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仿佛有重量的黑暗,包裹着一切。
然后,疼痛才像苏醒的毒蛇,一口咬穿了这层黑暗。不是某一点疼,是从后背炸开,然后顺着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蔓延开去的、火烧火燎的钝痛。陈锐想吸口气,肺叶却像被碎石填满了,只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声音。
颠簸。持续不断的、令人眩晕的颠簸。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后背那片麻木中夹杂着尖锐刺痛的区域,让他眼前发黑。
“团团长醒了?”一个嘶哑的、带着惊喜的少年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陈锐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斤。只能模糊感觉到自己是躺着的,身下是粗糙的、硌人的东西在晃动。担架。他在担架上。
“栓柱,小声点!”另一个更沉稳、但也充满疲惫的声音低声呵斥,“注意两边!”
王栓柱?那个在公主岭吓哭的新兵?陈锐混乱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还活着那其他人呢?李铁柱呢?塔子山呢?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剧痛涌上来:爆炸的气浪、扑倒他的警卫员、漫天飞扬的泥土和那面在火光中飘扬的红旗。
“铁柱”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团长,您别说话,省着力气。”那个沉稳的声音靠近了些,是担架队的老班长,姓韩,陈锐记得他脸上有道疤,是平型关留下的。“李营长他们引开敌人,给大伙挣了条活路。咱们正在往四平撤。”
活路?陈锐心里一片冰凉。塔子山丢了。多少兄弟用命换来的时间四平,还能守多久?
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陈锐忍不住闷哼一声,喉头一甜。
“停一下!停一下!”韩班长急声道,“卫生员!快看看团长!”
颠簸停下了。有人小心地揭开盖在他身上的、浸满血污的棉被。冰冷的空气接触到他滚烫的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一只手轻轻按了按他后背缠绕的、已经被血浸透又冻硬的绷带。
“不行又渗血了。”卫生员小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才十七岁,是参军后跟着老军医学了三个月就被迫顶上的,“绷带只剩最后一条干净的了。药早就没了。高烧更厉害了。
“用我的。”韩班长窸窸窣窣地摸索着,撕扯着什么,“把我这件褂子的里衬撕了,好歹是干净的布。水还有水吗?”
“水壶水壶被飞机扫射时打穿了。”王栓柱带着哭音说。
陈锐用尽力气,微微侧过头,眼睛睁开一条缝。天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只有远处天际一抹惨淡的灰白。他们似乎在一片收割后的庄稼地里,周围影影绰绰还有其他人影在蹒跚移动,都是溃兵和伤员。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绝望的沉寂。
“继续走。”陈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担架又被抬了起来。这次,韩班长和王栓柱在前,另外两个几乎累脱力的战士在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冻硬的田垄上跋涉。小吴扶着担架边缘,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减少一些颠簸。
天渐渐亮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能看清周围了。这是一条挤满了人的土路,或者说是被人踩踏出来的痕迹。军装破烂、缠着绷带的伤员;搀扶着同伴、眼神茫然的散兵;背着包袱、拖儿带女、满脸惊惶的百姓所有人都沉默地、机械地向北挪动。不时有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路边偶尔可见僵硬的尸体,保持着最后爬行的姿势。
突然,远处传来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声!
“飞机!散开!隐蔽!”凄厉的喊叫声在人群中炸开。
人群瞬间炸了锅,哭喊着四散奔逃,挤向路边的沟渠、田埂、任何能藏身的地方。担架队被冲得东倒西歪。
“往那边沟里!快!”韩班长嘶吼着,和王栓柱奋力抬起担架,冲向路边一条干涸的水沟。小吴和另一个战士拼命在后面推。
嗡鸣声急速逼近,变成撕裂空气的尖啸!一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p-51野马式战斗机,像秃鹫一样从云层下俯冲下来,机翼下的枪口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哒哒哒哒——!”
子弹犁过地面,溅起一溜烟尘和血花。跑得慢的人惨叫着扑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击中后背,和孩子一起滚倒在地,再没动静。
担架队刚刚滚进水沟,子弹就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尘土飞扬。
飞机拉起,盘旋,准备再次俯冲。
“趴下!都趴下!别动!”韩班长用身体压住担架上的陈锐。王栓柱死死抱着头,浑身发抖。
陈锐在颠簸和挤压中,意识又开始模糊。他能听到子弹呼啸、人们的惨叫、飞机引擎的轰鸣,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后背的疼痛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他觉得自己在往一个黑暗的深渊里沉下去。
“团长!团长!”焦急的呼喊声把他拉回来一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飞机终于走了,大概是打光了弹药。沟里一片死寂,然后渐渐响起压抑的哭泣和呻吟。
韩班长抬起头,脸色惨白:“小吴呢?”
