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在崩塌。
那不是寻常的冰雪滑落，而是整个地质结构的哀鸣。万年玄冰凝成的穹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些纹路中流淌着青金色的光——是青铜残片被取走时，触动了某种维系了无数岁月的脆弱平衡。冰晶在空气中炸裂成锋利的刀片，岩层在深处发出闷雷般的断裂声，整个空间正在经历一场迟来的死亡。
秦无尘拖着叶藏锋在不断塌陷的冰隧中狂奔。
身后的黑暗吞噬着光，吞噬着声音，吞噬着一切。每一次落脚，冰面都在脚下碎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尘切割肺叶的痛楚。叶藏锋的状态很糟——刚才那搏命的一剑几乎抽干了他，此刻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秦无尘肩上，脚步虚浮，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不肯熄灭的火。
“前面……光……”叶藏锋嘶哑地说。
秦无尘抬头。冰隧拐角处，的确有一线天光渗入，还有风雪呼啸的声音。是出口。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注入心脏。两人跌跌撞撞扑向那道光。
然后——
“嗖！”
第一支弩箭擦着秦无尘的耳际飞过，钉进身后的冰壁，箭尾颤动时发出诡异的嗡鸣。那不是金属的声音，更像某种活物的嘶叫。
“低头！”
秦无尘猛地把叶藏锋按倒，第二支、第三支箭从他们头顶掠过。箭镞上涂抹着幽蓝色的荧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拖出毒蛇般的轨迹。
洞口外，五道白色身影从冰崖两侧的掩体后跃出。
雪地伪装服，战术护目镜，手持特制的复合弩和带有放血槽的短刀。动作干净利落，彼此间的配合如齿轮咬合——这不是乌合之众，是训练有素的猎杀小队。更让秦无尘心头一沉的是，这些人移动时，脚下的积雪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归乡会。”叶藏锋咬牙吐出这三个字，手已按在腰间残剑上。
秦无尘的目光却越过这些雪地战士，看向他们身后。一个穿着深灰色防风衣、脸上有冻伤疤痕的男人正从冰崖上方缓步走下。是熟人——一个月前在青石镇外设伏点的那个行动队头目。男人手里没有武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像在看两头跌入陷阱的困兽。
“退回去。”头目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或者死在这里。”
话音落时，秦无尘身后的冰隧深处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崩塌的主流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冰尘如白色海啸般涌来。
前有伏兵，后有绝路。
电光石火间，秦无尘做出了选择。
他一把抓住叶藏锋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向洞口左侧——那里有一处被积雪覆盖的陡坡，虽然看不清坡下情况，但厚厚的雪层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带着东西走！”秦无尘嘶吼，同时从怀中掏出那三件紧贴在一起的碎片——玉佩、玉髓、青铜残片。在离开他手掌的刹那，三件物品同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仿佛在抗议分离。
叶藏锋接住碎片的瞬间，明白了秦无尘要做什么。他目眦欲裂：“你——”
“走！”
秦无尘不再看他，转身面向追兵。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很稳，仿佛不是赴死，而是赴一场早已约定的宴席。他解开腰间缠着的布条——那是用来固定肋下伤口的，布条浸透了血，此刻被他随手扔在雪地上。
五个雪地战士动了。两人封堵洞口，三人呈品字形向他扑来。动作快如鬼魅，刀光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死亡的弧线。
秦无尘没有退。
他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时，他识海中那枚一直缓慢旋转的“守护莲子”，忽然静止了。
不是衰竭的静止，而是暴风雨前那种令人窒息的、蓄积一切的静止。莲苞表面那些混沌色的纹路开始发光，光芒很淡，却仿佛能穿透血肉，穿透冰雪，穿透现实与虚幻的界限。
第一把刀劈到面前。
秦无尘抬手。没有格挡，没有闪避，他只是用掌心迎向刀刃。
“铛——！”
