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长铁路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灰黑色的铁轨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笔直地切开枯黄的田野,伸向南北望不到头的天际线。路基高出地面,两旁是挖掘过的深沟,光秃秃的,连根高点的草都没有。每隔三五里,就有一个砖砌的碉堡或木制的岗楼,像钉在铁轨旁的疖子。更远处,隐约可见较大的车站水塔和煤渣堆的轮廓。
陈锐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因长时间聚焦而酸涩的眼睛。他们已经在这片铁路东侧的青纱帐(高粱地)里潜伏了整整一天一夜。青纱帐提供了绝佳的隐蔽,一人多高的高粱秆密密层层,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但同时也带来了困扰:视野极差,只能透过缝隙观察;湿气重,夜间寒冷彻骨;而且,地里有收割后残留的茬子,尖锐锋利,战士们的手脚和衣服被划出无数道小口子。
“看清楚了吗?”趴在旁边的沈弘文压低声音问。他脸上被高粱叶划了几道红痕,眼镜片上沾着露水。
“看清楚了。”陈锐的声音有些沙哑,“跟我们预想的一样,白天有护路队巡逻,装甲巡逻车不定时开过。晚上,碉堡和岗楼探照灯不停,巡逻队加密。硬打,或者简单地埋炸药,都会被很快发现。”
他们的目标是破坏铁路,制造混乱,牵制敌军。但眼前这条被严密守护的钢铁动脉,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掐断的。
“我那个‘轨道雷’方案,理论上可行。”沈弘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画着几枚地雷用铁丝并联,埋设在枕木下,通过一根长长的、绝缘的电话线连接到远处的引爆器。“关键是埋设速度和隐蔽性。还有,炸药的当量必须足够大,一次就要把铁轨炸断、炸翘起来,让火车没法简单修复通过。”
“需要多少人?多长时间?”陈锐问。
“一个工兵小组,五个人,动作快的话,天黑后摸到路基下,二十分钟内能埋设好一组。但前提是,必须把附近至少两个岗楼的视线和巡逻路线引开。”沈弘文推了推眼镜,“而且,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引爆后,敌人会像马蜂一样扑过来。”
陈锐思索着。引开敌人……或许可以派小部队在另一处制造更大的动静,比如袭击某个小车站或仓库。但那样会暴露更多目标,风险也更大。
“还有,”沈弘文补充道,“我改进了点火装置,用缴获的干电池和继电器,可以做到基本可靠。但电线必须埋好,不能暴露。”
正说着,报务员小李猫着腰,顺着高粱垄沟钻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紧张。“队长,沈主任,有……有点怪事。”
“怎么了?”
“刚才侦听敌军通讯,突然收到一段很微弱的信号,波长和呼号……跟我们掌握的国民党军常用频率都不一样。而且加密方式……好像也不是他们惯用的那种。”小李是部队里少数懂些无线电技术的,心思细,耳朵灵。
“能破译吗?”陈锐心中一动。
“我试着用咱们有的几本密码本套了一下,都不对。但这信号的发报手法……很特别,节奏稳定,间隔清晰,像是受过极专业训练的人发的,而且……好像故意留了点规律,又不像故意……”小李挠着头,有些语无伦次。
“把抄报纸给我。”陈锐伸出手。
小李递过一张用铅笔匆匆记录的纸,上面是一长串莫尔斯电码的点划符号。陈锐接过来,就着高粱叶缝隙透下的微弱天光,仔细看着。那些点划的组合,确实有一种异样的规整感。他前世作为军工专家,对通讯和密码学也有涉猎,虽然不算精通,但直觉告诉他,这信号不一般。
“波长和呼号记下来了吗?”
“记了,波长在……这个范围。”小李指着他记录的一个数字,“呼号是……‘启明星’的‘启明’二字电码。”
启明?陈锐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那个皮质烟盒里的英文“for the dawn”。黎明,启明……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是巧合,还是……
“这段信号,什么时候出现的?持续了多久?”
“就在刚才,大概……十分钟前。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然后就消失了,再没出现过。”
“内容呢?除了呼号,还有什么?”
