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北门。
没有锣鼓喧天。
只有履带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和两千双皮靴踏地的闷响。
空气里那股子硫磺味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脂粉气,混杂着马匹的汗骚,那是来自京师的味道,腐朽且傲慢。
王之佐骑在纯白的高头大马上。
这位魏忠贤的干儿子,身穿大红蟒袍,手里捏着明黄色的拂尘,脸上的白粉比城墙还厚。
他身后,是两千腾骧卫。
所谓的天子亲军。
盔甲鲜亮,手里端的也是神机营新造的鸟铳。但若是细看,这些士兵眼底发青,脚步虚浮,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瘾君子。
王之佐兰花指一翘,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成都正午的燥热。
面前,是蜀兴银行总行。
巨大的花岗岩门廊,冷硬得像是一座堡垒。
两尊铜狮子怒目圆睁,仿佛在嘲笑这群远道而来的劫匪。
王之佐并没有下马。
他高举圣旨,眼神睥睨,在他看来,这偏远的四川,这所谓的工业区,不过是待宰的肥羊,只要圣旨一亮,那个做奇技淫巧的小世子就得跪地求饶。
大门紧闭。
没人跪。
甚至连个看门的狗都没叫一声。
“好胆!”王之佐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抗旨不尊?给咱家砸!把这鸟店砸了!里面的银子全是咱家的!”
“哗啦!”
两千腾骧卫并没有动。
动的是银行二楼的窗户。
几十扇窗户同时推开。
不是鸟铳。
是黑洞洞的枪口,密集得像是蜂巢。
李定国站在正中央的阳台上,手里提着一把通过宋应星改良的连发卡宾枪。
他没说话。
只是把枪口稍微压低了一寸,对准了王之佐那颗戴着乌纱帽的脑袋。
大门,终于开了。
朱至澍走了出来。
他没穿亲王团龙袍,穿的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立领中山装,左胸别着那枚金色的工业奠基勋章。
没带随从。
他手里拿着那块精致的怀表,拇指轻轻摩挲着表盖。
“王公公。”
朱至澍站在台阶上,没抬头,视线落在那只转动的秒表上。
“你迟到了三分钟。”
“放肆!”
王之佐被这种无视激怒了,他在京城横着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咱家是钦差!是代表皇爷来查你的账!你私设金库,囤积居奇,按律当斩!”
王之佐猛地挥鞭,指着身后的士兵。
“看见没?这是腾骧卫!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识相的,把库里的五百万两银子搬出来,咱家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朱至澍合上表盖。
啪。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五百万两?”
朱至澍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金属般的冷硬。
“想要银子?行。”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金库大门开着,有本事,你自己去搬。”
地下三层。
这里没有蜡烛,只有几盏高压瓦斯灯,发出滋滋的燃烧声,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惨白。
巨大的合金钢门敞开着。
王之佐几乎是扑进去的。
他脑子里全是银光闪闪的画面,是几辈子花不完的富贵。
然而。
当他冲进那个足以跑马的巨大库房时,整个人僵住了。
拂尘掉在了地上。
空。
不仅没有银子,连个铜板都没有。
库房中央,只堆着一座山。
纸山。
红的、绿的、蓝的,印着复杂花纹和蜀王头像的纸片,堆得快顶到了天花板。
“银子呢?!”
王之佐疯了似的抓起一把纸片,那是尚未发行的蜀兴币。
“你耍咱家?!这是什么鬼画符!银子呢!!”
他猛地转身,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朱至澍的咽喉。
“你把银子藏哪了?!交出来!不然咱家让外面的两千大军把你剁成肉泥!”
朱至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敲出一支烟。
“滋。”
火柴划燃。
那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王之佐疯狂的瞳孔里跳动。
“王公公,你还没明白吗?”
朱至澍吸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喷在王之佐那张扭曲的脸上。
“大明的银子,已经死了。”
他指了指那堆纸。
“这张红的,代表攀枝花的一吨煤。”
“那张绿的,是自贡的一百斤盐。”
“在这里,纸就是钱,钱就是物资。”
“放屁!!”王之佐嘶吼,口水喷溅,“皇爷不认这纸!当兵的不认!没有真金白银,你拿什么给外面那帮饿狼发饷?!”
“发饷?”
朱至澍弹了弹烟灰。
“王公公,你带他们来的时候,给他们发的是什么?”
王之佐一愣:“当然是户部新铸的天启通宝……”
“含铅六成的毒币。”
朱至澍打断了他。
此时,地面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冲杀。
是列队。
李定国的声音,通过通风管道传了下来,闷闷的,却震耳欲聋。
“第一批饷银发放完毕!每人十块蜀兴龙洋!足银!”
紧接着。
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成千上万枚银元撞击的声音。
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
也是皇权崩塌的丧钟。
王之佐手里的剑掉了。
他听得懂那个声音。那是真银子。是那群被欠饷三个月、拿着铅钱买不到米的丘八们,梦里都在想的声音。
“不可能……他们是天子亲军……他们怎么敢……”王之佐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
“天子亲军也要吃饭。”
朱至澍踩灭烟头,军靴碾过地板。
“你给他们毒药,孤给他们银子。”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朱至澍转身,走向大门。
那扇厚达一尺的钢门,开始在液压杆的推动下缓缓闭合。
“别!别关门!!”
王之佐反应过来了,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世子爷!殿下!我是魏公公的人!你不能杀我!我有钱!我在京城有三座宅子……”
“留着去地下买通判官吧。”
朱至澍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
那是王之佐刚进城时,成都府十八家豪商偷偷递进去的投名状。
“不过,公公还是有点用的。”
朱至澍晃了晃那张名单。
“既然公公谋逆被诛,那这些给公公送礼、通敌卖国的商人……”
朱至澍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王之佐绝望的脸。
“孤只好勉为其难,替公公抄了他们的家,充入这金库了。”
钢门闭合。
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
王之佐的惨叫声被彻底封死在那座满是纸币的坟墓里。
门外。
朱至澍整理了一下衣领。
李定国大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份刚打印好的电报。
“殿下,京城急电。”
“崇祯登基了?”
“是。魏忠贤倒台,新皇下旨,清算阉党。”
朱至澍接过电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了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腾骧卫千户。
“看见了吗?”
朱至澍指着那扇紧闭的钢门。
“王公公抗旨不尊,勾结白莲教,意图谋反。孤已代天行道,就地正法。”
千户看着手里那十块沉甸甸的银元,又看了看那张并没有盖章的所谓电报。
他猛地单膝跪地。
膝盖砸碎了地砖。
“殿下英明!末将亲眼所见,阉贼王之佐私通匪寇,死有余辜!末将愿誓死追随殿下,扫清寰宇!”
身后。
两千名腾骧卫齐刷刷跪下。
甲叶碰撞声,如山呼海啸。
“誓死追随殿下!!”
朱至澍站在台阶上,看着这跪了一地的皇权象征。
他抬起头,看向成都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工业烟囱喷出的烟雾。
“定国。”
“在。”
“按着王公公给的名单。”
“抓人。”
“今晚,孤要让这成都府的商界,换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