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建国和王秀芬昏倒在坟前像两滩烂泥。
陈建国的胸口还在渗褚师傅取心头血时留下的伤口包扎的布已经被血浸透,在夜色中看起来是暗褐色的一团。
王秀芬侧躺着,脸埋在土里,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陈建国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我站在他们身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身,伸出手。
不是要伤害他们。
是用指尖,轻轻拂去王秀芬脸上的泥土。
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她偶尔心情好时帮我擦脸那样。
她的脸很凉,皮肤松弛眼角的皱纹很深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皱着,像在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妈。
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在耳边呼啸。
我又看向陈建国。
他的脸比王秀芬更苍老常年抽烟让他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黄灰色嘴唇干裂起皮,胡子拉碴。胸
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痛苦的颤抖。
爸。
我还是叫了一声。
同样没有回应。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们。
转身,往山下走。
脚步很轻,踩在草叶上几乎没声音。
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湿脚印。
大概是从坟里带出来的泥土和某种不明液体它们混合在一起,在干燥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长发在身后拖曳发梢滴着水,在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像一条黑色的河,从坟地流向村庄。
深夜的七水村寂静无声。
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窗。
大概是有人在熬夜看电视,或者照顾生病的孩子。
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路上回荡。
啪嗒。
啪嗒。
啪嗒。
很轻,但很有节奏。
像心跳。
像倒计时。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树上的乌鸦被惊动扑棱棱飞起来。
它们在空中盘旋几圈发出粗嘎的叫声,然后又落回树上歪着头看我。
它们在等我。
等我回家。
陈家小楼就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栋楼是五年前盖的,用的是我在打工三年攒下的钱。
当时陈建国说,天宝大了需要独立的房间,也需要一栋像样的房子以后好说媳妇。
我说好。
然后继续打工,继续寄钱。
楼盖好后,我回来过一次。
天宝住二楼朝南的大房间,带阳台采光好。
我住一楼角落的杂物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窄门,白天进去都要开灯。
天宝说。
姐,你住那里挺好的,安静。
我说。
嗯。
然后继续打工,继续寄钱。
现在,我回来了。
不是从县城打工回来。
是从坟里回来。
走到院门口,铁门虚掩着。
陈建国和王秀芬走的时候太匆忙,没关严。
我轻轻推开。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很乱。
黑狗被杀后留下的血迹还没清理干净,在水泥地上凝成暗红色的一滩。
鸡笼空着,几根鸡毛散落在旁边。
装血盆的篮子扔在墙角,红布掉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还亮着灯。
法坛还在,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尽,烛台上的蜡烛也快燃到底了烛泪堆成小山,在最后一截烛芯的微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地上散落着符纸墨线还有几枚铜钱,大概是铜钱剑散架后掉落的。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血腥味香烛味还有某种草药燃烧后的焦糊味。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走进去。
没有看那些法器。
径直走向楼梯。
上楼。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踩上去声音很空。我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谁的心上。
二楼有三个房间。
天宝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大概是床头灯没关。
我走到门前。
停下。
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金属的触感。
轻轻转动。
门没锁。
推开。
房间里很暗。
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床的一角。
天宝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脸侧向一边,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瘦了很多。
那时他还满脸横肉膀大腰圆,一副被宠坏了的少爷样。
不过就我们这个家庭叫做什么少爷。
应该是叫农村太子爷。
农村太子爷现在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
额头上还包着纱布,这是在坟前磕头时留下的伤。
像个难民。
像个垂死的人。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
静静看着他。
像小时候那样。
他刚出生时,三岁的我被允许去看他。
小小的红彤彤的一团,躺在襁褓里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
妈说。
招娣,这是你弟弟,你要一辈子对他好。
我说。
好。
然后我真的用一辈子去对他好。
换来的是什么呢?
是一脚踹开。
是推下悬崖。
是活埋。
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所以我就笑了。
声音很轻。
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还是格外清晰。
天宝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醒但好像在做梦。
眉头皱起来嘴唇嚅动发出含糊的呓语。
姐……别……别过来……
我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手指很凉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猛地一颤眼睛倏地睁开。
瞳孔涣散没有焦距,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几秒,他的眼睛才慢慢转动看向我。
然后,僵住了。
呼吸停止。
瞳孔收缩。
眼球因为恐惧而突出,几乎要爆出眼眶。
姐……
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字声音像破风箱。
嗯。
我点点头。
是我。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缩到床头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我。
你……你是人是鬼……
我歪了歪头,想了想。
然后很认真地回答。
应该是鬼吧。
毕竟,我已经死了。
被你们埋了。
天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要喘不过气来。
他抖得厉害牙齿咯咯打颤,连带着整张床都在轻微震动。
对……对不起……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哭。
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糊了满脸。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推你……不该让你去摘花……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他跪在床上一下一下磕头,额头撞在床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静静看着他磕。
等他磕了大概十几下额头已经红肿,才轻轻开口。
天宝。
他猛地停住,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还记得你六岁那年发烧四十度,说胡话吗?