金属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那把特种合金打造的战术刀，在接触他掌心的瞬间，从刀尖到刀柄寸寸碎裂。持刀的战士瞳孔收缩，还没反应过来，秦无尘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胸口。
没有巨响，没有血肉横飞。战士只是身体一僵，然后软软倒下。倒下时，他胸口的作战服完好无损，但护目镜后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那一掌震碎了他的心脏，却没有在体表留下任何伤痕。
另外两个战士的刀到了。一刀斩颈，一刀刺腹。
秦无尘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刺腹的那刀擦着肋下的旧伤掠过，带起一溜血花；斩颈的那刀则被他低头避过，刀锋削断了几缕飞扬的黑发。
他在旋转中出腿。左腿如鞭，抽在左侧战士的膝弯。骨裂声被崩塌的巨响掩盖，战士惨叫倒地。右腿随即蹬出，正中右侧战士的小腹，那人弓着身子飞出去，撞在冰壁上，口喷鲜血。
这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
洞口处，那个脸上有疤的头目终于变了脸色。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最后两个守门的战士立刻后撤，同时从腰间掏出某种圆柱形装置——不是武器，更像是信号发射器。
秦无尘没给他们启动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肋下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衣衫；深到五脏六腑都在呻吟抗议。然后他吐气，吐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化作一道若有实质的气箭。
气箭射出时，他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噗、噗。”
两个战士手中的装置同时炸裂，碎片四溅。他们骇然后退，而秦无尘已经如鬼魅般欺近，双手分别按在两人额前。
“睡吧。”他轻声说。
两个战士眼神涣散，瘫软在地。
疤脸头目终于拔出了武器——不是刀，也不是枪，而是一柄造型奇特的黑色短杖。短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的晶体，晶体内部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你比报告里说的要麻烦。”头目冷冷道，短杖指向秦无尘。
秦无尘感到一阵熟悉的恶心感——是精神攻击，但比之前遭遇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凝练。那柄短杖顶端的晶体在发光，光芒所及之处，连崩塌的冰尘都似乎迟缓了。
“你们到底在我身上留了什么标记？”秦无尘问，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向前走，一步，两步。脚下冰面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
“你不需要知道。”头目短杖一挥。
暗红色的光从晶体中涌出，化作无数道细丝，如毒蛇般缠向秦无尘。这些光丝所过之处，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缕缕青烟。
秦无尘没有躲。
他闭上了眼睛。
识海中，那枚静止的“守护莲子”，在这一刻，绽放了。
不是缓缓开放，而是轰然怒放。莲苞表面那些混沌色的纹路炸裂成光，光芒冲破识海的壁垒，冲出血肉的桎梏，冲出现实的维度——
他睁眼。
眼中已无眼白与瞳孔的分别，只有两团旋转的、混沌色的光。
光从眼中溢出，从口鼻溢出，从周身毛孔溢出。那不是温暖的光，也不是冰冷的光，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存在”——仿佛开天辟地之初，清浊未分之时，那团孕育万物的混沌在现世投下的一缕倒影。
混沌光所及，暗红色的精神光丝如雪遇沸汤，瞬间消融、蒸发。疤脸头目闷哼一声，短杖顶端的晶体“咔嚓”裂开一道缝，他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丝。
但这还不够。
崩塌的冰尘已近在咫尺。秦无尘能感觉到身后那毁天灭地的压力，也能感觉到——冰窟深处，那股被死气污染的古代执念，正被这边的能量波动吸引，狂啸而来。
他看向疤脸头目，忽然笑了。
那是个很淡的笑，淡得像雪山上的一缕烟，却让身经百战的行动队长心底发寒。
“你知道么，”秦无尘说，声音在混沌光的包裹下变得缥缈，“有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他抬起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
