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负责了望的弟子,声音里的恐惧不是伪装。
火焰雄狮,赤红旗帜,那是烈火宗的标志,整个修仙界无人不晓。
望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玄机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身形剧烈地一晃,几乎要站立不稳,扶住栏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哑的气音。
背叛。
在天元宗最虚弱、最需要盟友的时刻,烈火宗,这个在青云山抗魔大会上信誓旦旦的盟友,选择了背叛。
他们不仅背叛了,还与妖兽宗合流,在天元宗刚刚经历一场血战、元气大伤之后,来收割这颗熟透了的、腐烂的果实。
这比妖兽宗的正面猛攻,更让人感到刺骨的冰冷与绝望。
“呵……”玄机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近乎自嘲的笑声,“人心……人心啊……”
望楼之下,那名弟子的喊声,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短暂的寂静后,是轰然爆发的、压抑不住的骚动与哗然。
“烈火宗?他们怎么会和妖兽宗在一起?”
“我亲眼看见的!他们的旗帜就在妖兽宗的队伍里!”
“完了……这下全完了……连盟友都背叛了我们……”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刚刚因为击退敌人而升起的那么一丝丝士气,瞬间土崩瓦解。许多弟子脸色煞白,握着武器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他们刚刚目睹了宗门的惨状,目睹了同门的死亡,如今,连最后的希望都被掐灭了。
叶烬没有看玄机子,也没有理会下方的骚乱。他只是站在望楼的边缘,目光穿透数十里的距离,死死地锁着那片正在逼近的、庞大的军阵。
妖气与魔气交织的黑云之下,那面赤红的火焰雄狮旗,确实异常醒目。
他的心,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而产生多余的波澜,反而沉静得可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愤怒、杀意、焦灼,都在这一刻沉淀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清瑶不在。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根最柔软的弦彻底绷紧。她还在陨星崖,还在为所谓的“抗魔大业”奔波。而她所守护的这个联盟,却在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活下去,要去陨星崖,要把她带回来。然后,带着她,去烈火宗,去问一问,那面旗帜,究竟是用什么染红的。
“林婉儿。”叶烬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响起。
“在。”林婉儿一步跨到他身后,她的小脸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带青云宗弟子,守住丹器阁。若阵破,保李老怪他们先走。”
“那你呢?”
“我守山门。”叶烬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守山门。
在护山大阵已破,外墙尽毁,所有高端战力非死即伤的情况下,一个人,守一座宗门的山门。这已不是勇气,而是决死。
林婉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叶烬转过身,对玄机子略一躬身:“宗主,弟子去了。”
说完,他不等玄机子回应,身形一纵,便从数十丈高的望楼之上一跃而下,如同一片黑色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片最大的废墟之前。
他身后,叶家的弟子们没有一句废话,默默地跟上,在他身后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却坚不可摧的锋矢阵。
玄机子看着叶烬那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他知道,这是在让叶烬去送死。可他,竟连一句“不可”都说不出口。因为除了叶烬,已无人可堪一战。
“传我令……”玄机子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所有还能动的弟子,守住内门。与宗门,共存亡!”
“共存亡!”
“共存亡!”
零星的、悲壮的呼喊声,从各处响起,汇聚成一股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
敌人的军阵,越来越近了。
大地的震动,清晰地从脚底传来。那股混杂着妖兽腥膻与魔修邪恶的庞大气息,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沉甸甸地压了过来,让所有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叶烬站在最前方,手按在了焚天剑的剑柄上。冰蓝色的灵力,如同细碎的电弧,在他周身缓缓流转。
十里。
五里。
三里。
他甚至能看清妖兽宗弟子那一张张狰狞而嗜血的脸,以及他们身后,那些被魔气包裹、看不清面容的魔修。
那面刺眼的赤红色大旗,就在军阵的中央。
叶烬缓缓地,拔出了焚天剑。
剑身发出清越的龙吟,金色的剑体上,冰蓝色的纹路流淌,仿佛活了过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所有灵力注入这一剑,斩出自己最强一击的瞬间,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对。
他的目光,穿过了最前方的妖兽,越过了中军的魔修,死死地盯住了那面赤红色大旗的前方。
那里,有一道身影。
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很纤细,在一片黑压压的、充满杀戮气息的军阵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剑,硬生生将整个军阵的气势,从中劈开。
因为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可那道身影,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融入了他的神魂。
叶烬的心,毫无征兆地,狂跳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林婉儿,也失声惊呼:“那……那是……”
“是……是凤师姐?”
