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弘文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时间在塔子山最后的爆炸和溃退中碎裂了,变成了一连串模糊的、充满硝烟和血腥味的片段。
他趴在一道干涸的河沟里,身下是冰冷的卵石和半融的脏雪。耳朵里还是嗡嗡的轰鸣,那是炮击留下的后遗症。眼镜碎了一片,仅存的那片镜片上也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看出去的世界扭曲而破碎。但他不敢摘,仿佛这残破的镜片是他与那个有序的、可以用图纸和计算尺描绘的世界之间,最后脆弱的联系。
周围影影绰绰还有其他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大多和他一样,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泥垢,眼神空洞或充满了惊魂未定的茫然。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不知道是从谁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散发出来的,还是附近有未发现的尸体。
这里是四平东南方向的一片丘陵洼地,具体位置,沈弘文只能根据太阳模糊的方位和远处依稀可辨的山形轮廓大致判断。塔子山主峰应该在西边,但被更近的土丘挡住了,看不见。四平城方向,浓烟低垂,火光倒是比昨天夜里暗淡了些,但零星的枪炮声依然像痼疾的咳嗽,断断续续传来。
“沈沈主任?”旁边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沈弘文转过头,是技术组的小林,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参军前在北平读机械。他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额角有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把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
“嗯。”沈弘文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干涩,“咱们的人还有多少?”
小林费力地坐起来,左右看了看,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乱全乱了。撤退的时候,王工被流弹打中了李师傅为了抢那箱工具,被炮弹就剩我和小张,还有老赵叔,他腿伤了,在那边靠着。”
沈弘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老铁匠赵师傅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左腿裤管撕开了,用撕下来的布条胡乱捆着,渗出的血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他闭着眼,脸色灰败。
除了他们这几个技术兵,河沟里还有几十个其他单位的散兵。有的还勉强保持着班排建制,三五成群;更多的是像他们一样,被打散后偶然聚到这里的孤雁。武器五花八门,有老套筒,有三八大盖,也有极少数缴获的美式加兰德,但弹药看起来都所剩无几。所有人都沉默着,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也等待着某种未知的命运。
沈弘文习惯性地想摸口袋里的笔记本和铅笔,摸了个空。那个记录着无数数据、草图、心得的本子,不知道丢在塔子山的哪个弹坑里了。他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比身上的擦伤和冻伤更甚。
“不能这么待着。”他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周围所有人说。他撑着冰冷的石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软得厉害,眼前发黑。小林赶紧扶住他。
“沈主任,您”
“清点人数,收集还能用的武器弹药,看看有没有吃的。”沈弘文扶了扶歪斜的眼镜,强迫自己用那种在兵工厂里安排生产进度的语气说话,尽管声音还在抖,“找找看,有没有认识的干部,连长、指导员都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河沟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一些散兵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有人认出了他:“是兵工厂的沈主任”
“听他指挥?他是个搞技术的”有人低声质疑。
“那你说咋办?在这儿等死?”旁边一个老兵喘着粗气反驳。
沈弘文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走到赵师傅身边,蹲下检查他的腿伤。伤口很深,可能是弹片划的,没有及时处理,已经有些红肿发炎的迹象。他想起一点战场急救知识,对小林说:“找点干净的水,实在没有,干净的雪也行。把他伤口周围的脏东西擦掉。有没有酒?”
一个角落里,一个战士默默递过来一个扁扁的军用水壶:“还有点地瓜烧,不多了。”
沈弘文接过,道了声谢,把酒小心地淋在赵师傅伤口上。赵师傅疼得浑身一哆嗦,睁开了眼。
“老赵,忍忍。”沈弘文低声道。
清理伤口,重新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沈弘文的动作生疏但仔细。做完这些,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了虚汗。
这时,几个人从河沟另一头猫着腰走过来。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有道疤,眼神锐利如鹰。沈弘文认得他,是团保卫科的周正阳科长。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精干的战士。
“沈主任,你还活着。”周正阳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快速扫视了一下河沟里的人员,“就这些人?”
