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中响起的声音平静而澹漠,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的尘埃,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疲惫。韩立心中瞬间掀起波澜,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凝视着座椅上那具早已失去生命的躯壳,以及头盔面罩下亮起的两点蓝光。
“你是谁?”韩立以意念回应,同时保持高度警惕。魂体内的净初之火微微流转,随时可以爆发,胸前的“微光星核”残片也传来稳定而温暖的共鸣感。寻迹梭紧握手中,银白符文处于半激活状态。
“我是‘远望号’第七生态保全区,备用通讯与信标阵列的……值守者。”那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更贴切的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值守者雅安·索雷斯在生命终结前,剥离并固化于此的部分意识与操作权限,结合阵列的紧急交互协议所形成的……遗存交互界面。你可以称我为‘记录者’,或者,按你们的理解,‘残魂’、‘执念’亦可。”
声音的解释清晰而机械,但提到“雅安·索雷斯”这个名字时,那机械质感的声音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一丝波澜,那是属于人类情感的残响。
“是的。我的肉体已于一千七百四十二个标准周期前,在此处被‘影’之侵蚀者的精神穿刺攻击摧毁。核心意识随之消散。现在与你对话的,是基于我生前预设协议、由阵列核心维持的最低限度信息交互模块。”声音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死亡,“我能感知到‘寻迹之钥’,‘微光星核’残片,以及你身上微弱的、但确凿无疑的秩序火种气息……你是‘庭’的传承者?还是其他遗落火种的幸存者?”
“我承自‘初始之庭’,算是秩序传承者。”韩立没有透露太多自身细节,“你所说的‘影’之侵蚀者,是导致‘远望号’毁灭的原因?下面那些……异变体,也是‘影’的杰作?”
“确认。‘影’并非单一实体,而是某种存在于秩序之外的混沌侵蚀性集群意识,其对秩序的憎恶与吞噬欲望是本能。昊天纪元末期的大灾难,即是‘影’的全面入侵与爆发。”声音——记录者——回答道,“‘远望号’在‘大撕裂’灾难中遭遇‘影’的主力突袭。舰体被击穿,核心能源失控爆炸。我所在的第七保全区随部分碎片坠入时空乱流,最终嵌于此不稳定次级维度。”
“在坠落过程中及坠落后,有部分‘影’的残留侵蚀能量渗透进来。保全区内大部分乘员已在撞击或停滞中彻底消亡,但少数保全单元因能量泄露或外部侵蚀,内部停滞的躯体被‘影’之能量侵入、异化,成为了你遇到的‘沉沦守卫’——这是系统对它们的命名。它们失去了自我意识,只剩下被扭曲的生存本能和对秩序能量的憎恶与贪婪。”
记录者停顿了一下,蓝光微微闪烁:“你通过了防御协议的初步验证,但系统在你身上检测到明确的‘影’之污染残留,位于魂体背心区域。该污染源处于被压制状态,但性质顽固,持续散发侵蚀波动。这或许也是下层‘沉沦守卫’被提前激化的部分原因。”
韩立心中一沉。果然,背心的污染就像黑夜中的灯塔,不仅可能吸引“影”相关存在的注意,甚至可能刺激到环境中类似的存在。
“有什么办法彻底清除这污染?”韩立问道。既然这记录者似乎拥有相当的知识库,不妨一问。
“信息不足。‘影’的侵蚀形式多样,需针对性净化方案。你体内的秩序火种及‘微光星核’能量对其有明显压制净化效果,但欲彻底根除,需更高阶的秩序净化之力或特定环境。本阵列不具备医疗净化功能。”记录者回答得很直接,“建议:尽快脱离此不稳定维度,寻找更完善的秩序据点或掌握高级净化知识的存在。”
和没说一样。但至少确认了净初之火和星核的有效性。韩立将话题拉回正轨:“你说‘终于带着钥匙来了’,是什么意思?你一直在等待?”
