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五日,拂晓。
队伍离开了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树,没有沟,没有可以藏身的密林。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平原,在深秋晨光中延伸向灰蒙蒙的地平线。收割过的庄稼地裸露着黑土,一道道田埂像棋盘上的格子,规整得让人心慌。远处零星散落着村庄,土黄色的房屋像棋子钉在大地上,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
“我的娘哎……”一营战士王小栓停下脚步,张大了嘴。
他是在长白山里长大的,十七岁参加抗联,打了三年游击,钻惯了林子,走惯了山路。眼前这一马平川的景象,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恐慌。没有树,往哪儿躲?没有山,往哪儿藏?
“看啥看!跟上!”老兵班长李大个推了他一把,“平原咋了?平原就不是中国地了?”
话虽这么说,李大个自己心里也发虚。他摸了摸腰间的两颗手榴弹——在山上,这两颗手榴弹能守一个隘口;在这平地上,能干啥?
队伍继续前进。三千多人排成四路纵队,在土路上拉出近两里长的队伍。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偶尔的咳嗽声。新兵们紧张地东张西望,老兵们则低着头赶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地平线。
陈锐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他也在观察这片陌生的土地。
辽西平原的地形和长白山完全不同。这里视野开阔,但缺乏天然屏障;村庄密集,但往往有土墙环绕,易守难攻;道路纵横,便于机动,但也便于敌军快速增援。对一支擅长山地游击的部队来说,这就像鱼儿离开了水。
“师长,”参谋长催马赶上来,压低声音,“侦察连报告,前方十里是彰武县境。有老乡说,昨天看到国民党骑兵在那一带活动。”
“骑兵?”陈锐眉头一皱。
在山区,骑兵用处不大。但在平原,骑兵就是机动性最强的兵种。他们可以快速迂回、袭扰、追击,对步兵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多少人?什么装备?”
“老乡说有二三十骑,都挎着马刀,有的还背着骑枪。看装束,像是从西北调来的‘马家军’。”
陈锐的心沉了下去。“马家军”指的是青海、宁夏马步芳、马鸿逵的部队,这些骑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作风彪悍。抗战时期他们主要在西北活动,现在被蒋介石调到东北战场,显然是用来对付八路军的游击战。
“通知各营,加强两翼警戒。机枪组随时准备展开。”陈锐下令,“还有,让战士们把绑腿打紧,万一遇到骑兵,跑是跑不过的,只能就地抵抗。”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的气氛更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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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部队在一个叫张家窝棚的村子外休整。
说是休整,其实连村子都没进——陈锐严令部队不得扰民,只在村外树林(其实只有稀稀拉拉几十棵树)边歇脚。战士们拿出随身带的干粮:高粱米窝头已经冻得硬邦邦,得含在嘴里焐化了才能咽下去;咸菜疙瘩用刀削成薄片,一人分一小片。
王小栓啃着窝头,眼睛盯着远处的平原。一个解放战士凑过来,递给他半块黑乎乎的饼子:“兄弟,尝尝这个,俺们那儿的炒面,顶饿。”
王小栓看了看这个叫李有才的战士。李有才原先是国民党六十军的兵,吉林战役中被俘,自愿加入解放军。他比王小栓大几岁,脸上有道疤,说是小时候放羊被狼抓的。
“谢谢。”王小栓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又干又涩,但确实顶饿。
“你们……不怕吗?”李有才突然问。
“怕啥?”
“这平原啊。”李有才指着远处,“在山里,鬼子来了往林子里一钻就行。在这儿,跑都没地儿跑。我在国民党那边时,听老兵说过,平原打仗最要命,特别是遇到骑兵,那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砰——!”
三声枪响,清脆,急促,是骑枪的声音。
“敌袭!”哨兵凄厉的吼声划破天空。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陈锐冲到一个土堆后,举起望远镜——东面一里外的土岗上,二十多匹战马正疾驰而来!骑兵们伏在马背上,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马蹄扬起滚滚黄尘。
“机枪!机枪!”各连长嘶声喊叫。
机枪手们手忙脚乱地架起武器。捷克式轻机枪还好些,重机枪需要时间架设三角架。而骑兵的速度太快了,一里地,对飞奔的战马来说,不过两三分钟。
“打!”陈锐下令。
“哒哒哒……”零零落落的机枪声响起。但骑兵队形分散,速度又快,子弹大多打空了。只有一匹马中弹倒地,骑手被甩出去老远。
就这么一耽搁,骑兵已经冲到四百米内!