“目前看到的是。”沈弘文点头,“周科长,你知道团长和其他首长”
周正阳脸色沉了沉:“塔子山最后撤退时乱了套。团长负重伤,被担架队抬走了,具体去向不明。政委和其他几个营长有的牺牲了,有的联系不上。”他顿了顿,“现在,这里军衔和职务最高的,恐怕就是你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弘文心里一沉。让他摆弄机器、画图纸行,让他指挥这几十号残兵败将、在敌军环伺中求生?
周正阳似乎看出了他的无措,压低声音:“沈主任,现在不是讲分工的时候。你是知识分子,有头脑,懂技术。我是干保卫的,警惕性高。咱们得搭伙,把这些人拢起来,找条活路。”
“怎么走?往哪走?”沈弘文下意识地问。他脑子里飞快地过地图,但战前的地图和现在的实际地形、敌情早已天差地别。
“不能往四平去了,城里情况不明,很可能已经破了。”周正阳判断道,“也不能沿着大路往北,那是溃兵主要方向,敌人肯定追着打。咱们得往东,或者往东南,进山。山里地形复杂,容易隐蔽,也容易找吃的。”
“进山”沈弘文看着远处苍茫的山岭轮廓。那意味着更艰苦的跋涉,更不可知的危险。
“清点完毕!”一个战士跑过来报告,“总共八十七人。能用的长枪四十一支,短枪七支,轻机枪两挺(子弹很少),手榴弹不到五十个。干粮几乎没了,水壶也大多是空的。”
八十七个人,建制混乱,武器匮乏,粮弹将尽,身处敌后。
沈弘文深吸了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那股熟悉的、面对复杂技术难题时的专注感,意外地压倒了恐惧和茫然。这或许是他此生面临的最复杂、最危险的“系统工程”。
“周科长,你负责警戒和内部甄别,防止特务混入。”沈弘文开始分配任务,语速加快,“小林,你带几个人,收集所有能找到的金属零件、工具,哪怕一个钉子、一片铁皮也好。老赵腿不方便,但经验在,指导他们。其他人,三人一组,轮流休息和警戒。一个小时后,我们出发,向东南方向,找进山的路。”
他的指令清晰起来,带着某种技术性的条理。人们似乎找到了主心骨,开始默默行动。
出发前,周正阳带着两个保卫干事,对所有人进行了一次快速但仔细的“过滤”。没有公开审问,只是观察、简单的交谈、核对番号和长官姓名。大多数人茫然配合,但也有人眼神闪烁。
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但衣服略显不合身、自称是某团炊事班掉队的士兵,在回答周正阳关于他们连长特征和最后一次开饭时间的问题时,出现了细微的迟疑和矛盾。周正阳没有当场揭穿,只是示意一个干事“特别关照”他。
队伍在黄昏时分离开河沟,像一群受伤的野兽,悄无声息地钻进丘陵地带。沈弘文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用他残存的眼镜片观察地形,在心里默默绘制路线。他让小林用捡来的一个破搪瓷缸,沿途收集不同的土壤和植物样本——不是科研,而是为了判断水源和可能的食物来源。
夜晚,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休息。不敢生火,只能挤在一起取暖。沈弘文和周正阳靠着一块岩石。
“那个‘炊事兵’,盯紧了。”周正阳低声说,“他走路姿势太稳,不像长期背锅的行军腿。袖口有戴过手表留下的白印,普通炊事兵哪来的手表?我怀疑是国民党特务,想混进溃兵队伍搞破坏或者引路。”
“怎么处理?”