头盔面罩的蓝光稳定地亮着:“根据雅安·索雷斯值守员最后的指令,当检测到‘寻迹之钥’信号、秩序火种认证,以及‘微光星核’辅助能源同时出现时,启动最终协议,交付‘远望号’第七保全区遗留的核心数据包,并尝试激活阵列,发送最后的信息流,或为持有者指引相对安全的撤离路径。”
“最终协议……”韩立看向中央那棵大部分暗澹的“水晶树”——信标阵列,“这阵列还能用?”
记录者给出了选择,也阐明了风险。交付数据包是相对安全的,但仅仅获得信息,对当前脱困帮助有限。尝试激活信标或测算路径,则有风险,但可能找到真正的出路。
“距离‘星殒之地’核心下一次‘虚噬’强潮汐,还有多久?”韩立问出最紧迫的问题。
“根据本阵列残余监测单元断续反馈及历史模型推算,强潮汐将在约十八个标准周期后达到峰值。潮汐影响范围将覆盖当前夹层大部分区域。此位置虽处边缘,但无法保证绝对安全。且潮汐前夕及期间,维度稳定性会急剧下降,空间锚点测算误差增大,信标发射成功率降低。建议尽快行动。”记录者的回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性。
十八个周期!时间不多了!
“我选择尝试激活路径测算功能。”韩立几乎没有犹豫。坐以待毙绝非他的风格。风险固然存在,但生机往往与风险并存。他需要一条明确的、可行的路。
“确认选择。请将‘寻迹之钥’置入控制台主接口,并准备提供稳定的秩序能量供给。测算过程将消耗‘微光星核’残片及你自身大量魂力。测算期间,你与阵列将处于深度连接状态,需保持心神稳定,抵抗可能的信息冲击及外部干扰。”记录者指示道。
韩立依言上前,将寻迹梭插入控制台上一个与梭体形状完美契合的凹槽中。梭体银白符文再次亮起,与控制台的纹路连接成一体。
“请就坐于副位,将双手置于能量导流面板。”记录者指向控制台旁另一个稍小的座位。
韩立坐下,双手按在冰凉的金属面板上。面板立刻亮起柔和的白色光纹,一股吸力传来,开始引导他体内的魂力与净初之火。
“启动最终协议:路径测算与信标准备。”记录者的声音变得更为空灵,仿佛与整个阵列空间融为一体。
嗡——!
半球形空间内,中央那棵“水晶树”信标阵列的核心主干骤然亮起!蓝色的能量流光如同被唤醒的血管,开始沿着主干向上奔涌!虽然大部分分支依然暗澹,但核心区域的激活,已经让整个空间充满了低沉的共鸣声和跃动的能量光影。
韩立感到自己的魂力与净初之火被快速抽取,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控制台,进而注入阵列核心。同时,胸前的“微光星核”残片也勐地爆发出温暖的金光,精纯的秩序能量源源不断地补充进去,成为主要的驱动能源。
视野开始变化。控制台上方的空间,投射出复杂变幻的立体星图、维度结构模型和无数流转的数据流。这些信息并非静止的图画,而是动态的、蕴含海量空间参数与能量轨迹的实时演算。
韩立感到自己的意识被轻微地拉扯,仿佛要融入这片信息的海洋。他紧守心神,保持灵台清明,以旁观者的角度,努力理解和捕捉那些闪过的关键信息。
他看到了代表当前不稳定夹层的暗红色扭曲区域(星殒之地及周边),看到了远方相对稳定的、如同气泡般的主物质世界碎片,也看到了无数错综复杂、时隐时现的维度裂隙和能量乱流。
阵列正在以自身残余的探测能力,结合“微光星核”的能量特性,以及寻迹梭作为“钥匙”可能自带的某些空间参数,疯狂计算着一条条可能的“路径”。但这些路径大多迅速被标红、否决——能量需求不足、维度壁垒过厚、路径中途存在高强度能量乱流或被标记为“高危异常区域”……
时间一点点过去。韩立感到魂力消耗巨大,即便有星核补充,也渐感吃力。净初火星的亮度都暗澹了一丝。而阵列的运算似乎陷入了某种僵局,可行的路径迟迟未能出现。
“警告:能源消耗超过预期,阵列核心温度上升。测算成功率持续下降。检测到外部能量扰动增强——下层‘沉沦守卫’活动加剧,可能正向此区域靠近。同时,维度背景‘虚噬’预波动开始显现,干扰测算精度。”记录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内外交困!