“准备手榴弹!”陈锐吼道。
但骑兵没有直接冲阵。他们在三百米外突然转向,沿着与部队平行的方向疾驰,同时举起骑枪射击。
“砰!砰!砰!”
子弹从侧翼飞来。几个正在架设机枪的战士中弹倒地。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吓得抱头蹲下,被班长一脚踹倒:“趴下!别当靶子!”
骑兵像一阵风,沿着阵地侧翼掠过,打完一轮枪就拔转马头,消失在另一道土岗后。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阵地上留下十二具尸体,七个伤员。而敌军只损失一匹马。
“他娘的!”一营长王铁柱一拳砸在地上,“这打的什么仗!”
陈锐脸色铁青。他走到一个牺牲的机枪手身边——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战士,眉心一个弹孔,血已经凝固了。旁边是他还没架好的重机枪,枪身上落了一层土。
“师长……”赵守诚走过来,他伤势未愈,脸色苍白,“这样不行。在平原上,咱们就是活靶子。”
陈锐没说话。他看着骑兵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计算。骑兵的优势是机动,劣势是火力弱、不能久战。要想对付他们,要么有更强的火力压制,要么……
“周正阳!”他喊道。
周正阳跑过来,左臂缠着绷带——刚才一颗子弹擦伤了他。
“带侦察连,去骑兵出现的方向看看。注意,他们可能没走远,就藏在附近。”
“是!”
周正阳带着二十多个侦察兵,猫着腰向土岗摸去。陈锐转身对参谋长说:“调整行军方案。白天找地方隐蔽,晚上行军。还有,把部队收拢,不要拉得太长。”
“可是晚上……”
“晚上骑兵也不敢乱跑。”陈锐说,“马在夜里视力不好,容易崴脚。这是咱们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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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周正阳回来了。
他带回了两样东西:一具骑兵尸体(是在一个洼地里发现的,受伤落单后自杀),还有一张从尸体上搜出的地图。
地图很简陋,是用铅笔手绘的,但上面清晰地标注了独立师的行军路线——从吉林出发,经过的几个村镇,甚至今天中午休整的张家窝棚。旁边还画了几个红圈,旁边有小字注释:“可设伏”、“宜袭扰”、“应避战”。
“师长,你看这个。”周正阳指着地图角落的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很小的图案:一只壁虎,尾巴蜷曲着。
陈锐的眼睛眯了起来。“壁虎”的标记。这意味着,独立师的行军路线,早就被人泄露了。而泄露者,很可能就在部队内部。
“还有,”周正阳压低声音,“我检查了尸体。这个骑兵不是西北人,是本地口音。他的马刀是日式的,但马鞍却是美式的。这支部队……成分很复杂。”
“你是说,他们可能是收编的伪军、土匪,或者……”
“或者,是有人临时拼凑的‘特别行动队’。”周正阳说,“专门用来对付咱们这样的部队。”
夜幕降临了。
部队没有进村,就在一片坟地里宿营。没有篝火,没有灯光,战士们挤在一起取暖。深秋的辽西平原,夜里温度降到零下,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
王小栓和李有才背靠背坐着,裹着一条薄毯子。白天李有才递给他炒面,晚上他就把毯子分了一半。
“李哥,”王小栓小声问,“你在国民党那边时,见过这样的骑兵吗?”
李有才沉默了一会儿:“见过。不过……不太一样。”
“咋不一样?”
“国民党正规军的骑兵,都有建制,有后勤。今天这些……不像正规军。”李有才的声音很轻,“倒像是土匪,或者是那种拿钱办事的‘别动队’。我以前在六十军时,听长官说过,行辕二处有时候会雇这样的人,干些见不得光的活儿。”
“啥叫行辕二处?”