“我没看错吧?是凤盟主!是盟主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那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却又混杂着一丝疯狂的、死灰复燃的希望。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道身影越来越清晰。
一袭白衣,虽沾染了风尘与血污,却依旧纤尘不染。青丝微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显然是力竭之兆。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
她的身边,是同样风尘仆仆的赵磊、叶石,还有一个陌生的、被赵磊背在背上的少女。
而在她的身后,才是烈火宗那两百名气势汹汹的精英弟子。
原来……原来不是背叛!
是援军!
是他们的盟主,带着援军,回来了!
这巨大的反差,让许多弟子的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上一刻还在地狱里等待死亡,下一刻,竟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神明。
“是盟主!盟主回来了!”
“我们有救了!援军到了!”
压抑到极点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化作了震天的、劫后余生的狂喜欢呼。那声音,甚至盖过了敌军冲锋的嘶吼,汇成一股声浪,冲散了笼罩在天元宗上空的阴霾。
望楼之上,玄机子死死地抓着栏杆,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老眼中,竟有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叶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从那片肃杀的军阵中走出,看着她穿过狼藉的战场,看着她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向他靠近的、熟悉的身影。
所有的杀意,所有的冰冷,所有的决绝,都在她出现的瞬间,如春日暖阳下的冰雪,悄然消融。只剩下一种无法言喻的、几乎要从胸腔里满溢出来的情感。
凤清瑶也看到了他。
看到了那个独自一人,持剑立于废墟之前,准备用自己的身躯,为整个宗门筑起最后一道防线的身影。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她只是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后,她越过他,一步一步,登上了那座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基座的山门望楼。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
妖兽宗的军阵,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攻势为之一缓。领头的赤牙,看着那突然出现的烈火宗队伍,以及为首的那个白衣女子,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凤清瑶没有理会任何人。她走到望楼的最高处,这里,原本是悬挂天元宗宗门牌匾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右手一翻。
嗡——
一声古朴厚重的嗡鸣,响彻天地。
一尊通体青黑、刻满了玄奥抗魔纹路的古朴大鼎,凭空出现,悬浮在她的掌心之上。
封魔鼎!
“去。”凤清瑶轻声吐出一个字。
封魔鼎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飞射而出,稳稳地落在了望楼的基座正中。
下一刻,凤清瑶并指如剑,对着鼎身,遥遥一点。
刹那间,风云变色。
那尊古朴的青铜鼎,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神兽,猛地一震。鼎身上那些繁复的抗魔纹路,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爆发出万丈金光!
那金光,不像法术那般锋锐,也不像剑气那般霸道。它温暖、厚重、圣洁、浩然,如同一轮凭空出现在战场上的太阳,将它无尽的光与热,洒向这片被魔气侵染的大地。
金光形成一道巨大的、肉眼可见的金色光幕,以封魔鼎为中心,迅速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幕笼罩了整个天元宗,将伤痕累累的宗门,温柔地包裹在内。所有被金光照到的天元宗弟子,只觉得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那股因为魔气侵蚀而产生的滞涩感与不适,瞬间消散一空,就连身上的伤口,似乎都减轻了些许痛楚。
而对于敌人,这圣洁的金光,不啻于最恐怖的炼狱。
冲在最前方的妖兽宗弟子,被金光一照,身上那些暴涨的、由魔气催生出来的肌肉,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萎缩下去。他们眼中的血色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痛苦。许多妖兽,甚至直接恢复了本体,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些藏在军阵中的魔修,更是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金光如同滚油泼雪,将他们体表的护体魔气瞬间净化。他们的身体,暴露在金光之下,冒起阵阵黑烟,仿佛随时都会被点燃。
整个妖兽宗的冲锋阵形,在距离天元宗山门还有一里之遥的地方,戛然而止。
前军与后军撞在一起,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那股笼罩在战场上空、浓郁如墨的妖魔之气,在封魔鼎的金光普照之下,被硬生生地压制、净化,节节败退。
一鼎,镇一宗!
一鼎,退万军!
山门之前,叶烬缓缓收剑入鞘。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望楼之巅,衣袂飘飘,被万丈金光笼罩的女子。
她看起来依旧那般清瘦,脸色依旧苍白,却又仿佛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