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兴元年,春,三月初十。
北疆,阳和城。
残阳如血,染红了城头的旌旗,也染红了护城河里的浊水。
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矢插在夯土之中,断裂的云梯残骸堆积在城墙下,与满地的尸体交织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北风呼啸而过,卷起阵阵哀嚎,吹得城楼上的“大雍”旗号猎猎作响,却已是摇摇欲坠。
城楼上,守将王宗翰拄着一把断刀,艰难地站直身体。他年近花甲,鬓角斑白,脸上布满了血污,左眼被箭矢擦伤,缠着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他麾下的守军,不过两千余人,皆是北疆的边军老兵,此刻却只剩下不足五百人,个个带伤,衣甲残破,手中的兵器都在微微颤抖。
城下,五万北狄骑兵列成黑压压的阵势,如同一群蛰伏的饿狼,死死地盯着阳和城这座孤城。北狄可汗耶律洪基身披玄色兽皮大氅,骑着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立于阵前,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王宗翰!”耶律洪基的声音粗犷洪亮,带着浓浓的草原口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本汗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本汗饶你满城百姓性命!若再负隅顽抗,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王宗翰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抬头怒视着耶律洪基,声嘶力竭地吼道:“耶律洪基!你这草原蛮夷!大雍将士,宁死不降!想要攻破阳和城,先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耶律洪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抬手,手中的狼牙棒重重地敲击在马背上:“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本汗攻!破城之后,任凭尔等劫掠三日!”
“杀!杀!杀!”
五万北狄骑兵齐声高呼,声震云霄。紧接着,战鼓擂动,号角长鸣,北狄骑兵分成三路,如同三股黑色的洪流,朝着阳和城汹涌而来。
第一波冲锋的,是北狄的步兵,他们扛着云梯,推着撞城锤,嗷嗷叫着冲向城墙。紧随其后的,是北狄的精锐骑兵,他们弯弓搭箭,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城头。
王宗翰抹去脸上的血污,厉声喝道:“放箭!倒油!滚石檑木准备!”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强撑着身体,拉弓搭箭,箭矢呼啸着射向城下。滚烫的火油从城墙上倾泻而下,落在北狄步兵的身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惨叫声此起彼伏,城下顿时乱作一团。
“撞!给本汗撞开城门!”北狄的千夫长挥舞着弯刀,嘶吼着下令。
十几架撞城锤被数十名北狄士兵推着,狠狠地撞在阳和城的城门上。“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城门的木板已经出现了裂痕,木屑飞溅。
王宗翰看着摇摇欲坠的城门,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阳和城守不住了。云漠关失守,张都尉力战殉国,定襄城破,全城百姓被屠戮殆尽,如今,轮到了阳和城。他手中的兵力,本就不足,连日的苦战,已经让将士们筋疲力尽,而北狄骑兵,却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永不停歇。
“将军!城门快守不住了!”一名亲兵踉跄着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的箭矢已经用完了!火油也只剩下最后两桶了!”
王宗翰惨然一笑,他看向城外,北狄骑兵的冲锋越来越猛烈,城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却依旧挡不住那群悍不畏死的草原蛮子。他又看向城内,街道上,百姓们扶老携幼,朝着南门逃窜,眼中满是恐惧。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他接到朝廷的调令,驻守阳和城。那时,景兴帝刚刚登基,朝堂之上,百废待兴,边境的守军正在换防,兵力空虚。他曾三次派人向州府求援,可求援的文书,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州府的官员们,只顾着争权夺利,哪里会管北疆百姓的死活?
“弟兄们!”王宗翰猛地举起手中的断刀,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我们是大雍的军人!身后,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的家园!今日,我们与阳和城共存亡!”
“与阳和城共存亡!”
五百余名守军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他们握紧手中的兵器,眼神中充满了决绝。
“咚!”