“先看着。如果他有所动作,或者试图引导我们往不该去的地方走”周正阳的声音冷了下来。
后半夜,轮到那个“炊事兵”放哨。他果然有了动作,悄悄离开哨位,向山坳外摸去,手里似乎还拿着个小东西。周正阳带着人无声地跟了上去。在一处树林边缘,那人蹲下身,似乎想在石头下埋什么。
“不许动!”几支枪口顶住了他。
从他身上搜出的,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简易指南针,和一张画着简易符号的粗纸。他企图留下标记,引导可能的追兵或接应者。
审讯在寒冷的树林里快速进行。那人起初还狡辩,但在周正阳点出他诸多破绽后,终于崩溃,承认自己是国民党军统的外围情报员,奉命混入八路军溃兵,寻找高级军官或重要技术人员,并尽可能引导队伍进入预设的伏击圈。
“你们还有多少人?接头方式是什么?‘壁虎’是谁?”周正阳厉声问。
那人哆嗦着:“我我不知道‘壁虎’。我就是个跑腿的上面只让我跟着溃兵走,找机会留记号会有人来接应看记号别的真不知道!”
没有更多价值了。周正阳看向沈弘文。沈弘文脸色苍白,转过头去。
一声低沉的枪响,闷在棉衣里。树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声。
队伍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但也少了一份隐患。人们看周正阳和沈弘文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敬畏。
第二天白天,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炭窑里发现了一台被砸烂的日军电台残骸。沈弘文如获至宝,不顾脏臭,和小林一起把还能用的零件——真空管、电容器、一些线圈——拆了下来。晚上,他们用这些零件,加上一个捡来的破干电池和耳机,竟然勉强组装出一个能收到微弱信号的矿石收音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滋滋的电流声中,他们艰难地调谐。突然,一个虽然断续但清晰有力的女声穿透了噪音:“延安广播电台中共中央发出指示关于东北问题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让开大路,占领两厢深入农村,发动群众,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
声音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每个人。
“让开大路,占领两厢”沈弘文喃喃重复。他懂了。四平这样的城市暂时守不住,那就撤出去,到广大的农村和山区去,那里才是生根发芽的地方。
“咱们的路,走对了。”周正阳长出一口气。
目标明确了,但如何实现?八十七个人,进山之后吃什么?住哪里?怎么和可能的敌人周旋?
队伍里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老兵,这时候说话了。他叫老金,原东北抗联的老战士,后来部队入关,他因伤留下,伤愈后辗转归队。他对这片山山水水,有着外人难以企及的熟悉。
“往东南走,进老谷岭。那里面沟壑多,林子密,早些年我们抗联的密营有些就在那一带。运气好,兴许能找到旧窝棚,认识几个老关系户。”老金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土地般的沉稳。
沈弘文和周正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方向更加明确。老金走在前面带路,他熟悉如何利用地形隐蔽,如何寻找水源和可食用的野菜、野果(虽然这个季节很少)。沈弘文则发挥他的技术头脑,用有限的材料制作了几个简易的触发报警装置——用细线拴住空罐头盒,布置在队伍后方和侧翼。
几天后,他们终于进入了老谷岭的边缘。山势陡然险峻起来,原始森林遮天蔽日,积雪在林间空地上反射着幽冷的光。人的痕迹几乎消失了,只有野兽的脚印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站在一处高坡上,回望西北。四平方向的烟尘似乎淡了,天地间一片苍茫。
八十七个人,像一颗被狂风吹散、却侥幸落在石缝里的种子,带着满身伤痕和仅存的一点给养,一头扎进了这茫茫林海。
前方,是陌生的山林,是严酷的生存考验,是可能存在的日伪残匪,也是或许能让他们喘息、重生、并重新燃烧起来的,最后的庇护所。
沈弘文扶了扶眼镜,镜片上的裂痕,仿佛也将这片陌生的山林切割成了无数待解的难题。他深吸了一口林间冰冷而清冽的空气。
新的、更加原始和残酷的生存之战,开始了。而那个代号“壁虎”的阴影,是否也随着他们,悄然潜入了这片寂静的雪山密林?
老金在前面挥了挥手,示意跟上。他的背影,很快就被浓密的树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