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众朝臣上朝。
李望崖甫一落座于龙椅，便有官员出列，为新盐策进谏。
其言辞间，尽是对叶青山所提两种提炼精盐之法的质疑，指其此举别有用心，恐对曦国百害而无一利，甚者动摇国本。
如此大罪，任谁都需解释一番。
叶青山抬眼，望了一眼龙椅上的陛下，面色沉静，令人取来两碗物事。
其上以黑布覆盖，众官员观望良久，不明所以。
“齐大人既心有疑虑，不妨先观此物，再与本侯谈祸国之事。”
出言质疑的齐大人鼻中出气，冷哼一声，甩甩袖子，扯下黑布。
两只瓷碗中，盛着两种颜色的颗粒，一者雪白，一者发灰发红，众人认出其中一种。
发红者，不正是他们日常所食的盐粒么。
那另一种……
能与盐相较者，必是叶青山口中的精盐无疑。
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语，但无一人敢上前一试。
齐大人不知是脑子转不过弯，还是本就是个任人摆布的蠢货。
他见了实物，仍嘴硬不休，质疑道：“不过是白了些许，侯爷怎知此盐对人体无害？可有何实证？”
叶青山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齐大人所言甚是，本侯确实无证据证明食此盐可延年益寿。”
“然无论何物，多食皆可致死，譬如齐大人落水，饮水本不至人死，但齐大人若一直饮之，直至将自己撑死，唉！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众朝臣皆是人精，自然听出了话中深意。
此语，分明是在讥讽齐大人是个不明是非的蠢货！
“噗—”
有人憋不住笑，忙用宽袖遮住嘴角，但嘲笑的声音还是传了出来。
龙椅上的李望崖也是眉目疏朗，心情一下子放晴了。
骂的好！
齐大人听到众臣嘲笑自己的声音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气急败坏的伸手指着叶青山，却也只是憋着气，不敢对这个煞星言语无状。
“平远侯你……”简直是欺人太甚！
好好说话不会吗？
一出口就是讥讽别人！与他做同僚早晚要被气死。
叶青山此时已然转过身，不再投给齐大人一个眼神。
他又不是第一次上朝，彼此都是知己知彼的老同僚，知道他毒舌还敢把脸伸过来，那不就是想挨打吗？
李望崖见众臣不说话了，出声让呈着盐碗的小太监上来。
不顾百官的惊色，在没有太监试毒的情况下，用食指捏了一点精盐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陛下不可！”众臣子惊呼。
李望崖尽管早已经吃过这精盐，但如此纯粹的空口吃盐，还是被猝不及防齁了一下，眉头一皱。
百官误以为里面有毒，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更有人指着叶青山开始问责。
直到李望崖展眉抬手，示意自己无事。
“众爱卿不必惊慌，朕刚已经尝过，这精盐与平远侯与朕保证的分毫不差，诸位尽可一试。”
小太监又端着碗下去了。
陛下都开口了，朝臣不能推拒，挨个试着尝了点。
与陛下一心的陈禄大将军，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想法，盐刚一进嘴，拍着手叫好。
“陛下，此盐甚佳，老臣一介粗人，不晓得什么是误国之策，只晓得有了这等好物，边城的将士们便能省下大半买海盐的银钱，用来购置粮食和衣物，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善举啊！”
跟随陈禄将军的武将们，仿佛得到了信号，也纷纷出言表示支持。
而那些听命于世家的小武官们，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
与世家同气连枝的右相王大人一党，则是沉默不语。
他们也品尝了盐，这精盐的品质，确实是海盐无法望其项背的。
倘若曦国土地上的那些盐矿都能制成如此品质的精盐，那么可想而知，海盐将会毫无竞争力可言。
有了如此物美价廉的精盐，谁还会去购买被世家掌控的海盐呢？
新盐策的实行，已然是大势所趋，他们再加以阻拦，恐怕会被天下百姓视为奸臣贼子。
思考片刻，右相谢斐之整理了一下袖子，时刻留意他动作的世家子弟们，立刻心领神会，一个个都低眉顺眼，做起了缩头乌龟。
李望崖见此情形，脸色愈发冷峻，如寒霜一般，看向陈禄将军。
陈禄将军立刻闭上了嘴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想给自己的嘴巴一巴掌。
坏了，自己似乎坏了陛下的大事。
叶青山在此时抬起眼眸，向一位朝臣使了个眼色。
“陛下，微臣还有要事禀报，昨日程老为天下盐商请命，却被平远侯以反叛之名押入大牢，施以极刑，还请平远侯给在场诸位和天下百姓一个解释。”
右相的眼皮猛地一跳，不善的眼神，如同两把利剑一般，直直地射向王耀东。
王大人立刻摇头，他没那么蠢好吧，这是谁的部将？
盐策的事已经定了，怎么还出来捣乱？
王耀东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个个心有疑虑的下官，然而那些人不是摇头便是惶恐地低着头。
右相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进言之人必是上头那位与平远侯安所安排的。
目的就是借此向世家发难。
右相闭了闭眼，懊悔昨日不该同意那群人的提议去午门闹事，真是一群蠢货。
此次叶青山出列迅速，言辞不似方才讥讽齐大人那般刻薄，而是郑重解释缘由。
这态度，几乎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右相等人。
不错，此人就是他与陛下所安排的，又能如何！
不服也只能等着受审。
“微臣启奏，臣之所为，皆是因为程大人身为天下之师，却无师之德，阿谀奉承，率领学子向世家权贵献媚以求金钱权力，实乃国家之耻。”
皇帝李望崖尚未开口，先前站出那人即刻接话与叶青山一唱一和，质问道：“岂会如此？平远侯可有证据？休要信口胡言。”
在场众人皆看着这场自编自演的闹剧，集体沉默了。
叶青山摸了摸腰封，从中取出一张沾有血迹的纸来。
“臣既敢言，自当有证据呈上，请陛下过目。”
李望崖单手托着下巴，接过小太监呈上来的证据。
佯装又看了一遍，看完后横眉怒目，眼神如利刃般锐利，看向右相一党。
“拿下去给右相和王大人们好好看看，这里面的人可认识？”
右相镇定自若，泰然自若地看完后递给了王大人。
王大人额头已渗出汗水，不知程老究竟说了多少。
待名单到手，看完名单的他才如释重负。
幸好幸好，都是些旁支的人，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只是这些人也是他们斥资所培养的，直接舍弃着实肉痛。
他正欲为这些人申辩数句，却被前方右相锐利的目光惊得将话生生咽下。
证据辗转一圈，又回到李望崖手中。
他随手置于一旁，低沉的嗓音透着威压，“如何？可有王大人相识之人？”
既有右相提醒，王大人自是不能言识，遂答道：“回陛下，臣门下虽弟子众多，但平素鲜少关注他们，故纸上之人，臣无一人相识。”
“然，此中若有臣的门生，臣必大义灭亲，决不会令陛下和天下百姓寒心。”
此语之意，便是舍弃这些人了。
盐策之事虽未令右相之党阵脚大乱，但能铲除他们的一些爪牙，也算差强人意。
毕竟，这仅是个开端。
但愿日后他们仍能如今日这般沉得住气。
“既是如此，平远侯便按曦国国法处置这些人即可。”
李望崖起身离开，小太监高声唱道，“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