一声巨响,阳和城的城门,终于被撞开了。
北狄骑兵如同洪水般涌入城中,弯刀挥舞,鲜血四溅。
王宗翰怒吼一声,率领着守军,朝着北狄骑兵冲杀过去。他手中的断刀,砍翻了一个又一个北狄士兵,却终究寡不敌众。一支长矛,从他的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
王宗翰低下头,看着胸前的矛尖,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头望向城内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百姓老夫尽力了”
话音落下,王宗翰的身体轰然倒地,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城内的方向。
城破了。
北狄骑兵如同蝗虫过境,涌入了阳和城。
街道上,惨叫声、哭喊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北狄士兵挥舞着弯刀,斩杀着手无寸铁的百姓,焚烧着百姓的房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昔日繁华的阳和城,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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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吧!”
北狄士兵狞笑着,一刀砍向妇人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孩子的脸上。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却被北狄士兵一把抓起,狠狠地摔在地上。
“哈哈哈!大雍的百姓,都是软骨头!”北狄士兵放声大笑,转身又朝着另一个逃窜的百姓追去。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一把菜刀,朝着北狄士兵冲去,却被北狄士兵一脚踹倒在地,弯刀落下,老者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甘。
阳和城的街道上,血流成河,尸体遍地。
耶律洪基骑着马,缓缓地进入阳和城。他看着眼前的惨状,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反而充满了快意。他勒住马缰,对着身旁的万夫长说道:“传令下去,劫掠三日!所有的粮食、财物,全部运回漠北!所有的青壮,全部抓去当奴隶!”
“遵命!可汗!”万夫长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耶律洪基抬头望向南方,目光中充满了野心。云漠关、定襄城、阳和城,三座北疆重镇,三日之内,尽皆被他攻破。大雍的守军,不堪一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的骑兵,踏破并州,直取京城,将大雍的江山,踩在脚下。
“大雍的皇帝,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耶律洪基放声大笑,“待本汗攻破京城,定要将那皇帝的头颅,挂在城门上!”
此时的京城,皇宫,紫宸殿。
景兴帝赵钰,身着龙袍,面色苍白地坐在龙椅上。他的面前,放着一封急报,上面的字迹,已经被他的汗水浸透。
阳和城破,王宗翰殉国,全城百姓,十不存一。
短短一行字,却如同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朝堂之下,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许久,户部尚书颤巍巍地站出来,躬身道:“陛下,北狄骑兵势大,北疆三城尽失,如今兵力空虚,不如不如遣使议和,割让北疆三城,再送上岁币,以求一时之安宁。”
“议和?”兵部尚书猛地站出来,怒视着户部尚书,“王大人!你可知北疆三城的百姓,遭受了何等的苦难?北狄狼子野心,今日割让三城,明日便会索要并州,后日便会觊觎京城!议和,不过是饮鸩止渴!”
“那依你之见?”户部尚书冷笑道,“如今朝堂之上,可用之兵,不过五万,皆是京畿卫戍部队,若是调往北疆,京城空虚,若是诚王余党趁机作乱,谁来负责?”
“你”兵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言以对。
诚王赵策谋反失败后,其党羽依旧潜伏在各地,虎视眈眈。若是京畿卫戍部队调往北疆,京城定然空虚,诚王余党若是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文武百官,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主战派主张调集大军,驰援北疆;主和派主张割地赔款,以求苟安。
景兴帝看着争吵不休的百官,心中充满了失望。他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减免赋税,整顿吏治,本想重振大雍的雄风,却没想到,北狄的南侵,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他想起了李望川。
那个拒绝了他的封赏,归隐望川新城的男人。那个凭借着一己之力,从一个落魄秀才,成长为一方霸主的男人。那个辅佐他登基,平定内乱的男人。
若是李望川出山,定能击退北狄。
景兴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他猛地站起身,沉声道:“够了!朕意已决!遣使前往望川新城,恳请李望川先生出山,驰援北疆!”
“陛下!不可!”户部尚书急忙道,“李望川拥兵自重,盘踞望川新城,已是一方诸侯。若是让他再掌兵权,日后恐成心腹大患!”
“心腹大患?”景兴帝冷笑一声,“北狄骑兵,已经兵临并州城下,若是北疆失守,大雍便会亡国!亡国之危,近在眼前,何来心腹大患?李望川先生,心怀天下,忠君爱国,绝非你口中的乱臣贼子!”
