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和城外的官道上,残阳如血,染红了满地的荒草。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也卷起了几声微弱的啜泣。
官道旁的沟壑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是阳和城的幸存者,也是北狄骑兵劫掠后的牺牲品。此刻的他们,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与血迹。
老妇人张王氏抱着年仅七岁的孙子小宝,蜷缩在沟壑的最深处。她的儿子儿媳,在阳和城破的那日,为了保护她和小宝,被北狄骑兵的弯刀砍死在了家门口。她亲眼看着儿子的头颅滚落在地,亲眼看着儿媳被北狄骑兵拖拽着,消失在熊熊烈火之中。
那一日,阳和城的天,是红色的。
是火光的红,是鲜血的红。
张王氏用一块破布,裹住了小宝冻得发紫的小脚。她的怀里,揣着最后一块干硬的麦饼,那是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舍不得吃,留给孙子。
“奶奶我饿”小宝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他的小脸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张王氏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她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块麦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小宝的嘴里。麦饼干硬得硌牙,小宝却吃得狼吞虎咽,像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慢点吃,慢点吃”张王氏哽咽着,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吃完这块,咱们就到忻州了。听说忻州城的官老爷心善,会给咱们一口吃的。”
这话,她已经说了无数遍了。从阳和城逃出来的这三天,她靠着这句话,支撑着自己和孙子,一步一步地朝着忻州的方向挪。
可忻州城,还有多远?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身后的北狄骑兵,像是一群甩不掉的恶狼,随时都可能追上来。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敲在每一个流民的心上。
沟壑里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北狄蛮子来了!北狄蛮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的流民都像是受惊的兔子,慌不择路地从沟壑里爬出来,朝着前方狂奔。
张王氏脸色煞白,她一把抱起小宝,踉跄着站起身,也跟着人群往前跑。她的小脚踩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崴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停下脚步。
她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尘土。十几名北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弯刀,朝着流民的方向追来。他们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像是在追逐一群猎物。
“快逃啊!”
“别落在后面!落在后面的,会被砍头的!”
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荒凉的官道。
一名年轻的妇人,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婴儿的哭声,瞬间吸引了北狄骑兵的注意。
一名北狄骑兵,催马上前,手中的弯刀,如同一道寒光,劈向那名妇人。
“噗嗤——”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妇人身上的破布。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怀里的婴儿,还在哇哇大哭。
那名北狄骑兵,狞笑一声,弯腰抓起婴儿,像是提着一只小鸡,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沟壑旁,一个年轻的汉子,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他原本是阳和城的铁匠,名叫赵铁柱,力大无穷。城破之后,他带着妻子和年迈的母亲,逃了出来。此刻,他看着北狄骑兵的暴行,再也忍不住了。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怒吼着冲向那名北狄骑兵:“狗蛮子!我跟你拼了!”
那名北狄骑兵,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催马迎了上去。
赵铁柱的石头,还没扔出去,就被北狄骑兵的弯刀,砍中了肩膀。
“啊——”
赵铁柱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他捂着流血的肩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北狄骑兵的马蹄,狠狠地踩在了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铁柱的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北狄骑兵,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娘娘子照顾好”
话没说完,他的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他的妻子,跪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上前。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岁的女儿。
北狄骑兵的暴行,还在继续。
他们追逐着流民,砍杀着那些跑不动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的弯刀,沾满了鲜血。他们的笑声,如同鬼魅,回荡在旷野之上。
张王氏抱着小宝,拼尽全力地跑着。她的耳边,全是惨叫声和马蹄声。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她知道,只要停下一步,她和孙子,就会落得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小宝被吓得浑身发抖,他紧紧地搂着张王氏的脖子,哭喊道:“奶我怕我怕”
,!
“不怕,不怕”张王氏哽咽着,“小宝乖,跑快点,跑到忻州城,就安全了”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底。
忻州城,真的安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跑,必须带着孙子,活下去。
官道两旁的村落,早已被北狄骑兵洗劫一空。
原本炊烟袅袅的村庄,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房屋被烧毁,田地被践踏,村口的老槐树,被烧成了焦炭。偶尔能看到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一群乌鸦,落在尸体上,啄食着腐肉,发出“呱呱”的叫声,听起来格外瘆人。
张王氏路过一个村庄时,看到村口的井边,躺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姑娘的衣衫被撕碎,身上布满了伤痕,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张王氏别过头,不敢再看。她加快了脚步,抱着小宝,朝着忻州城的方向,继续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开始降临。
北狄骑兵似乎厌倦了这场追逐,他们停下了脚步,开始瓜分抢来的财物,不再追赶。
流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一个个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的人,因为跑得太急,吐了一地;有的人,因为失去了亲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张王氏也瘫倒在地,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小宝趴在她的怀里,已经哭累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抬头望向远方。
夜色中,隐约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头上,悬挂着一盏盏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忻州城是忻州城”
张王氏的眼中,涌出了泪水。她激动得浑身发抖,抱着小宝,喃喃自语:“小宝,我们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朝着忻州城的方向,一步步地挪去。
和她一样的流民,也纷纷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朝着忻州城走去。他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然而,当他们走到忻州城的城门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忻州城的城门口,早已挤满了流民。他们来自云漠关、定襄城、阳和城,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尽头。城门口的守军,手持长矛,严阵以待,将流民们挡在了城外。
“开门!开门!我们要进城!”
