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山出宫后,上京陷入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但凡有抵抗者,皆当众处以极刑。
在严令与铁甲银枪的威压下,这些与世家牵连涉深之人只能乖乖等待命运的审判。
待一切结束,一天已然过去。
待他回到侯府,李凝玉早已熄灯安睡。
叶青山抬起脚,却闻到身上的血腥之气,遂转身走向隔壁的汤室。
洗净身上的污秽,来到床边。
他伸手轻轻掀开帷帐,露出床上熟睡的佳人。
李凝玉黑发如瀑,铺于枕上,眉色青黛,粉唇微张,呼吸绵长,显然睡得极沉。
宁静祥和的氛围,消解了叶青山眉间的疲惫,他伸手轻抚她的侧脸。
不想这一碰,竟将她吵醒了。
他心中愧疚,轻声道:“抱歉,是大哥吵醒了你。”
李凝玉见是他,睡意顿时消散大半,扑进他怀中,在他怀里蹭了蹭。
满脸忧虑地问:“你怎么样?”
佳人入怀,叶青山不禁舒爽地轻叹一声,听到她的话,觉得有些好笑,摸摸她的头。
声音轻柔,“大哥无事。”
“不过是些没有毒牙只会狂吠的恶犬,我上有陛下支持,又有禁卫军在手,他们不敢把我怎样。”
李凝玉从他怀中抬起头,眼底泛红,不知是刚睡醒的缘故,还是其他。
“可我还是会担心,我思量再三,这一切是否过于急切了?”
“倘若那些人困兽犹斗……”
她确实想要改善这个世界的环境,为未来的女性奠定基础。
但此事过于理想化,且充满了不确定性,需要世世代代的人共同守护。
说实话,她也无法确定到了下一代王朝会变成怎样,又有谁能保证屠龙之人不会成为新的恶龙呢?
世家、资本、人的欲望,这些本就不是某一个人可以简单概括的。
叶青山身为政治核心人物,又怎能看不出她心中的焦虑。
轻吻着她的额头,在她耳边宽慰道:“无需思虑过多,我们只需做好自己力所能及之事即可,后事自有后来人去处理。”
“我们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便是做出一番成绩,为他们指明另一条路的可能性。”
“在其位谋其政,对得起自己便可,再多的,便是强加给自己的枷锁。”
李凝玉伸手抱住他,闭上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大哥说的对,确实是她过于执着了。
也可以说是她胆怯了退缩了,因为她有了在乎的人和软肋。
但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她不愿在白发苍苍时回首往事,追悔莫及。
更何况大哥有他人无法企及的地位,还有一国之主的支持,自己再退缩,真就成缩头乌龟了。
“可青衣尚未从世家中脱身,他会不会受到牵连?”
两人躺在床上,明知大哥深夜归家已然疲惫不堪,但忧心叶青衣的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此时叶青山的眼皮已然合拢,听到她的话语还是强打起精神回应她。
“不会,陛下虽有意抑制商贾,但不会将其一棍子打死,青衣那边我已提前提醒过,他会把握好分寸。”
李凝玉放下心来,缩进他怀中,听着他有节奏的心跳声,缓缓睡去。
叶青山一夜无梦酣睡至日上三竿,初次破例没有早起练武,睡了个懒觉。
今日无需上朝,用过午膳,李凝玉拉着大哥前往商会寻找叶青衣。
当然,身边还跟着一群保镖相随。
他们刚到商会门口,一群人便堵住了去路。
喧闹声此起彼伏,似乎是为新盐策找商会理论。
尤其是那些专业盐商,几乎倾尽全家资产购买海盐,然而盐策一出,海盐价格暴跌,亏得血本无归。
李凝玉和叶青山坐在马车里,听完这些人的哭诉,觉得不无道理。
这的确是个问题。
她看向大哥,“对于这些平民商贩,陛下可有相应的安抚政策?”
叶青山点头,“自然,官家会按市场价回收这些海盐,再制成精盐销往海外,如此既能遏制盐价暴跌之势,又能以海外之资滋养本国。”
听起来这办法甚好,可问题是,既然有了解决之法,这些人为何还纠缠不休?
她伸手掀开窗帘一角,向外张望。
注意到叫得最起劲的人皆是贼眉鼠眼之辈,一副猥琐之态,她瞬间反应过来了。
怒不可遏,“他们是故意的,就是想恶心大哥你,那些人的手段着实卑劣。”
叶青山见她气鼓鼓地为自己鸣不平,嘴角微扬,眉眼间柔和了许多。
“这些皆是他们特意找来的平民百姓,他们深知我不会为此责罚众人,故而肆无忌惮。”
况且管理商会的是他的亲弟弟,他也不好插手,容易引人诟病。
再有就是幕后之人想借此警告他。
可惜,叶青山向来骨头硬,他的弟弟自然也不遑多让。
李凝玉本欲提着裙摆下车,从后门溜进去寻青衣,一直毫无动静的商会此刻却突然开了门。
二十来个壮汉鱼贯而出,随后便是身着月牙白长袍的叶青衣,气质温润如玉,对着门外众人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
那些闹事者欲冲上前,却被商会十几个粗壮有力的伙计伸手拦住。
闹事者瞧了瞧伙计那比他们大腿还粗的胳膊,面色有些尴尬,只得乖乖退回原位。
揍叶青衣一顿的任务怕是难以完成了,但嘴上的任务无论如何也得完成。
“叶青衣,你身为商会龙头,总得给我们这些小商小贩一个交代吧?那么多货物积压在码头无法售出,那可都是我们平民百姓的血汗钱啊。”
“是啊是啊,给个交代,不然……不然拼了这条命,我们也要讨个说法。”
人群中多数是尚不知官家消息的小商贩,情绪被煽动,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叶青衣待这些人喊得差不多了,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听他一言。
“诸位,叶某承蒙百商抬举,得以坐上龙头之位,自当为诸位同行出谋划策,海盐滞销之事,叶某已然知晓。”
“叶某有一策,还请诸位一听。”
叶青衣的声音如风扬翠竹悦耳动听,眼神清澈又坚定,在场众人皆不由自主地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见众人皆在凝神倾听,叶青衣接着说道:“但凡盖有官印和商印的海盐商单,商会皆会按原价收购,绝不亏欠诸位分毫。此外,精盐行商商会亦会优先与诸位合作。”
人群中开始低声议论起来,叶青衣的提议无疑是当下最为妥当的结局了。
有人意欲应允,但那些妄图浑水摸鱼之人却心有不甘,仍欲煽动人群。
站出来的人一脸愤恨地说道:“难道仅止于此,诸位就要妥协了吗?须知海盐本身价格并不昂贵,昂贵的是我们行商一路的艰辛啊!”
“更不必说那些倒在行商路上的兄弟们,那可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啊!这又该如何计算?”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想要点头的人都迟疑起来。
李凝玉在车内听得怒气翻腾,几次想冲出去踹飞此人。
听听这什么话?
此人完全是在混淆视听,这岂能混为一谈?
就算没有推行盐策,死于行商的人也不在少数。
因为在这个时代,行商本就是与危险并存的。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压货的镖局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