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的妻子。”
玄机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叶烬的心口。
他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全然的错愕与不解。
清瑶?
她不是在陨星崖吗?相隔何止千里,她如何能……
玄机子看出了他眼中的疑问,那张布满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至极的神情,既有庆幸,又有几分后怕。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转过身,指向宗门内第二道大阵的方向。那道阵法光幕上,此刻依旧能看到几道深浅不一的爪痕,触目惊心。
“妖兽宗这次有备而来,或者说,是墨长老的魔修势力准备充分。”玄机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将那场惊心动魄的攻防战缓缓道来。
“他们并非强攻,而是用了魔器。一种能污浊、侵蚀灵脉的‘蚀灵桩’。三十六根蚀灵桩打入我宗护山大阵的阵眼,不过半日,大阵便被从内部瓦解。那头血瞳魔猿,就是在那时,一拳轰开了山门。”
叶烬的目光随着他的叙述,仿佛看到了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他能想象到,当那头被魔气彻底侵染的上古凶兽踏入宗门时,门下弟子是何等的绝望。
“王尘师弟率剑修阁弟子,结成了‘七星戮神剑阵’,那是剑修阁最后的防线。”玄机子说到这里,缓缓闭上了眼,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可那魔猿,根本不惧剑气。它被魔气改造,肉身强横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剑阵……只撑了不到一炷香。”
“王尘师弟为了护住阵眼,硬接了魔猿一拳。剑阵破了,他也……”
叶烬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他能想象到王尘长老那副倔强而顽固的模样,也就能想象到,他会如何不计代价地挡在所有人身前。
“就在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天元宗千年基业将毁于一旦。那头魔猿,一脚就能踏平丹器阁,而后便是内门主殿。”玄机子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远处那个正扯着嗓子骂骂咧咧,指挥弟子们清理药渣的李老怪身上,眼神竟柔和了几分。
“是李老怪,带着他丹器阁所有的弟子,冲到了最前面。”
叶烬一怔。李老怪?那个平日里视财如命,炼丹时多用一株药草都心疼半天的老头?
“他没有冲上去送死。”玄机子似乎猜到了叶烬的想法,嘴角竟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他只是让弟子们,把库房里所有的……‘抗魔符’,都扔了出去。”
“抗魔符?”叶烬皱眉,宗门确实有这种符箓,但品阶不高,对付寻常魔物尚可,想挡住那头元婴后期的魔猿,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玄机子摇了摇头,“那不是宗门的制式符箓。李老怪说,那是你妻子,凤清瑶,在离开宗门前,特意留下的。”
叶烬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不是简单的符箓。”玄机子的眼中,闪动着回忆的光芒,那光芒里,带着一丝至今仍未消散的震撼。“每一张符纸上,都不仅仅是符文,还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手法,封印了一丝丹药的药力。李老怪喊它‘镇魔丹符’。”
“当数百张丹符同时被激活,在魔猿面前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绚烂的光华。只有一片金光,一片精纯到极致的、克制一切邪魔的净化之光。那光芒,如同佛门圣光,又带着道家正气,更蕴含着磅礴的丹药之力。”
“那头不可一世的魔猿,在光芒中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它身上那浓郁如实质的魔气,如同被烈阳炙烤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净化。它最引以为傲的魔化肉身,在失去了魔气支撑后,防御大减。”
“就是趁着那个空档,我和几位长老联手,才能将其重创,逼退了赤牙。”
望楼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风吹过,卷起叶烬的衣角。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却翻涌着外人无法看懂的惊涛骇浪。
镇魔丹。
他知道这个名字。那是凤清瑶根据丹器宝典,为了对抗墨长老而专门炼制的丹药。
他却不知道,她竟还将这丹药,融入了符箓之中,并留下了如此庞大的数量,在最危急的关头,守护了整个宗门。
她的人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可她的智慧,她的远见,她那看似不经意的布置,却比任何一位亲临战场的强者,起到了更关键的作用。
叶烬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焚天剑。剑柄冰冷,可他的掌心,却仿佛能感受到另一份遥远的、属于她的温度。
原来,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与他并肩作战。
他以为是自己在护着她,殊不知,她也一直在用她的羽翼,庇护着他所在乎的一切。
那份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的情感,不再仅仅是最初的感激,也不只是后来的依赖与守护。它变得更深,更沉,更复杂,也更纯粹。那是一种名为“骄傲”的情绪,为他的妻子,凤清瑶。
“她……留下了多少?”叶烬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多。”玄机子叹了口气,“只够击退他们一次。这也是为何,我没有下令反攻,只能任由他们盘踞在十里之外。那些丹符,用一张,就少一张了。”
玄-机子脸上刚刚浮现的些许轻松,再次被凝重所取代。
“妖兽宗不足为惧,真正棘手的,是藏在他们身后的魔修。赤牙能唤醒血瞳魔猿,必然是得到了墨长老的帮助。他们所用的魔器,无论是蚀灵桩,还是赤牙那柄能吸人精血的魔刀,都远非寻常魔修能拥有。”
“这一战,我们虽然胜得侥幸,但也暴露了底牌。下一次,他们再攻来时,必然会有防备。”
玄机子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魔气笼罩的山林,忧心忡忡。
天元宗,就像一个外强中干的病人,看似击退了病魔,实则元气大伤,再也经不起下一次的冲击。而敌人,正在营地里舔舐伤口,随时准备发动更致命的一击。
叶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的冰蓝之色愈发深沉。
他知道,玄机子说的是事实。
此刻的宗门,需要时间,需要休养生息。可敌人,显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林婉儿姑娘带来的青云宗弟子,我已经安排他们去协助各处防务。叶烬,”玄机子转回头,郑重地看着他,“你刚经历大战,本该休息。但如今,宗门之内,元婴期的战力,只有你状态最完好。守卫主殿的任务,只能交给你。”
“好。”叶烬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下。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声急促而尖锐的号角声,划破了天元宗上空短暂的宁静。
那不是天元宗的警戒号角,那声音,充满了蛮荒、嗜血的气息,来自于十里之外的妖兽宗营地!
“不好!”玄机子脸色骤变。
望楼之下,所有正在忙碌的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不敢置信。
他们才刚刚击退敌人,连一口喘息的时间都还没有,对方,竟然又要攻过来了?
叶烬一步跨到望楼边缘,目光如电,射向远方。
只见那片被魔气笼罩的山林中,无数妖兽的嘶吼声冲天而起。那片盘踞的乌云,开始剧烈地翻涌、扩张,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了它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朝着伤痕累累的天元宗,再次压了过来!
一名负责了望的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上望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宗主!不好了!妖兽宗……妖兽宗全军出动了!”
“还有……还有他们的上空,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旗帜!赤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头……一头火焰雄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