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的倒计时,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方舟”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影卫-7”随后发送来的“验证标准及方式”文件,详细得近乎苛刻。它要求提供包括但不限于:未来三十天内“数据幽灵”对全球规则背景污染指数的衰减曲线(需持续低于某个阈值);南极目标区域规则侵蚀速率稳定或下降的实证数据;“数据幽灵”攻击性行为(定向穿刺、模仿学习、大规模信息排泄)频率与强度的显着降低记录;以及至少一次成功的、非破坏性的、能够被第三方(即“影卫-7”)观测到的,对“数据幽灵”意识核心的“安抚”或“引导”尝试及其效果量化报告。
简而言之,他们需要在三十天内,不仅阻止“数据幽灵”继续搞破坏,还得让它“安静”下来,并且要拿出科学、可验证的证据,证明是他们做到的,而不是“数据幽灵”自己闹累了。
“这几乎不可能。”技术组负责人看着那堆参数和阈值,脸色发苦,“污染指数受全球背景规则流动影响,本身就有波动。‘安抚’尝试?我们连安全接近它核心都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做。”顾九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没有选择。‘影卫-7’和‘影库’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虽然机会渺茫,但总比直接被‘清理’要好。”
他迅速部署:“第一,成立‘窗口期专项应对小组’,我任总指挥,林疏月、‘学徒一号’、技术组、防御指挥部核心成员加入。所有资源优先向此小组倾斜。”
“第二,基于之前关于‘临界平衡点’的发现,立即启动‘模拟共振’项目。林疏月牵头,技术组全力配合,目标是在十天内,完成对那个‘临界频率’的初步模拟和安全测试。韩冰,你负责林疏月和项目组的安全,实验地点设在‘回音谷’前哨,那里与‘样本零号’关联最深,且节点能量可用。”
“第三,全球监测网络进入超频运行状态,不计代价,实时追踪‘数据幽灵’的所有细微变化和污染扩散情况,数据每小时汇总一次。”
“第四,总理事办公室,”顾九黎看向屏幕那头有些心神不宁的总理事,“暂停所有非必要民间项目。你们现在的核心任务有两个:一,配合技术组,利用你们在民间的信息网络,收集各地规则污染的具体影响案例和民间应对措施的实效数据,尤其是那些可能对污染有吸附、净化或抵消作用的特殊自然物或现象;二,协调资源,保障‘窗口期’内各主要据点的基本生存物资和初级医疗物资供应稳定,防止因压力导致的社会动荡。你那点小心思,给我收起来,用在正道上。”
总理事被点名,吓得一激灵,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长官!保证完成任务!一切为了三十天!”
他心里那点关于“象牙塔”的绮念,在三十天灭绝倒计时和顾九黎的敲打下,暂时被压了下去。他立刻召集手下,将办公室工作重心全面转向顾九黎交代的任务。搜集民间抗污染案例还好说,但协调保障物资供应可是个烫手山芋,涉及资源调配、运输安全、分配公平等一系列麻烦事,他顿时感到头大如斗,再也没心思想什么“地下奇观”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总理事焦头烂额地开始协调第一批紧急物资调拨时,他私下雇佣的那两个探险家,“鼹鼠”和“指南针”,带着从“象牙塔”外围采集的样本和详细记录,悄然返回了约定的秘密交接点。
总理事原本想暂时搁置,等风头过了再说,但“指南针”通过加密方式发来的信息很急迫:“老板,东西带回来了,但我们感觉有点不对劲。样本活性有点怪,而且我们回来路上好像被什么东西‘跟’了一下,虽然甩掉了,但不保险。东西你尽快拿走,尾款结清,我们要出去避避风头。”
总理事心里咯噔一下。被跟踪?样本有问题?他既担心出事,又实在舍不得那些可能蕴含巨大价值的样本和数据。犹豫再三,贪婪和侥幸心理占了上风。他找了个借口溜出办公室,独自前往秘密交接点。
交接过程很顺利。“鼹鼠”和“指南针”看起来很疲惫,甚至有些紧张,但没多说,交出一个小型低温密封箱和一叠数据存储卡,拿了尾款和一笔额外的“封口费+避风头费”,就迅速离开了。
总理事抱着箱子和存储卡,像抱着烫手山芋,又像抱着绝世珍宝,心情复杂地回到自己在“方舟”外围的一处秘密安全屋(他之前倒卖消息时偷偷置办的)。他先仔细检查了密封箱,外观完好,低温维持正常。他咬了咬牙,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箱子连接到一个简单的便携式检测仪上(他私下弄来防身的)。
检测仪屏幕亮起,显示出箱内样本的基本参数:几块温润的乳白色碎石(触感如玉)、一小瓶无色透明的气体(据说是塔周围空气)、以及一些附着在特制滤膜上的、极其微弱的规则辐射残留印记。
检测仪对白色碎石的分析显示,其物质成分与已知的任何岩石或矿物都不完全匹配,结构异常稳定,且持续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纯净和恒定的秩序波动,强度很低,但性质与“安神粉尘”甚至林疏月的“基酒”有某种遥远的相似性,只是更加“惰性”和“固化”。那瓶气体则显示出极低的规则熵值,堪称“规则真空”。辐射印记更是难以解读,只记录到一种平滑、无特征的秩序背景。
总理事看不懂那些复杂数据,但他看到了“秩序波动”、“纯净”、“恒定”这些关键词,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宝贝!果然是宝贝!哪怕只是一点边角料,这玩意儿说不定就能用来制造顶级的“安神”设备或者研究规则稳定技术!
