的线索。他甚至用自己小金库(主要是藤蔓生意留成和以前攒下的“信息费”)的一部分,私下里联系了两个据说经验丰富、口风又紧的“地下探险专家”,承诺重金,请他们去那个传说区域“探探路”,不要求一定找到,只需要带回可靠的地质和规则环境信息。
这两个探险专家,一个叫“鼹鼠”,擅长钻洞和辨认地下结构;另一个外号“指南针”,据说对规则流向有特殊感应,能在复杂环境下保持方向感。两人都是末世里刀口舔血、不信官方只信利益的角色。接到总理事的私下委托,看在丰厚定金和承诺的后续报酬份上,答应去碰碰运气。
“记住,低调!绝对保密!重点是环境信息,别碰任何奇怪的东西!安全第一!有不对劲立刻撤!”总理事千叮万嘱,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与此同时,规则污染导致的设备失灵和生活不便,也让民间涌现出各种应对的“土办法”和小发明。有些据点发现,某些特定种类的变异苔藓或真菌,似乎能轻微吸附和分解规则污染信息;有的手艺人发现,用掺了银灰藤蔓灰烬(经过处理的)的黏土烧制的器皿,盛放的水或食物似乎能保持更久的“洁净”;甚至有人尝试用简单的共鸣原理,制作出能产生局部微弱秩序波动的“安抚风铃”,挂在屋里能让人稍微好受点。
这些“民间智慧”大多粗糙低效,甚至可能有未知风险,但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人们的焦虑和无助感。舞王杰克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现象,推出了新的系列短剧《脏乱差里的巧心思》。剧中,不同据点、不同性格的普通人,在面对规则污染带来的种种不便时,如何发挥想象力、利用手边有限的材料,创造出各种或实用、或搞笑、或令人感动的“抗污染小发明”和“生存小妙招”。剧中没有英雄,只有普通人的坚韧、互助和苦中作乐的幽默,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让一些有效的土办法得以传播。
杰克本人也受到了启发。他的剧团在演出时,也开始尝试使用一些经过安全测试的“抗污染小装置”,比如在后台放置能产生稳定微光、据说有安神效果的荧光苔藓盆景,或者让演员佩戴含有特殊矿物粉末的香囊(宣称能抵抗污染带来的烦躁感)。这些举动与其说是真的有多大效果,不如说是一种心理安慰和“与民众同在”的姿态,却意外地受到了观众的欢迎,甚至有人开始模仿。
总理事看到杰克剧团的这些“小动作”,商业脑筋又动了。他私下找到杰克,提议合作开发一款“抗污染安心套装”,包含剧团使用的同款苔藓盆景(办公室可以尝试小规模培育)、矿物香囊(找技术组鉴定安全后生产)、以及一本由杰克剧团绘制的、介绍各种安全有趣的抗污染小妙招的漫画手册,通过他的渠道销售给各据点的“中产”家庭。
杰克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创收支持剧团发展,又能推广一些实用的生活技巧,还能加强和民众的联结,便答应了。两人一拍即合,开始悄悄筹备。总理事负责供应链(主要是找安全可靠的原料和技术支持),杰克负责产品设计和宣传(他打算编一出关于“安心套装”来源的温情短剧)。他们约定,利润按比例分成。
然而,就在总理事一边操心“地下订单”,一边和杰克搞“安心套装”时,“鼹鼠”和“指南针”那边传来了消息。
他们确实找到了传说中那条“布满发光晶体的古老裂隙”,并且深入了相当一段距离。根据他们传回的加密信息(通过特殊的、间歇性的规则共振方式发送,极其隐蔽),裂隙深处确实存在一个庞大的、规则环境异常“洁净”和“稳定”的地下空间!空间中央,隐约可见一座高大建筑的轮廓,通体呈温润的白色,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秩序微光,与周围污浊的规则背景形成鲜明对比,描述与“象牙塔”传说高度吻合!