天宝愣住,眼神茫然。
不记得了?
我笑了笑。
我帮你记着。
那天晚上,爸不在家妈去邻村喝喜酒。
你烧得浑身滚烫,我背着你走了五里夜路去镇上卫生所。
路上你吐了我一身,我都没停下。
到了卫生所医生说要打针,你哭闹不肯。
我就抱着你哄你说。
姐姐在,不怕。
针打下去,你睡着了。
我守了你一夜,没合眼。
天亮时烧退了,你醒来第一句话是姐我饿了。
我去给你买包子用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
你吃了一个说不好吃扔了。
我就捡起来把沾了土的地方撕掉剩下的自己吃了。
天宝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继续说。
十岁那年你跟同学打架把人家头打破了。
人家家长找上门要赔钱。
爸要打你,我拦着,说钱我出。
我在餐馆多打了三份工洗了一个月盘子手都泡烂了,才凑够赔的钱。
你后来跟我说。
姐,你真厉害。
十五岁,你想要球鞋我说太贵了,买不起。
你三天没理我。
后来我还是买了,用我三个月的工资。
你穿上新鞋开心地出去跟朋友炫耀,连谢谢都没跟我说一句。
这些,你都记得吗?
天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愧疚吗?
还是只是害怕?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后山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天宝,你看。
我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那个崖,我就是在那里掉下去的。
风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掉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天宝摇头嘴唇哆嗦。
我在想,天宝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会不会……想起我这个姐姐,对他好的那些瞬间。
现在看来,我想多了。
你没有后悔。
没有难过。
甚至……还有点开心吧?
我死了,你就再也不用听我唠叨不用看我那张苦瓜脸不用被我管着要钱。
多好啊。
天宝拼命摇头眼泪飞溅。
不……不是的……姐……我没有……我没有开心……
有没有不重要了。
我打断他,我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重要的是,我回来了。
而且,不走了。
天宝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你要干什么……
我俯身凑近他。
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我扭曲的倒影。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药味,还有恐惧的味道。
天宝。
我轻轻说,声音像耳语。
姐姐一个人,在下面好冷。
你来陪我,好不好?
天宝的呼吸骤然停止。
然后,他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啊!
声音撕裂夜空。
但没有任何回应。
整个村子寂静无声,像一座坟墓。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
尖叫戛然而止。
天宝的眼睛瞪得更大,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
他拼命挣扎手脚乱蹬,但我的力气很大。
死人的力气,比活人大得多。
他挣脱不开。
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疯狂涌出浸湿了我的手。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
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别怕。
我轻声说,姐姐在呢。
永远都在。
然后,我松开了手。
天宝立刻大口喘气,咳嗽干呕。
等他稍微缓过来一点,我才慢慢开口。
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自己跟我走。
第二,我带你走。
你选哪个?
天宝拼命摇头,身体往后缩几乎要嵌进墙壁里。
我……我不选……我不选……
必须选。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然,我就让爸妈先下去陪你。
天宝猛地僵住。
他看着我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只剩下绝望。
深深的漆黑的绝望。
良久,他哑声问。
爸……妈呢?
在坟地。
我说,睡着了。
你会……会杀了他们吗?
我歪了歪头。
那要看你的选择。
天宝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先是小声啜泣,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嚎啕大哭。
像个孩子。
像他六岁发烧时,在我背上哭那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心疼了。
哭了很久,他才慢慢停下来。
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声音嘶哑得像破布。
我……我跟你走。
我点点头。
很好。
起来吧。
天宝慢慢从床上挪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他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像个游魂。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走啊。
他颤抖着,一步一步挪过来。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下楼时,他差点摔下去我扶了他一把。
手很凉。
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继续下楼。
走出院子时,天宝回头看了一眼小楼。
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丝……解脱?
也许吧。
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
距离保持三步。
不多不少。
夜风吹过,带来田野里稻苗的气息还有远处池塘的湿气。
很安静。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快到村口时,天宝突然开口。
姐。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嗯?
如果……如果我没推你……你会原谅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宝以为我不会回答准备继续往前走时,我才轻轻说。
没有如果。
天宝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继续走。
回到坟地时,陈建国和王秀芬还没醒。
他们躺在原地,姿势都没变像两具尸体。
天宝看到他们,腿一软跪了下去。
爸……妈……
他想爬过去,但我拦住了。
别吵醒他们。
我说,让他们睡吧。
天宝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
姐……求你了……放过他们吧……所有错都是我犯的……我跟你走……你放过爸妈……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天宝。
你知道活坟是什么意思吗?