他正做着白日梦,检测仪突然发出轻微的警报声!屏幕一角,代表碎石样本内部能量读数的曲线,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周期性脉动!脉动非常微弱,且间隔很长,如果不是仪器灵敏,根本发现不了。更奇怪的是,这种脉动的频率……总理事觉得有点眼熟,他猛地想起之前“方舟”内部流传的、关于“数据幽灵”和“样本零号”某些基础频率特征的只言片语(他偷听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脉动……好像跟那些特征有那么一点点……遥远的、扭曲的相似?只是更加微弱、更加“有序”?
难道……这“象牙塔”真的和“样本零号”有关?是某种……高度秩序化的残留物?或者……是“秩序侧”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他吓出一身冷汗,第一个念头是立刻把东西上交,撇清关系。但第二个念头马上冒出来:上交了怎么说?自己私下组织违规探险?顾长官正缺抗污染的方法,这东西的“纯净秩序”特性,说不定真有用!如果自己能“献宝”不是能将功折罪,甚至……
他纠结万分。最终,对惩罚的恐惧和对功劳的渴望交织,让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暂时不上交全部,只上交一部分样本和数据,并且编造一个“无意中发现民间流传奇物,敏锐察觉其价值,自费初步验证后紧急上报”的故事,把自己偷偷组织探险的事掩盖过去。
他精心挑选了一块最小的碎石,分装了少量气体,复制了部分数据,将其中最敏感的部分(如那诡异的脉动和自己雇佣探险家的记录)删除或修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这份“精心准备”的报告和样本,硬着头皮去找技术组的一个熟人——他以前倒卖消息时建立的关系,现在是“窗口期专项应对小组”的普通成员。
他谎称这是自己办公室在搜集民间抗污染案例时,从一个偏远据点的老人那里换来的“传家宝”,老人说祖辈来自某个地震带附近的古城,这是古城遗迹里找到的“安宁石”。他看这石头似乎有规则安定效果,就自掏腰包做了简单检测,发现确实不寻常,不敢耽搁,立刻上报。
技术组那位熟人见他说得煞有介事,又检测了样本,确实发现了那种罕见的“纯净惰性秩序”特性,虽然没看出脉动(被总理事处理掉了),但也觉得可能有点价值,尤其在当前需要一切可能的抗污染或规则稳定手段的关头。熟人便将样本和报告转交给了小组高层。
样本很快送到了林疏月手中。她正在“回音谷”前哨,全力攻坚“临界平衡点”的模拟。拿到这块所谓的“安宁石”,她初时并未在意,但当她用“基酒”去感知时,却骤然一震!
这块石头散发出的秩序波动,确实极其纯净和惰性,但在这惰性深处,她隐隐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她自身“基酒”同源、但又似乎走了完全不同“技术路线”的痕迹!这种感觉,与她之前对“珊瑚”代号的模糊感知有些类似,但更加“固化”和“封闭”,仿佛一块被精心打磨、彻底“去活性”了的规则结晶。
她立刻将这一发现汇报给顾九黎,并请求对样本进行更深入的分析,同时询问其来源。
总理事没想到林疏月如此敏锐,顿时慌了神。在顾九黎亲自过问下,他那套说辞漏洞百出,很快被戳穿。面对顾九黎冰冷的目光和可能面临的严厉惩处(在三十天倒计时的节骨眼上私自行动、隐瞒重要信息),总理事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前因后果,包括“影卫”列表的泄露(他推说是无意听到)、私下雇佣探险家、以及隐瞒了样本的异常脉动。
顾九黎听完,没有立刻发作。他让人带走了总理事,将其暂时隔离审查。然后,他立刻调阅了完整样本和全部原始数据。
当技术组在更精密的仪器下检测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异常脉动,并分析出其与“样本零号”秩序侧基础频率的扭曲相似性时,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象牙塔”恐怕真的不简单。
“这可能是‘秩序侧’的另一个分支实验产物,”“学徒一号”分析,“追求极致的‘秩序稳定’与‘惰性固化’,试图创造一种绝对安全的‘规则锚点’或‘静默样本’。那个‘规则场屏障’,可能就是防止其与外界产生任何活性交互的保护机制。但它似乎并非完全死寂,仍有极其缓慢的‘脉动’,可能意味着其内部封存的‘秩序’仍在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呼吸’,或者……在漫长岁月中产生了极其缓慢的‘规则结晶增生’?”