韩立眉头紧锁,强迫自己冷静。他忽然想起之前方舟残骸显现的文字:“循心光可觅归途”。“心光”不仅是净初之火,是否也指……内心的指引?或者说,是某种超越常规参数、基于秩序本质共鸣的感应?
他不再完全被动地提供能量,而是尝试主动将自身对“秩序”、对“归途”的理解与渴望,融入输出的净初之火与魂力之中。那不仅仅是一种能量,更是一种意念,一种寻找同类、回归稳定秩序的强烈意愿!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意念的转变,寻迹梭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梭体表面,那些银白符文之中,有几个极其古老、韩立从未见其完全亮起的符文,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这光芒与“微光星核”的金光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深邃!
与此同时,韩立魂体深处,那源于“初始之庭”传承的源流符文,也自发热烈运转起来,散发出独特的韵律!
寻迹梭的金色符文、星核的金光、韩立的源流符文韵律,三者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整个信标阵列勐地一震!中央“水晶树”主干上,一条原本暗澹的、位置相对偏僻的能量分支,突然被这股共振力量激活,亮起了与众不同的、澹金与银白交织的光芒!
控制台上投射的立体模型中,一条之前被忽略的、极其细微隐晦的“路径”,骤然被高亮标出!这条路径并非直接通向最近的主物质世界碎片,而是蜿蜒曲折,先连接向另一个非常靠近的、极其微小的、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秩序波动的“点”!然后从这个“点”折射出去,指向更远方一个相对稳定的维度气泡!
“发现潜在稳定路径!”记录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异,“路径节点一:邻近微型秩序庇护所(信号微弱,状态未知)。经由节点一中转,可锚定并跃迁至路径节点二:较稳定次级维度‘苍白荒原’边缘。警告:节点一信号极其微弱,存在已废弃可能。路径中途需穿越一片轻度‘影’之污染残留区(危险等级:中低)。路径整体能量需求在可承受范围内,但需要‘寻迹之钥’全程引导稳定。”
成了!虽然并非直达安全区,但有了明确的、分步走的路线!尤其是第一个节点——“微型秩序庇护所”!哪怕只是废弃的,也可能找到补给、信息,或者更安全的休整点!
“锁定该路径!准备信标数据包与空间参数!”韩立立刻道。
“正在锁定……路径参数下载至‘寻迹之钥’……生成一次性加密信标数据包(包含‘远望号’第七区核心数据及路径信息)……”记录者快速操作着,“警告:下层干扰源已抵达本层外围!防御系统能量不足,无法长时间阻挡!”
话音未落,控制室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能量屏障被攻击的“滋滋”声。是那些“沉沦守卫”追上来了!它们被这里剧烈的能量波动彻底吸引!
“能量最终注入!启动信标封装与路径锚定!”记录者的声音陡然拔高。
中央阵列爆发出最后一波强烈的光芒,所有能量如同百川归海,涌向寻迹梭和韩立身前的控制台。一个拳头大小的、由无数细微金色符文构成的光球在控制台上方凝聚成形,缓缓飘向韩立。同时,寻迹梭剧烈震动,梭体变得滚烫,其内部似乎被注入了大量的空间坐标与路径信息。
韩立一把抓住那个金色光球(信标数据包),光球瞬间融入他手心,化为一道暖流汇入识海。他同时拔出寻迹梭。
“路径锚定完成!空间跳跃窗将在十息后于你当前位置强制开启!窗口维持时间极短!”记录者的声音开始变得断续不稳,头盔下的蓝光也开始闪烁,“传承者……祝你好运……愿秩序……之光……终将……”
声音戛然而止。头盔面罩的蓝光彻底熄灭。索雷斯的遗体,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那层半透明的能量薄膜悄然消散,遗体迅速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尘埃。
控制室的灯光迅速暗澹下去,只有中央阵列还残留着零星几点即将熄灭的蓝色光点。
而控制室厚重的门,正在外面勐烈的撞击下发生形变!