不是道家的法印，不是佛家的手印，甚至不是任何已知传承中的印诀。那只是个简单的、双手交叠的动作，但当这个动作完成时，怀中的三件碎片——玉佩、玉髓、青铜残片——同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青金色、冰蓝色、混沌色，三色光芒交织、旋转，在他胸前凝聚成一枚虚幻的、不断变化的符文。符文出现的刹那，整个冰窟的崩塌为之一滞。
不是停止，而是被某种更高的法则强行“按”住了。
疤脸头目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在拼命，而是在献祭。献祭自己的一切，换来这逆转生死的刹那。
“疯子……”他喃喃，转身想逃。
但已经晚了。
秦无尘双手向前一推。
那枚虚幻的符文离体飞出，迎风便长，转瞬间化作一道三色交织的光轮。光轮旋转着，所过之处，崩塌的冰层被抚平，裂开的地缝被弥合，连那些从深处涌来的、被死气污染的古代执念，在触及光轮的刹那都发出凄厉的尖啸，烟消云散。
光轮碾过疤脸头目。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头目只是身体一僵，然后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寸寸化作飞灰。他最后的表情凝固在惊骇与不解中，仿佛至死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死在什么样的力量下。
光轮继续向前，碾过洞口，碾过冰崖，碾向更远处的风雪。
所过之处，万物归寂。
然后，光轮消散了。
秦无尘站在重归寂静的冰窟中，看着光轮消失的方向。他保持着双手前推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一缕血从他嘴角滑落，滴在脚下的冰面上。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七窍都在渗血，每一寸皮肤都在渗血。他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像，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识海中，那朵绽放的“守护莲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黯淡。莲瓣一片片脱落，化作光点消散。莲台开裂，莲心黯淡。
但他还在笑。
因为在他的感知边缘，叶藏锋的气息正在远去，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深处。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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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崩塌声再次响起。光轮消散后，被压制的自然法则开始反扑，而且比之前更加狂暴。
秦无尘缓缓转身，看向冰窟深处。
那里，被光轮重创但未彻底消灭的古代执念，正在重新凝聚。无数幽蓝色的魂火从冰缝中渗出，汇聚成一团扭曲的、充满怨毒的黑影。黑影中，隐约可见一张张痛苦嘶嚎的面孔——是那些上古时期战死在这里的守护者，他们的执念被死气侵蚀、污染，变成了这副模样。
“还……给我……”黑影发出含糊的咆哮，向秦无尘扑来。
同一时间，头顶的冰穹彻底碎裂。亿万钧玄冰倾泻而下，如天崩。
前有执念，上有天倾。
秦无尘闭上了眼睛。
他向后倒去。
不是力竭倒下，而是主动的、从容的后仰。在他倒下的方向，冰面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是刚才那枚符文与崩塌之力对撞时，撕开的地裂。裂缝深处，隐约传来轰隆的水声。
地下暗河。
坠落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窟。看那些崩落的玄冰，看那扑来的黑影，看洞口那一线天光。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暗流如无数只手，拖拽着他，撕扯着他，撞向坚硬的冰壁，卷向未知的深渊。意识在飞速流失，唯有怀中那三件重新变得冰凉的碎片，还贴在心口，传来最后一丝微弱的共鸣。
“守护莲子”彻底黯淡了。最后一瓣莲瓣脱落，化作光点，融入他残破的识海深处。但在那光点消散的地方，一点比针尖还细、却凝实到极致的混沌星火，悄然亮起。
那是涅盘的余烬，是重生的种子。
只是不知道，这缕余烬能否熬过地下暗河的冲刷，能否在绝对的黑暗与冰冷中，再次点燃。
秦无尘不知道。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至少……碎片保住了……”
然后，无尽的冰冷与黑暗涌来，吞没了一切。
冰窟彻底崩塌了。亿万吨玄冰砸落，将一切痕迹、一切战斗、一切存在过的证明，都掩埋在了昆仑山永恒的冰雪之下。
只有地下暗河在深处奔流，带着那具重伤濒死的身体，去向无人知晓的远方。
（第十三卷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