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李家坪的阡陌之上。
马蹄声急促地踏碎了乡野的宁静,李望川率领着亲兵,一路疾驰,终于在拂晓时分,赶回了这片熟悉的土地。晨雾缭绕,稻田间的青苗挂着露珠,远处的鹰嘴崖山寨,炊烟袅袅,可李望川的心,却沉得如同铅块。
望川书院的工地,就在李家坪的东头。此刻,那里早已围满了人。乡邻们提着灯笼,面色焦急地议论着,几名郎中穿梭其间,忙着给受伤的工匠包扎伤口。李石头蹲在坍塌的墙角下,双手沾满了泥土,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自责与愧疚,看到李望川策马而来,他猛地站起身,眼圈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首领!俺对不起你!俺没看好工地!”李石头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书院的后墙突然塌了,砸伤了三十二个工匠,其中还有三个,伤势很重”
李望川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坍塌的墙根处。只见半截夯土墙轰然倒塌,断裂的梁柱上,还沾着些许潮湿的泥土,地上散落着不少碎裂的青砖,显然是筑墙时的夯土配比出了问题,或是青砖的烧制火候不足。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拿起一块碎砖,轻轻一掰,砖块便应声碎裂。
“这夯土,掺了太多的沙土,黏性不足。还有这些青砖,烧制得太过仓促,质地疏松,根本经不起风雨。”李望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石头,这工地的材料,都是你亲自查验的吗?”
李石头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是俺查验的。可俺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之前用的都是好料,谁知这次的青砖和夯土,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差错。首领,俺失职,你罚俺吧!”
苏凝霜走上前来,仔细查看了一番断裂的墙体,眉头紧锁:“首领,这不是意外。你看,这些夯土里的沙土比例,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还有这些青砖,边缘都带着未烧透的白芯,分明是有人故意以次充好。”
李望川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围观的乡邻,沉声道:“是谁负责采购这批青砖和夯土材料的?”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瑟瑟发抖地站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首首领,是俺是俺从县城的王记砖窑买的。俺发誓,俺当时验货的时候,这些青砖都是好的,俺不知道”
“王记砖窑?”李望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记得,这家砖窑的老板,是襄阳府刺史李嵩的远房亲戚。当初李嵩被扳倒后,这家砖窑本应被查封,没想到竟然还在营业。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望川书院建成啊。”石破山走上前来,握紧了手中的开山斧,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首领,俺这就去县城,把那王记砖窑的老板抓来,好好审问一番!”
“且慢。”李望川抬手制止了石破山,沉声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治受伤的工匠,重建工地。石头,你立刻带人,将受伤的工匠送到山寨的医馆,让墨尘先生亲自诊治。另外,从山寨的库房里,调出最好的药材和银两,抚恤受伤的工匠及其家属。”
“俺晓得!”李石头连忙应声,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李望川又看向那名负责采购材料的汉子,沉声道:“你也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是有人故意设局。你先回去,待此事了结,再做处置。”
汉子如蒙大赦,对着李望川磕了几个头,感激涕零地退了下去。
安置好受伤的工匠,天已经大亮。李望川站在望川书院的工地上,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心中的滋味,难以言喻。这座书院,是他毕生的心愿,是他想要留给后世的礼物,如今却遭人暗算,怎能不让他痛心?
赵云英提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过来。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憔悴,显然是一夜未眠。她将食盒递给李望川,轻声道:“忙活了一夜,肯定饿了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李望川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热气腾腾的杂粮煎饼,还有一碗小米粥。他拿起一个煎饼,咬了一口,却觉得味同嚼蜡。
“望川,”赵云英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书院塌了,可以重建。你别太往心里去。那些伤天害理的人,迟早会得到报应的。”
李望川点了点头,心中却明白,此事绝非偶然。背后之人,定然是冲着他来的。或许是太子的余党,或许是李嵩的旧部,亦或是其他心怀叵测之人。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去追查这些。西域的战火,已经烧到了家门口,他必须尽快筹备粮草,整军出征。
“云英,”李望川放下手中的煎饼,沉声道,“北疆的流民,安置得如何了?”