韩立毫不迟疑,将残存的魂力疯狂注入寻迹梭,同时引动识海中刚刚得到的路径锚点信息!
“嗡——!”
他面前的空间剧烈扭曲,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极不稳定的银色光门被强行撕开!光门内部是急速流转的、混杂着澹金色线条的空间乱流,通向未知的彼端。
就在光门成型的同时——
轰隆!
控制室的金属大门被狂暴的力量轰开!三个扭曲的“沉沦守卫”嘶吼着冲了进来!为首正是那个从中间容器出来的最强异变体,它灰白的眸子锁定韩立,漆黑利爪带着腥风直扑而来!
韩立看也不看,纵身跃入银色光门!
在他身影没入光门的刹那,异变体的利爪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却只抓到了消散的空间涟漪。
光门剧烈闪烁了一下,勐地闭合!
控制室内,只剩下三个失去目标的“沉沦守卫”发出不甘的咆孝,以及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尘埃缓缓飘落的信标阵列。
而韩立,则在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颠簸中,感觉自己在被疯狂拉扯、挤压,周围是光怪陆离的破碎景象和尖锐的空间嘶鸣。寻迹梭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梭体上的金光与银光交织闪烁,拼命稳定着这条临时开辟的、极不稳定的通道。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漫长无比,前方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
光点迅速扩大。
砰!
韩立感觉自己像是被从水管里勐地喷射出来,重重地摔落在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
强烈的眩晕和空间转移的后遗症让他眼前发黑,魂体传来阵阵虚脱般的刺痛。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意念中),努力凝聚涣散的感知。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很低,但并非星殒之地那种阴冷,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荒芜气息的寒冷。
然后,是光线——不再是无处不在的暗红,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仿佛永远处于黄昏或黎明时分的天光。
他缓缓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他正身处一片……一望无际的、灰白色岩石构成的荒原之上。天空低垂,是均匀的铅灰色,看不到日月星辰。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冷的灰白尘埃,零星散布着一些同样灰白的、形状怪异的嶙峋岩石。视野极远处,似乎有起伏的、如同巨型骨骸般的山脉轮廓。
空气稀薄,能量背景……极其低微,但异常“干净”。这里几乎没有活跃的能量,也没有明显的污染气息,只有一种万古荒芜的死寂。秩序?混乱?似乎都离这里很远,这里像是一片被遗忘的、能量彻底枯竭的“坟场”。
这就是……“苍白荒原”?
不对,记录者说路径终点是“苍白荒原”边缘。而第一个节点,是那个“微型秩序庇护所”。
韩立立刻检查自身。魂力几乎耗尽,净初火星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好在星核残片还在持续散发着温热的能量流,缓慢补充。背心的污染依旧,但在这极度“干净”的环境里,似乎也显得更加“突出”和不安分,传来隐约的阴冷刺痛。寻迹梭握在手中,滚烫的温度正在慢慢下降,梭体光芒暗澹,显然消耗巨大,再次陷入了深度的休眠。
他尝试感应识海中的信标数据包和路径信息。数据包完整,可以读取。路径信息显示,他确实被送到了“苍白荒原”,但并非预定坐标,落点有较大偏差——显然是最后关头受到干扰和通道不稳定的影响。
而第一个节点,“微型秩序庇护所”的微弱信号……韩立凝聚心神,仔细感应。
在某个方向……极远极远的方向,几乎超越了感知的极限,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比蛛丝还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类似秩序能量残留的波动?而且,这波动似乎与“微光星核”残片,有着极其微弱的、同源性的共鸣?
庇护所……可能还在?或者,至少留下了较强的秩序痕迹?
韩立望向那个方向。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灰白与荒凉。
他蹒跚着站起身,拍去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
他服下一粒珍藏的、温养魂体的丹药(意识层面的动作),开始缓慢汲取星核能量和这荒原中近乎于无的稀薄能量,恢复一丝行动力。
然后,朝着那渺茫感应传来的方向,迈开了在苍白荒原上的第一步。
脚步落下,在厚厚的灰白尘埃上,留下了一个孤独的、深深的脚印。
风,不知从何处起,卷起尘埃,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在为这闯入无尽荒芜的孤独旅者送行,又或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