“就是……特务机关。”
王小栓不说话了。他想起白天牺牲的那个机枪手,和他差不多大,早上还一起啃窝头呢。
“睡吧。”李有才说,“明天还得赶路。”
但王小栓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满天星斗。在家乡的山里,星星没这么多,也没这么亮。在这平原上,星空像一口倒扣的锅,把人罩在里面,透不过气。
不远处传来低低的争吵声。
是几个老兵和一个解放战士。解放战士叫张富贵,原先是国民党地方保安团的,下午行军时踩响了老乡埋的捕兽夹(以为是地雷),弄得动静很大,差点暴露部队位置。
“你个蠢货!能不能长点眼!”一个山东籍老兵骂道,“咱们这是在敌占区!你当是逛大街呢!”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张富贵嗫嚅道。
“不是故意?你们国民党就是这副德行!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你骂我可以,别骂国民党!我现在是解放军!”
“解放军?你也配!”
声音越来越大。几个干部过去劝,但两边都上了火气。张富贵脸红脖子粗:“我在保安团也是被逼的!我家五口人,我不当兵,全家饿死!你们懂什么!”
“好了!”一声低喝。
陈锐走了过来。他脸色阴沉,目光扫过争吵的双方。
所有人都安静了。
“很精神嘛。”陈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有力气吵架,没力气走路?明天行军,吵架的这几个人,负责抬伤员。”
没人敢说话。
陈锐走到张富贵面前:“你说你当兵是为了家里人不饿死。那现在呢?你现在为什么当兵?”
张富贵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还有你们这些解放战士,”陈锐看着周围那些低着头的面孔,“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觉得委屈,觉得不被信任,觉得老兵看不起你们。对不对?”
没人回答,但很多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我告诉你们。”陈锐的声音提高了些,“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人,干过什么。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们想不想让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兄弟姐妹、你们以后的孩子,永远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随时可能被抓壮丁、可能被欺辱的日子?”
坟地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如果不想,就握紧手里的枪,跟着部队走。”陈锐说,“咱们打仗,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千千万万像你们家人一样的穷苦人。这个道理,你们自己琢磨。”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还有,从今天起,老兵和新兵、老战士和解放战士,结对子。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打仗在一起。谁要是再搞山头、分彼此,我第一个处分他!”
说完,他大步离开。
深夜,陈锐独自坐在一个坟包后,就着微弱的手电光看地图。
周正阳悄悄走过来:“师长,还没睡?”
“睡不着。”陈锐指着地图上的辽河,“明天就到河边了。如果敌军在对面设防,咱们就麻烦了。”
“侦察兵已经派过去了,天亮前能有消息。”
陈锐点点头,忽然问:“正阳,你说那个‘壁虎’,现在在哪儿?”
周正阳沉默了片刻:“根据电讯侦测,最近一次‘壁虎’发报,位置在锦州方向。但……这不代表他本人就在锦州。可能只是电台在那里。”
“你觉得,他会在咱们部队里吗?”
“有可能。”周正阳很谨慎,“但师长,这话可能不好听——如果‘壁虎’真在咱们师,那一定是级别不低、深受信任的人。这样的人,要查出来,很难。”
陈锐没说话。他看着远处黑暗中隐约的村庄轮廓,那里有点点灯火,像是寻常人家的油灯。但谁知道,那灯火下,是不是有双眼睛正看着这片坟地?
“报告!”一个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师长,辽河对岸……有情况!”
“什么情况?”
“河对岸的桥头堡,今天下午突然增兵了!至少增加了一个连,还在加修工事!老乡说,他们接到了命令,要严防‘共军小股部队渡河’!”
陈锐的心猛地一沉。
敌人知道他们要渡河,知道渡河地点,甚至知道他们是“小股部队”。这情报,太准确了。
他看向周正阳。两人的眼神在黑暗中碰在一起,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壁虎”不仅还在活动,而且……离他们很近。
也许,就在这片坟地里,就在这些熟睡的战士中间。
陈锐站起身,望向辽河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道河就像一条生死线。过去了,就是辽西走廊,就是更大的战场;过不去,就是死地。
“通知部队,”他低声说,“凌晨三点,提前出发。”
“是!”
周正阳转身要走,陈锐又叫住他:“正阳。”
“师长?”
“如果……我是说如果,”陈锐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壁虎’是你认识的人,甚至是你信任的人,你会怎么做?”
周正阳愣住了。黑暗中,他的脸看不清表情。良久,他才说:“师长,我是保卫干部。我的职责是……清除一切危害革命的人。不管他是谁。”
说完,他敬了个礼,消失在黑暗里。
陈锐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军装的衣角。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悠长,像是在预告什么。
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冰凉的铁壳在夜里格外刺骨。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条需要鲜血才能渡过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