“它对我们的‘临界共振’计划有帮助吗?”顾九黎更关心实际问题。
林疏月仔细感应后回答:“它的‘秩序’过于惰性和封闭,直接利用很难。但是……它这种极致的‘静’与‘纯’,或许可以作为一面‘镜子’或‘滤波器’。当我们尝试模拟‘临界平衡点’时,它的存在可能有助于我们更清晰地分辨和剥离掉自身‘基酒’中过于活跃的生命规则成分,更纯粹地接近那种‘秩序与混沌僵持’的瞬间状态。就像……用一个绝对纯白的背景,来校准一幅复杂混合色的画。”
“批准。将‘象牙塔’样本移送到‘回音谷’前哨,由林疏月在严格控制下使用,辅助‘临界共振’模拟实验。但必须严密监控样本状态,防止其脉动与‘数据幽灵’或‘回音谷’记忆集群产生未知共鸣。”顾九黎下令,“至于总理事……”
他顿了顿,“暂时关押。等三十天窗口期结束再行处理。他的办公室工作,由副手代理。”
处理完“象牙塔”风波,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迫在眉睫的“临界共振”实验上。
林疏月在“回音谷”前哨的强化实验室内,面对着那块温润的乳白色“安宁石”,调整呼吸。她已经进行了多次模拟尝试,进展缓慢。“临界平衡点”是一种极其微妙、脆弱且矛盾的状态,模拟起来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要表现出“秩序”的结构性,又要蕴含“混沌”的不确定性和潜在痛苦,还要保持两者的“僵持”而非“冲突”。
有了“象牙塔”样本作为“秩序纯度参照”,她感觉自己对“秩序侧”的理解更加清晰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将自身“基酒”的活跃度降低,向着样本那种“惰性纯净”的状态靠拢,同时参照“错误笔记”中分析出的“痛苦基频”和“模仿渴望”,尝试在意识中构建那种“试图表达痛苦却只能用秩序碎片”的扭曲意象。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且充满风险的过程。韩冰守在实验室外,能透过观察窗看到林疏月眉头紧锁,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潮红,身体偶尔会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就在第七天深夜,一次模拟尝试中,当林疏月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某个微妙节点,并下意识地将一丝感知投向旁边的“象牙塔”样本,试图借助其“纯静”来稳定心绪时,异变突生!
“象牙塔”样本内部,那微弱而缓慢的脉动,毫无征兆地骤然加快、加强了一瞬!虽然依旧很弱,但足以被高度敏感的监测设备捕捉到!与此同时,林疏月感觉到自己正在构建的“临界模拟体”,与样本的脉动,以及“回音谷”节点深处封存的记忆集群中关于“分离瞬间”的痛苦共鸣,产生了一次极其短暂、但清晰无比的“三重共振”!
共振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但就在那一刹那,林疏月的意识仿佛被强行拖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她不再是旁观记忆,而是仿佛亲身“体验”到了“样本零号”在分离前那一瞬间的感受——不是单纯的痛苦或秩序,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自身存在被强行撕裂、却又在撕裂的剧痛中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秩序”与“混沌”两面同时存在的、充满了巨大恐惧和一丝茫然“认知”的复杂状态!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并非来自记忆集群,也非来自“数据幽灵”,更像是那次短暂共振在规则层面激起的、跨越时空的微弱“回响”她意识深处响起:
那个声音冰冷、机械,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困惑?
“……检测到非标准‘秩序共鸣’……与‘静默样本-象牙塔’产生异常互动……频率特征包含‘初火-分离临界’残留及未登记‘调和载体’印记……”
“……申请比对‘影库’封锁档案……检索中……”
“……警告:侦测到高优先级关联信号——‘备份-月光’可能处于激活边缘……”
声音戛然而止,共振消失。
林疏月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湿透。韩冰立刻冲了进来。
“我……我没事。”林疏月摆摆手,眼神中还残留着惊悸,“刚才……好像接通了什么……听到了声音……提到了‘象牙塔’,还有……‘备份-月光’可能被激活?”
“备份-月光”?那不是“影卫”列表上另一个代号吗?载体类型:非生物/规则结晶?”。
难道,“象牙塔”样本的异常脉动和刚才的共振,意外地“唤醒”或“惊动”了另一个沉睡的“样本零号”遗产?
顾九黎接到报告,眉头紧锁。
三十天倒计时的压力已经够大,现在又节外生枝,冒出来一个可能被“激活”的“备份-月光”?
赌桌上的暗牌,似乎自己翻开了,还带着新的风险。
他看向屏幕,三十天倒计时的数字,正在无情地跳动。
时间,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