赵云英的脸色,凝重了几分:“不太好。北疆的流民,足足来了五千多人,李家坪和周边的村子,都住满了。粮食和衣物,都很紧缺。虽然朝廷拨了一些赈灾粮,但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用。很多流民,都只能啃树皮,吃草根。”
李望川的心,又沉了几分。他想起了北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了他们那双双充满绝望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道:“打开山寨的粮仓,将所有的存粮,都拿出来,分给流民。另外,让村里的妇人,都动起来,缝补衣物,照顾老人和孩子。”
“可山寨的粮仓,也没有多少存粮了。”赵云英忧心忡忡地说道,“西征的大军,还需要粮草。若是都分给了流民,大军出征,怕是会断粮。”
李望川沉默了。他知道,赵云英说的是实话。如今的李家坪,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山村了。它肩负着安置流民的重任,还要支援西征的大军,压力之大,难以想象。
“必须想办法,解决粮草的问题。”李望川喃喃自语。他站起身,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回到山寨的书房,李望川提笔研墨,开始写奏疏。苏凝霜站在一旁,看着他奋笔疾书,眼中满是好奇。
“首领,你在写什么?”苏凝霜问道。
“写一封奏疏,恳请陛下减免赋税。”李望川头也不抬地说道。
“减免赋税?”苏凝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如今朝廷正是用钱之际,陛下会答应吗?”
李望川放下手中的笔,看着窗外,沉声道:“会的。因为这不仅是为了李家坪的百姓,更是为了整个大雍。北疆之战后,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芜。若是朝廷继续征收重税,百姓们根本无力承担,只会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只有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才能恢复生产,充盈国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要恳请陛下,减免北疆和山南道三年的田赋和人头税,减免望川商盟一半的商税。另外,恳请陛下,拨发更多的赈灾粮和银两,安置北疆的流民。”
苏凝霜看着李望川写好的奏疏,心中满是敬佩。这份奏疏,字字句句,皆是为民请命,没有一句提及自己的私利。
“首领,这份奏疏,怕是会得罪不少人。”苏凝霜担忧地说道,“尤其是那些户部的官员,他们定然会极力反对。”
“我知道。”李望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但我不在乎。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算得罪再多的人,我也在所不惜。”
写完奏疏,李望川立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接下来的日子,李望川一边忙着重建望川书院的工地,一边忙着安置流民,筹备西征的粮草。李石头亲自坐镇砖窑,监督烧制青砖,确保材料的质量;李婉儿则带着望川商盟的人,四处采购粮食和衣物,支援流民;石破山和李铁柱,则加紧训练民团的将士,随时准备出征。
李家坪的百姓,也都自发地行动起来。青壮年们纷纷加入民团,跟着石破山训练;妇女们则缝补衣物,照顾老人和孩子;老人们则坐在村口,给孩子们讲述着李望川抗击北狄的故事。
整个李家坪,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又充满希望的氛围之中。
三日后,京城的回信,终于到了。
送信的太监,骑着快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李家坪。他走进山寨的大厅,对着李望川躬身行礼,高声道:“陛下有旨!宣李望川接旨!”
李望川率领着众人,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听着太监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览李爱卿奏疏,朕深感痛心。北疆之战,百姓流离失所,朕心有不忍。特准减免北疆、山南道三年田赋、人头税,减免望川商盟一半商税。另拨赈灾粮五十万石,白银二百万两,用于安置流民,重建家园。望李爱卿不负朕望,早日平定西域,还大雍百姓一片安宁。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望川率领着众人,高声呼道。
太监将圣旨递给李望川,脸上露出了笑容:“李将军,陛下说了,他知道你一心为民,让你放心,朝廷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李望川接过圣旨,心中满是感激。他没想到,景兴帝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送走太监,整个山寨,都沸腾了。百姓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减免赋税的消息,如同春风一般,吹遍了李家坪的每一个角落。
赵云英看着欢呼的百姓,眼中满是欣慰:“望川,你成功了。百姓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李望川点了点头,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西域的战火,还在燃烧。吐蕃与羌胡的联军,还在虎视眈眈。他肩上的担子,依旧沉重。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骑着快马,从西域的方向疾驰而来。他翻身下马,脸色苍白,浑身是血,显然是经历了一番生死追杀。他跑到李望川的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说道:“首领!西域急报!吐蕃与羌胡的联军,已经攻破了凉州城!凉州刺史战死沙场,全城百姓,都被联军掳走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众人头晕目眩。
凉州,是大雍西北的重镇。凉州一破,西域的门户,便彻底洞开了。吐蕃与羌胡的联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长安!
李望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握紧了手中的圣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凉州破了!
西域,危在旦夕!
大雍,危在旦夕!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望向西方的天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我将令!”李望川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在整个山寨,“全军集合!三日后,出征西域!”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山寨的旗帜之上。旗帜上,“护民为本”四个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
李望川站在山寨的最高处,望着西方的天际,心中暗暗发誓。
吐蕃!羌胡!
我李望川,来了!
此去西域,定要将你们,彻底击溃!
还大雍,一片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