景兴帝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文武百官,皆是噤若寒蝉。
景兴帝看着身旁的太监,沉声道:“拟旨!封李望川为北疆兵马大元帅,节制北疆所有兵马!赐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即刻遣使,星夜前往望川新城!”
“遵旨!”太监躬身应道,转身便去拟旨。
景兴帝走到殿外,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硝烟弥漫,战火纷飞。他握紧了拳头,心中默默祈祷。
望川先生,你一定要出山啊。
大雍的百姓,需要你。
朕,需要你。
与此同时,望川新城。
城主府内,李望川正看着墙上的北疆地图,眉头紧锁。
地图上,云漠关、定襄城、阳和城的位置,已经被插上了黑色的旗帜,代表着三城尽失。北狄骑兵的前锋,已经抵达并州城下,距离望川新城,不过千里之遥。
“首领,”李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斥候传回消息,北狄可汗耶律洪基,在阳和城劫掠三日,如今已经率领大军,朝着并州方向进发。并州守将,兵力不足一万,怕是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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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望川的脸色,愈发阴沉。他转过身,看向李锐,沉声道:“北疆的百姓,现在如何?”
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回首领,云漠关、定襄城、阳和城的百姓,十不存一。侥幸活下来的,都成了北狄的奴隶,被押往漠北。沿途的州县,百姓们纷纷逃离家园,涌入内地,流民数量,已经超过十万。”
李望川闭上了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怒火。
他想起了望川新城的百姓,想起了那些在工坊里忙碌的工匠,想起了那些在私塾里读书的孩童,想起了那些在田埂上劳作的农妇。若是北狄骑兵攻破并州,望川新城,便会成为下一个阳和城。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锐,”李望川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的斥候队,准备得如何了?”
“回首领,斥候队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出发!”李锐躬身道。
“好!”李望川沉声道,“你率领斥候队,先行出发,前往并州,务必摸清北狄骑兵的兵力部署、粮草位置以及行军路线。切记,不可与北狄骑兵正面冲突,一旦暴露行踪,立刻撤退!”
“末将领命!”李锐抱拳应道,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李望川叫住他,补充道,“告诉并州守将,坚守城池,等待援军!我会尽快率领大军,驰援并州!”
“是!”李锐应声离去。
李望川走到窗前,望向工坊的方向。那里,浓烟滚滚,机器轰鸣。李石头正率领着工匠们,日夜不停地赶制手榴弹与铁炮。望川新城的百姓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有的送粮食,有的缝衣物,有的检修战马,整个望川新城,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备战气氛。
“父亲。”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李望川回头,只见李平安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铠甲。
“父亲,这是我让工坊的叔叔们,为您打造的铠甲。”李平安走到李望川面前,将铠甲递了过来,“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李望川看着儿子眼中的担忧,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接过铠甲,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笑道:“放心吧,父亲一定会平安回来。”
“父亲,”李平安咬了咬嘴唇,道,“我想和您一起去北疆。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为您分忧了。”
李望川摇了摇头,沉声道:“平安,望川新城,需要你。你留在新城,协助你母亲和苏姑娘,打理工坊和农田,保障后勤供应。后方稳定,前方的将士,才能安心杀敌。”
李平安还想争辩,却被李望川的眼神制止了。他知道,父亲的决定,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我知道了,父亲。”李平安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李望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铠甲旁边,将铠甲穿戴整齐。
银色的铠甲,穿在他的身上,显得威风凛凛。他拿起挂在墙上的长枪,枪尖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他走到门口,回头望向望川新城的方向。
那里,炊烟袅袅,祥和安宁。
这是他用生命守护的家园。
这是他用热血扞卫的土地。
他绝不会让北狄骑兵,踏足这片土地分毫。
李望川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他翻身上马,长枪直指北方。
“全军备战!”
一声令下,望川新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数千名精锐将士,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列成整齐的方阵,眼神中充满了战意。
战马嘶鸣,号角长鸣。
一场关乎大雍国运,关乎百姓生死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此刻的并州城下,耶律洪基正率领着五万北狄骑兵,对着并州城虎视眈眈。他的眼中,充满了贪婪与野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并州城破之后,他的骑兵,踏破望川新城,直取京城的景象。
却不知,一场噩梦,正在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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