王栓柱带着哭腔:“吴吴哥他刚才推担架的时候中弹了”
沟沿上,卫生员小吴趴在那里,背上一片殷红,身下的冻土被染成了褐色。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空了的急救包。
又一个。陈锐闭上眼睛。他才十七岁。
担架队只剩下四个人了。他们默默地将小吴的尸体拖到沟里,用浮草简单盖了盖。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好好掩埋。
重新上路。队伍更加沉默。韩班长把自己的水壶(只剩一个底)凑到陈锐干裂的唇边,润了润。那水有一股铁锈和汗味,但对陈锐来说,如同甘霖。
白天行进更加危险。除了要躲避偶尔出现的飞机,还要提防国民党军的小股骑兵侦察队和那些趁火打劫的土匪、散兵游勇。有一次,他们差点被几个穿着杂乱军装、看样子像国民党军溃兵的人截住,韩班长亮出刺刀,王栓柱哆嗦着举起枪(里面只有两发子弹),对方看他们除了一个重伤员没什么油水,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傍晚,他们偏离大路,拐进一个被炮火炸得只剩残垣断壁的小村子。村子里空荡荡,大部分房屋都塌了,只有几处还冒着黑烟。韩班长想找点水,或者能找到个地窖让陈锐躺一躺。
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土坯房后面,他们发现了一口被石板盖住的水井。石板很重,四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挪开。井水幽深,但看起来还算干净。韩班长用绑腿当绳子,系上水壶,打了小半壶上来。
正要喂给陈锐,旁边一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双惊恐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后看着他们。
“老乡,别怕,我们是八路军。”韩班长连忙低声说,指了指自己破旧军装上的臂章(虽然已经很模糊)。
门又开大了些,出来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和一个看上去只有十来岁、面黄肌瘦的男孩。老太太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八路真是八路?”老太太声音颤抖,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最后落在担架上气息微弱的陈锐身上,“造孽啊咋伤成这样”
“大娘,我们想讨口水,让我家首长歇口气,马上就走。”韩班长恳求道。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侧开身:“进屋吧地上凉。”
所谓的屋,也只剩半边屋顶,地上铺着些干草。他们把陈锐小心地抬进去,放在干草上。老太太让孙子去拿了半个黑乎乎的、冻硬了的窝头,掰碎了泡在热水里,一点点喂给陈锐。
也许是这点热水和食物起了作用,陈锐的意识清醒了些。他看清了眼前的老太太和男孩,还有这破败的“家”。
“谢谢谢”他声音微弱。
老太太抹了抹眼角:“谢啥前阵子,也有八路从这儿过,没动俺家一粒粮,还帮俺修了半扇门可好人呐这仗,啥时候是个头啊”
她颤巍巍地走到墙角,在一个破瓦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灰褐色的粉末。“这是早些年俺老头子留下的说是刀伤药,也不知管用不你们拿去试试。”
韩班长接过,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草药味。他千恩万谢。
老太太又低声道:“你们是往四平去吧?别去了晌午前,有逃过来的人说,四平那边打得凶,城怕是守不住了。南边的兵(指国民党军)太多了,还有铁王八(坦克)”
韩班长心里一沉,看向陈锐。陈锐闭着眼,但眼皮在微微颤动。
在老太太的帮助下,他们用盐水(井水煮沸加粗盐)和那点草药粉给陈锐重新清理包扎了伤口。草药似乎有点镇痛止血的效果,陈锐的呼吸平稳了些。
不敢久留,夜色再次降临时,他们辞别老太太,继续上路。老太太把家里最后一点炒面塞给了他们。
离开村子不久,远远已经能望见四平方向映红夜空的火光,听到那里传来的、闷雷般连绵不绝的炮声。那炮声的密度和强度,让韩班长这个老兵都心惊肉跳。
道路更加拥挤和混乱。伤兵、溃兵、百姓混杂,人喊马嘶,不时有惊马冲过人群,引发踩踏和哭嚎。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班长咱们还去四平吗?”王栓柱望着那片火光冲天的方向,声音发抖。
韩班长看着担架上再次陷入半昏迷的陈锐,咬了咬牙:“去!就算城破了,城里还有医院,还有咱们的人!团长必须得到救治!”
他们挤在混乱的人流中,艰难地向那片火光挪动。距离城墙还有三四里地时,前方突然传来更加激烈的枪炮声和巨大的爆炸声,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烟尘扑面而来!
人群顿时大乱,哭喊着向回涌!
“城破了!国民党军冲进去了!”
“快跑啊!往回跑!”
“”
溃退的人潮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小小的担架队冲得七零八落。韩班长和王栓柱死死抓住担架,却被挤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卷入踩踏的漩涡。
混乱中,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韩班长的胳膊,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往前了!跟我来!”
韩班长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胡子拉碴的脸,眼神锐利。
“你是”
“没时间解释!想救你们首长,就跟我走!”那人语气不容置疑,另一只手已经帮忙抬起了担架的一角,逆着人流,奋力向路边一片黑漆漆的、被炸毁的厂房废墟挤去。
王栓柱和另一个战士下意识地跟上。
他们刚刚挤进废墟的阴影,就听见身后传来密集的机枪扫射声和国民党军士兵的吼叫声——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这里。
担架上的陈锐,在剧烈的颠簸和喧哗中,似乎又清醒了一瞬。他透过眼皮的缝隙,看到头顶是残缺的房梁和漆黑无星的夜空,耳边是近在咫尺的厮杀声和远去的、潮水般的溃败之声。
四平就这样了吗?
那只抓住他们的手,又是谁?
黑暗再次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上来,带着浓重的硝烟和未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