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浪和庞先生在那棵老槐树下相对而坐。
远处,被李凤和杜秋用铁丝捆绑的三个外乡人还在呻吟,偶尔投来怨毒的目光。村民们都远远站着,金莲那组被罚晚上没粥喝的村民,踌躇着不敢上前。
“具体的……老朽所知也有限,多是道听途说。”
庞先生擦了擦汗。
“秦先生若想知晓得更清楚些,恐怕还得问老陈。他与那些人打交道多些,里头的弯弯绕绕,也更明白。”
正说着,得到消息的陈大已经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大概,脸上非常惶恐。
“秦、秦先生,您没事吧?”
“金莲丫头她……”
“这……这……”
他一边询问,一边指了指3个被捆住的外乡人。心里知道今天这件事恐怕闹大了,不太容易解决了。
“无妨。金莲受了欺负,但我已经报仇了。”
秦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陈大心说,我是担心金莲么? 不过事已至此,只能在一旁找了个木墩坐下。
“庞先生说,这里头的门道你最清楚。跟我仔细说说,这收‘税’,到底是怎么个收法?”
陈大两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的捻着裤腿。他先小心的瞅了瞅秦浪的脸色,又飞快的瞟了一眼远处被捆的三个黑影,这才谨慎的开口。
“秦先生,您要问这个……唉,说来话长,也忒腌臜人。”
他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开始掰扯。
“咱这块地界,归葫芦口镇管。靠海吃饭的村子,统共有三个。环山村,稻香村,再就是咱们这黑石滩。”
“稻香村,人家那地方好,靠着小河汊子。”
“祖祖辈辈都是种粟米,庄家收成也一直不错。早些年最红火时候,怕不得有四百多口子?”
他语气里带着羡慕,随即又黯淡下来。
“只不过这两年,老天爷不赏饭,收成孬,官家的税子却不见少……现在还剩多少,俺也说不准了。”
“不过,不管咋说人家有地,好歹也能打出些粮食。所以镇上来人也都愿意往他们那跑,油水足。像俺们这黑石滩……呃,人家嫌路难走,基本不怎么来。”
秦浪点了点头,这黑石滩穷乡僻壤,一眼能看到头,确实没啥油水。这年头没有保存海鲜的法子,估计还没运到镇上就得坏。
陈大舔了舔嘴唇,继续介绍起来。
“环山村,是相对最强大的村子。估摸着三百来口。”
“他们占着上面最大的一片滩涂,赶海收货也肯定比我们多。最关键的是,他们还能进山打猎!”
“打猎?”秦浪来了兴致。
这附近山林众多,打猎肯定也是最原始的谋生手段。只是这么长时间没听说黑石滩村有哪家是猎户。按说这种事情不需要教,应该是人类的本能才对。
陈大见秦浪疑惑,解释道。
“俺们这附近山里野兔啥的早都被套没了。而人家环山村里有铁匠炉,能打箭头子。”
“听说还曾经有猎户在葫芦口打死了大虫,那真的是非常风光。有这些武器在手,人家腰杆子自然就硬了。野物也能去镇上换些银钱。”
“官家来收税时,也都是客客气气,多半是皮货或者银钱。”
说到这儿,陈大回头看了看自家这片破败的村落。
声音里带着无奈和认命。
“就剩咱黑石滩,人最少,啥也没有。”
“所以,在官家老爷眼里,俺们就是那最软的柿子。要钱要粮,俺们肯定是没有。秦先生!可他们要人……要人啊……”
“人?”秦浪眼神沉静地看着他。
陈大情绪有些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唉,就是出丁,服徭役!”庞先生在一旁补充。
“很多时候说是当兵吃粮,但更多的是修城墙,挖河沟……”
陈大平复了心情继续说。
“每次镇上来人,不用问就只有一件事。点名!”
“他们知道俺们这刮不出油水,就拿人头顶税!早先是隔两年来一次,挑走三五个。按说赶海这活计,男女都一样,少了几个劳动力,大家多出点力气也能熬。可是……”
“可是去年!也不知道是要跟谁打仗。葫芦口镇派来的人,一次性就强行绑走了十六个汉子……”
“十六个啊!……自打被拉走,就再没了音信……”
秦浪静静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难怪这村里女多男少,敢情是都被抓走了啊。
环山村有钱有武力,稻香村有粮,黑石滩村就只能抓人了。
至于人被抓走之后,黑石滩村如何生存,反正镇里也不管。这不是简单的贫困,而是一次次有计划的人口掠夺。
“所以,村里变成这样,大半都是因为这‘人头税’造成的?”
秦浪手指微微敲击着木墩询问。
陈大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不全是。”
“生病,没吃的,各种原因都有。”
“但这抓壮丁的最狠,直接把男人拉走。”
“现在村里16岁以上还没嫁人的女娃娃一共有5个……”
秦浪沉默了。
难怪像李凤18岁了居然还没嫁人,青壮年都抓走了……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和凉意。
他奶奶的!
如果是收银,收粮也就算了,居然是来抢人的。
我这一共才99个人,最快的孕妇要3个月后才生,居然跑来抢人?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意,在秦浪胸中翻腾。
“所以,那三个人就是来要人的?” 秦浪目光转向3个还在哀嚎的外乡人。
陈大摇了摇头,他还没沟通过,并不清楚。
庞先生却给了答案。
“他们是来点名的,也没说要几个人。”
“不过看他们的做派,肯定过几天就会来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