“官老爷,开开恩吧!让我们进去吧!”
“我们快要饿死了!快要冻死了!”
流民们拍打着城门,哭喊声震天动地。
城头上,忻州知府王大人,看着城外的流民,眉头紧锁。他身后的师爷,忧心忡忡地说道:“大人,城外的流民,已经超过了三万人。咱们忻州城,只有五千守军,城内的粮食,也只够支撑一个月。若是放他们进城,城内的百姓,怕是要遭殃啊!”
王大人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北疆三城失守,流民蜂拥而至。忻州城,是他们南下的第一道屏障。若是放这些流民进城,粮食不够,很可能会引发骚乱。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些流民之中,有没有北狄的奸细。
可是,看着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看着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又于心不忍。
“大人!”一名守军跑了过来,焦急地说道,“城外的流民,已经开始争抢食物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乱子啊!”
王大人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看着城外的流民,心中充满了无奈。
他知道,他不能开门。
至少,现在不能。
他对着城下的流民,大声喊道:“诸位百姓,本府知道你们的难处!但忻州城,实在是不堪重负!本府已经派人向州府求援,相信援军很快就会到!诸位暂且忍耐几日,本府会派人送些粮食和水过来!”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流民们的头上。
“送粮食?我们等不了了!”
“官老爷,你是想饿死我们吗?”
“我们要进城!我们要活下去!”
流民们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们开始推搡着守军,试图冲进城门。
守军们举起长矛,厉声喝道:“退后!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张王氏抱着小宝,站在流民的最外层。她看着城头上的王大人,眼中充满了绝望。她怀里的小宝,被惊醒了,又开始哇哇大哭。
她摸了摸怀里的麦饼,只剩下最后一小块了。
吃完这块,她和孙子,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不好了!北狄骑兵追上来了!”
张王氏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再次扬起了漫天尘土。这一次,尘土的范围,比之前更大。隐隐约约间,能看到无数的黑影,朝着忻州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北狄骑兵,真的追上来了!
流民们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不再想着进城,而是四散奔逃,像是一群无头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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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的王大人,看到这一幕,脸色煞白。他猛地抓住师爷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道:“快!快关闭城门!快!”
“大人!城外还有不少百姓!”师爷惊呼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王大人嘶吼道,“再不开城门,北狄骑兵就要打进来了!”
守军们不敢怠慢,立刻开始关闭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落下。
流民们的哭喊声、尖叫声、北狄骑兵的马蹄声、王大人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忻州城的上空。
张王氏抱着小宝,看着缓缓落下的城门,看着越来越近的北狄骑兵,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她知道,她和孙子,怕是逃不掉了。
她缓缓地蹲下身,将小宝紧紧地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孙子。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仿佛看到了儿子儿媳的身影,他们在向她招手。
她仿佛看到了,阳和城的火光,漫天遍野。
就在这时,一阵号角声,突然从远方传来。
这号角声,清亮而激昂,与北狄骑兵的号角声,截然不同。
张王氏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旗帜。
一面绣着“望川”二字的旗帜,在夜色中,迎风飘扬。
旗帜之下,无数的黑影,正在朝着忻州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的气势,如虹如雷。
城头上的王大人,看着那面旗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望川这是望川新城的人?”
师爷也是一脸茫然:“望川新城?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而城外的流民们,看着那面旗帜,眼中则是充满了希冀。
他们听说过望川新城的名字。
听说那里,是人间天堂。
听说那里的首领,李望川,是个活菩萨,救了无数的百姓。
难道,是他来救他们了?
北狄骑兵,也注意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他们的冲锋,不由得慢了下来。
为首的北狄千夫长,看着那面“望川”的旗帜,眉头紧锁。
他听说过李望川的名字。
听说那个人,很厉害。
难道,他真的来了?
夜色中,那支队伍,越来越近。
隐约能看到,他们的手中,握着一种黑色的铁疙瘩。
隐约能看到,他们的身上,穿着整齐的铠甲。
隐约能听到,他们的口中,喊着同一个口号。
“护民!”
“护民!”
“护民!”
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张王氏抱着小宝,看着越来越近的队伍,眼中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是激动的泪水。
她知道,她和孙子,有救了。
她知道,大雍的百姓,有救了。
而城头上的王大人,看着那支队伍,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望川”旗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忻州城,有救了。
北疆,有救了。
而此刻,为首的那名将领,骑着一匹骏马,手中握着一杆长枪,枪尖直指北狄骑兵。
他不是别人。
正是李望川麾下,斥候队统领,李锐。
李锐的脸上,带着冷峻的神色。他看着前方的北狄骑兵,看着城外的流民,看着紧闭的忻州城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勒住马缰,高声喝道:“北狄蛮子!休得猖狂!望川新城的援军,在此!”
声音落下,他身后的斥候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手榴弹。
夜色中,手榴弹的铁壳,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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