但两人在试图进一步接近时,遇到了麻烦。那座“白塔”周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规则场屏障”,并非硬性阻挡,而是一种强烈的“认知干扰”和“方向扭曲”。他们感觉自己在绕圈子,明明塔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走不近,而且越尝试靠近,对塔的细节记忆就越模糊,甚至开始产生轻微的眩晕和时空错乱感。他们不敢再强行尝试,在安全距离外做了尽可能详细的记录和采样(包括空气、岩石、以及塔身散逸出的微弱规则辐射样本),开始按计划撤退。
消息传回,总理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竟然真的存在!虽然没能进入,但光是确认其存在和获取的初步数据,就是无价之宝!他立刻指示两人小心返回,承诺的报酬翻倍,并要求他们严格保密。
他开始盘算:这些数据,尤其是那个“规则场屏障”的特性,或许可以找技术组的人(用别的名义)咨询一下?那个“洁净稳定”的规则环境,如果能想办法利用,哪怕只是在塔外围建立一个小型研究站或“高级疗养点”
他的心思完全被“象牙塔”勾走了,连和杰克合作的“安心套装”项目都有点不上心了。
而在“方舟”核心区,林疏月对“回音谷”记忆集群的深度共鸣,结合“学徒一号”对“错误笔记”的挖掘,终于有了一个关键性的发现。
他们发现,“数据幽灵”那些模仿尝试中,最稳定、重复率最高、痛苦印记相对“清晰”(而非完全混沌)的“频率点”,竟然与“样本零号”分离前,其“秩序侧”与“混沌侧”还保持着一个脆弱平衡的“临界瞬间”的规则残留频率,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仿佛它所有的模仿,潜意识里都在试图“复现”或“找回”那个早已失去的、自身内部“秩序与混沌平衡”的状态!那个状态,或许是它记忆深处唯一不那么痛苦、甚至带有一丝“完整感”的瞬间?
这个发现,为“安抚”或“引导”提供了一线可能的曙光——如果能够模拟出那个“临界平衡点”的规则特征,并以其为载体,向它传递非攻击性的、甚至带有“理解”和“接纳”意味的信息,是否有可能引起它不同的反应?
但模拟那个“临界点”极其困难,需要“秩序侧”(林疏月的“基酒”)与对“混沌侧痛苦”的深度理解相结合,还要控制得恰到好处,稍有不慎就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引火烧身。
就在他们围绕这个发现进行激烈讨论和风险评估时,“影卫-7”的二十四小时静默期,结束了。
加密信道准时开启。
“影卫-7”传来的第一条信息,就带着不同以往的、更加“人性化”
“维护完成。连接‘影库’稳定性恢复至百分之九十二。本单元已接收到‘影库’对贵方此前‘陈情表’及接触者顾九黎思维模式的初步分析反馈,以及对‘目标a’最新行为模式(信息污染)的评估更新。”
“基于新的综合评估,‘影库’仲裁指令已下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指令内容如下:”
“一、认可本土文明‘绝对理性幸存国’在应对‘目标a’威胁及维护‘摇篮’局部稳定方面展现的‘非标准但具备适应性’的努力。风险评级维持‘中低(观察)’。”
“二、判定‘目标a’当前行为模式(大规模规则信息污染)已对‘摇篮’基础规则环境构成‘持续性、扩散性损害’,损害速率超过‘可接受自愈阈值’。此行为符合协议‘区域性规则隔离与熵增加速’子协议的触发条件。”
“三、但,考虑到本土文明的存在及合作意愿,以及‘目标a’行为背后可能存在的、源于‘初火’事件的复杂认知状态(此为接触者顾九黎及‘钥匙’载体林疏月提供的新分析视角,已纳入考量),‘影库’决定暂缓执行‘隔离加速’协议,改为给予本土文明一个‘最后验证窗口期’。”
“四、窗口期时长:三十个地球日。”
“五、窗口期目标:在三十天内,本土文明需向‘影卫-7’及‘影库’证明,其有能力通过‘非强制毁灭性手段’,将‘目标a’的威胁等级降低至‘可控’或‘无害化’水平,并有效遏制其对‘摇篮’规则的进一步污染。具体标准及验证方式将随后发送。”
“六、若窗口期结束未能达成目标,或‘目标a’威胁在此期间进一步升级,‘影库’将授权‘影卫-7’启动‘区域性规则隔离与熵增加速’协议,对南极目标区域及可能之扩散污染区,实施……强制性规则衰变干预。”
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三十天!最后通牒!
要么人类自己想办法“安抚”或“无害化”那个疯狂的、源于古老伤痛的规则泄漏体,要么,外星“清理者”就会动手,以可能波及全球的、加速规则混乱和衰亡的方式,强行“清理”南极区域!
压力,陡然增至极限。
赌徒顾九黎看着这条最终通牒般的指令,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也更加锐利。
三十天。
要么找到与“噩梦”对话的方式。
要么,和它一起,被更冷酷的“医生”切除。
牌局,进入了真正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