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虽然年已经过完了，但这最后一场狂欢——元宵灯会，才是京城百姓最期待的重头戏。
今夜，京城取消了宵禁。
从朱雀大街到东西两市，十里长街，灯火如昼。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枝头和屋檐，将整个夜空映照得比白昼还要璀璨。
而在人群最密集、最热闹的地方，一行画风清奇的队伍正在艰难地挪动。
“让让！都让让！别挤着孩子！”
镇国公沈凛虽然穿着一身低调的便服，但他那魁梧的身材往那一站，周围的人群自动就分流了。
他一手提着个巨大的兔子灯，一手护着中间。
而在中间，大盛的皇帝陛下萧承稷，此刻正穿着一身富家翁的暗纹锦袍，毫无形象地充当着“超级奶爷”。
小朝安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骑在脖子上，而是被皇爷爷单手稳稳地托在怀里。
这可是萧承稷最拿手的就是想和乖孙女随时随地贴贴。
她手里抓着一根比她脸还大的糖葫芦，兴奋得小脸通红。
“皇爷……爷！！大鱼！飞的……大鱼！”小朝安指着远处一盏巨大的鲤鱼灯，激动得小身子直往上窜。
“好好好！看大鱼！爷爷这就把你举起来！”
萧承稷头上的帽子都被那沾着糖浆的小手给抓歪了，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双臂用力，直接将小团子举过头顶，生怕孙女看不清楚。
跟在后面的萧澈和陆文卓无奈地对视一眼。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现在成了专职“带娃工具人”。这要是让史官看见了，又得骂开元帝不务正业了。
【哇！这就是上元灯会吗？到处都是亮晶晶的！
【今晚到处都是花灯，简直比天上的银河还要好看！
【而且还有好多好吃的！糖人、面茶、炸元宵……吸溜！本仙女的肚子又要不够用了！
小朝安看着路边琳琅满目的小吃摊，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想吃？”萧承稷立马察觉到了孙女的意图，大手一挥，“沈凛！去！买！”
沈凛堂堂一品军侯，此刻沦为了跑腿小厮，但他跑得比谁都快：
“好嘞！乖孙女等着，外公这就去给你买那个……那个看起来黑乎乎但是很香的东西！”
片刻后，沈凛捧着几个热腾腾的烤红薯挤了回来。
“来来来，刚出炉的，小心烫！”
几人找了个相对僻静的石阶坐下，也把朝安放了下来。
小朝安看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红薯，小眉头皱了起来。
【太烫了！而且皮好难剥哦！
【就没有什么工具吗？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精致的小皮套，里面插着的正是那是把大夏圣物——狼王匕。
“噌——”
寒光一闪，那把曾经饮过无数英雄鲜血的利刃，被小朝安熟练地拔了出来。
“嘿呀！”
她像切豆腐一样，用狼王匕把红薯切成了两半，然后又利索地把焦黑的皮给削掉，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肉。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这半个月没少拿它练手。
就在这时，旁边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肚子叫声。
“咕噜噜——”
众人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缩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汉子。
他虽然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但那双像饿狼一样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小朝安手里的烤红薯。
那是阿史那。
大夏摄政王秦枭的心腹大将，曾在大盛边境威风凛凛的骑兵统领。
他奉命潜入大盛京城，原本是为了刺探情报，顺便看看能不能搞点破坏。
可他万万没想到，大盛的物价……太特么离谱了！
他带来的大夏银票，在大盛根本没人收。
他带的金银细软，在进城的时候就被那帮奸商以“汇率波动”为由，贬值了一半。
最可怕的是，大盛的粮价对大夏人实行“区别对待”。
如果是大盛户籍，两文钱一个馒头；如果没有大盛户籍，二十两银子一个！
阿史那在大盛潜伏了小半个月了，身上的钱早就花光了，到今天为止已经饿了整整三天了。
此刻，闻着旁边传来的那烤红薯的香气，这位大夏猛将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尊严？
在饿肚子面前，尊严算个屁！
小朝安看着那个可怜兮兮的“乞丐”，眨巴眨巴大眼睛。
【咦？这个乞丐叔叔好可怜哦。
【那眼神，跟我上次在御花园看到的那只饿了三天的流浪猫一模一样。
【算了，本仙女今天心情好，日行一善吧！
小朝安从那一半红薯里，又切下了一大块，然后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阿史那面前。
“叔叔……给！……吃！”
阿史那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红薯，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谢……谢谢……”
他颤抖着伸出脏兮兮的手，刚要接过红薯，目光突然定格在了小女娃另一只手里拿着的那把刀上。
那熟悉的狼皮鞘。
那独特的血红宝石。
还有那刀柄上刻着的、只有大夏皇室才懂的狼头图腾。
“这……这是……”阿史那瞳孔颤动，整个人僵在原地。
狼王匕！
这是陛下丢失了十年的狼王匕！
它……它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而且刀刃上还沾着红薯的碎屑和焦皮？！
“你……你拿它……切红薯？”阿史那声音颤抖，指着那把匕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小朝安歪了歪头，一脸天真地挥了挥手里的匕首：
“对呀！快！好用！”
“噗——”
阿史那，他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信仰，“咔嚓”一声碎了。
他们的圣物。
他们想要跪拜的神器。
在大盛，只是一个奶娃娃手里的……厨具？！
“怎么？嫌少？”
沈凛这时候走了过来，随手把自己手里还没吃的那个红薯扔了过去，“拿去！别吓着我家孩子！”
阿史那下意识地接住红薯。
他看着手里的大盛红薯，又看了看那个拿着大夏圣物当玩具的大盛公主。
要动手抢过来吗？
一种无力感感涌上心头。
打不过。
真的打不过。
不是兵力的问题，而是……人家根本没把你们当回事啊！
你们视若珍宝的东西，人家拿来切红薯。
你们拼了命想要换来的粮食，人家随手就扔给乞丐。
这就是差距。
让人绝望的差距。
“呜呜呜……”
这位在大漠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捧着那个烤红薯，在热闹喧嚣的大盛上元灯会上，蹲在柳树下，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小朝安被吓了一跳，赶紧跑回皇爷爷怀里。
【哇！那个叔叔怎么哭了？
【是不是红薯太烫了？还是太好吃了感动哭了？
【哎，大人的世界真复杂。还是吃红薯吧！
镇国公夫人苏婉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认出了那是阿史那。
但她没有让人抓他，而是低声向身旁的陆文卓和萧澈点破了此人的身份。
“让他回去吧。”陆文卓听后，脸上浮现一抹深意的笑，低声对萧澈说道。
“让他把今晚看到的这一切，带回大夏。”
“有时候，摧毁敌人的信心，比杀了他更有用。
萧澈点了点头。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这一夜，阿史那连夜逃回了大夏。
而对于小朝安来说，这只是一个稍微有点小插曲的愉快夜晚。
她趴在皇爷爷的背上，手里抓着狼王匕，看着满天烟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好像看到大夏的绵羊都变成了烤全羊，排着队等着她去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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