“就呼号,然后是一串很长的加密电文,就是纸上这些。我抄下来了,但破译不了。”
陈锐捏着那张抄报纸,冰凉的纸张似乎带着电波的余温。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诞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他让小李继续监听这个特殊频率,然后对沈弘文说:“轨道雷的事,按计划准备。我需要点时间。”
他回到临时用雨布搭起的隐蔽指挥所,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个皮质烟盒,又拿出那份从刘家窝棚缴获的、“樵夫”签署的预警通报。他将三样东西——抄报纸、烟盒、通报——并排放在一块平坦的土坷垃上,就着越来越暗的天光,仔细比对。
烟盒里的简易地图,笔迹是钢笔,线条干净利落,带有明显的军事绘图风格。预警通报是打印体,但“樵夫”的签名是手写,龙飞凤舞,带着一种张扬的自信。而抄报纸上的电码……他不懂密码学,但他懂人。楚天明,如果他真的是“启明”,以他的性格和处境,会用什么方式传递信息?什么样的“规律”,会是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可能心领神会的暗示?
陈锐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山西战场,短暂的合作,更短暂的私下交谈……他们聊过战术,聊过局势,甚至……聊过诗词。楚天明似乎对古代兵法和一些冷僻的典故颇有兴趣。电码……规律……诗词?
他猛地睁开眼,拿起抄报纸,尝试将那些点划符号,不当作电码,而当作某种替代文字的密码来解读。最简单的替代,比如,点代表某本书的页码,划代表行数,或者……代表某个约定的诗句中的第几个字?
他想起了楚天明写来的那页纸上,唯一的诗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会不会……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让小李找来一本偶然缴获的、破旧的《唐诗三百首》(一个战士用来卷烟撕掉不少页了),就着即将熄灭的天光,开始尝试。他将电码点划进行最简单的数字转换,然后对应页码和行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完全黑透,青纱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铁路线上,岗楼的探照灯光柱像巨大的苍白手指,不时扫过黑沉沉的田野。高粱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陈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抖。尝试了几种组合,都毫无意义,只是一堆乱码。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他换了一种思路:不以《唐诗三百首》为母本,而是以那两句诗本身为母本,用电码数字对应诗句中的字序……
当一组数字被对应到“无定河边骨”这句时,几个模糊但似乎有意义的字眼跳了出来:“……军列……午夜……三孔桥……卫弱……器材……”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顾不上验证全部,他快速将后续电码对应下去,得到的断断续续的信息拼凑起来,大意是:明晚(或后晚?时间代码模糊)午夜前后,将有一趟装载“特殊器材”(可能指重要武器或设备)的军列,经过吉长铁路“三孔桥”路段。该路段守军因前日换防,警戒相对薄弱(“卫弱”),且三孔桥附近地形利于隐蔽接近。建议……
建议什么?后面的电码似乎被刻意扰乱或中断了。
但这就足够了!“三孔桥”!陈锐知道这个地方,在侦察地图上有标记,距离他们现在潜伏的位置大约三十里,是一处铁路跨过小河的三孔石桥,附近有起伏的丘陵和树林,比这一望无际的青纱帐更适合设伏。
“启明”……楚天明……真的是你吗?你在用这种方式,递给我一把刀,去砍向你所属阵营的要害?为什么?是因为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的感同身受?是因为对这场同胞相残战争更深层的厌倦?还是……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计谋?
陈锐的大脑飞速运转。情报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目的就是诱使他们离开现地,长途奔袭,一头撞进预设的包围圈。如果情报是假的,“三孔桥”等待他们的,将是严阵以待的敌军精锐。
赌,还是不赌?
“队长,轨道雷小组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沈弘文猫着腰过来汇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锐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将抄报纸小心折好,连同烟盒一起收进怀里。
“计划变更。”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轨道雷行动暂停。通知各营连主官,立即来开会。”
“变更?”沈弘文愕然。
“对。”陈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高粱叶,“我们不去炸这段铁轨了。我们去‘三孔桥’,等一条‘大鱼’。”
“三孔桥?大鱼?队长,哪来的情报?”沈弘文更加疑惑。
陈锐没有解释,只是说:“执行命令。另外,小李,继续监听那个‘启明’频率,有任何新动静,立刻报告。注意,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夜色如墨,青纱帐里,一场新的、更加冒险的行动计划,在悄无声息中迅速制定。部队将连夜向三孔桥方向秘密运动。沈弘文的“飞雷”和所有炸药,将全部用于这次伏击。
是黎明前的指引,还是深渊旁的诱惑?陈锐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真假,这都是一次无法回避的抉择。而抉择的结果,或许将决定这支部队,乃至更多人的命运。
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铁路线上游弋的探照灯光。那光柱冰冷而固执,仿佛在固执地守护着什么,也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夜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