天宝摇头。
就是把活人埋进去。
我慢慢说,用符咒镇住永世不得超生。
他们对我,就是这样。
天宝的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
我顿了顿。
你觉得,我该放过他们吗?
天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
走到坟前。
坟土已经裂开一个大口子。
坛子碎了,但碎片还在里面。
还有我的身体,虽然已经僵硬但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我指了指那个口子。
进去吧。
天宝看着那个黑洞,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往后退,拼命摇头。
不……不要……姐……我不要……
我静静看着他。
没说话。
当我的头发开始生长。
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地面涌出缠住天宝的脚踝把他往坟里拖。
天宝尖叫,挣扎但无济于事。
发丝的力量很大,一点一点把他拖向那个黑洞。
不要……不要……爸!妈!救我!救命啊!
他的尖叫在夜空中回荡。
凄厉,绝望。
陈建国和王秀芬终于被吵醒了。
他们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一幕愣住了。
然后,陈建国最先反应过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扑向天宝。
招娣!放开他!他是你弟弟!亲弟弟啊!!!
我转头看他。
眼神冰冷。
爸。
你也知道,他是我弟弟啊。
那为什么,他要推我下崖的时候你不拦着?
为什么,他要我死的时候你不说话?
为什么,你们把我活埋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你女儿?
陈建国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说不出一个字。
王秀芬也爬过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招娣……妈错了……妈给你磕头……你放了天宝吧……放了他吧……妈求你了……
她的额头磕在石头上,很快就破了血流了一脸。
但还在磕。
一下,又一下。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
妈。
你以前说,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在一起。
我现在,就是在让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啊。
王秀芬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睛空洞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指了指坟。
都进来吧。
永远在一起。
永远不分开。
陈建国和王秀芬的脸色瞬间死灰。
天宝已经被拖到坟口。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陷了进去双手死死扒着地面,指甲都抠翻了血淋淋的。
但他还在挣扎。
还在尖叫。
爸!妈!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陈建国突然怒吼一声,冲过来想抓住天宝的手。
但我的手比他快。
发丝缠住陈建国的手腕,把他拽倒在地。
然后更多的发丝缠上来,把他和王秀芬一起拖向坟口。
三个人,像三只待宰的羔羊被黑色的发丝捆着,一点一点拖进那个黑暗的深渊。
尖叫。
哭喊。
求饶。
咒骂。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但没有任何人听见。
整个七水村都在沉睡。
或者假装沉睡。
终于,天宝最先被完全拖了进去。
他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接着是王秀芬。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然后消失。
最后是陈建国。
他死死盯着我,眼睛血红像要吃人。
陈招娣!你这个畜生!你会遭报应的!你会下地狱的!
我静静看着他。
然后轻轻说。
爸。
地狱,我已经在了。
就是从你把我埋进这里开始的。
发丝收紧。
陈建国也被拖了进去。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坟地恢复寂静。
只有夜风还在吹。
只有荒草还在摇。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个黑洞。
看了很久。
然后,我也走了进去。
不是被拖进去。
是自己走进去。
一步一步,踏进黑暗。
踏进那个,他们为我准备的,永久的家。
发丝开始蠕动。
像有生命的黑色潮水,把坟口的土一点一点推回去填平压实。
裂缝愈合。
土层恢复原状。
连墓碑都重新立好。
上面的血膏已经干涸剥落,陈招娣之墓几个字又露了出来。
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和一种更深沉更冰冷死寂。
三天后。
有村民路过坟地,发现我的坟前,跪着三个人。
陈建国,王秀芬,陈天宝。
他们并排跪着,面朝墓碑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三尊雕像。
但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
直直看着前方,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脸色青白,嘴唇干裂皮肤上已经开始出现尸斑。
已经死了。
至少两天。
奇怪的是,他们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安详。
像是终于认命了。
像是终于一家人整整齐齐了。
村民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村,叫来了村长和更多的人。
大家围在坟前,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但没人敢靠近。
最后是村长壮着胆子走过去探了探鼻息。
然后摇头。
死了。
都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
为什么跪在这里?
不知道。
没人知道。
也没人敢深究。
只是从那以后,七水村多了一个传说。
后山那座孤坟里,埋着一家四口。
父母,姐姐,弟弟。
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不分开。
每当夜深人静时,路过那片坟地的人偶尔会听到一些声音。
像是低语。
像是哭泣。
又像是……
笑声。
一家人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