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清楚知道真正想杀次女的是自己,乍听萧景珩这句安排一个好去处。
沈侍郎几乎要疑心这位靖王也是打着和他一样灭口的算盘,毕竟,他从不信萧景珩是良善之辈。
但眼下,萧景珩给出的替代方案,确实解决了他最大的顾虑。
妻子那边,只需让一个像女儿的女人死在她面前,让她亲眼见证邪祟被清除,心结自然可解。
至于次女沈青霓本人的死活与最终结局与他沈侍郎何干?
更何况,那本足以让沈家万劫不复的奏折,此刻还静静躺在萧景珩手边的桌案上,如同无声的催命符!
这交易,无论他愿意与否,都必须做下去!也只能做下去!
侍郎府后宅深处,死寂得如同坟茔。
沈夫人对外界汹涌的暗流毫不知情,她全部心神都被一个巨大的恐惧死死勾住,她的女儿沈青霓,被太子提亲了!
这个消息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狠狠凿开一个窟窿。
她的青霓要离开了?要嫁人了?要彻底脱离这个她精心编织了十四年的樊笼了吗?!
那她苦命的元儿呢?那个被孽障克死的、她最心爱的大女儿沈青元,她的魂魄何时才能归来?
如果孽障走了如果她再也接触不到这个孽障元儿是不是就永远回不来了?!
“不行!不能让她走!她不能走!”沈夫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看书君 埂歆醉快
恐慌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与喉咙,让她喘不过气。
焦灼与绝望如同无形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再也无法保持那维持给外人看的端庄平静,猛地伸出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髻发!
金钗玉簪被粗暴地扯落,叮当几声砸在地上,精心挽起的发髻顷刻散乱如草窝,几缕汗湿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双曾经柔美温婉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择人而噬的光芒。
她姣好的面容因极度的情绪扭曲而显得狰狞可怖,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和低吼。
新拨来伺候的小丫鬟吓得面无人色,死死低着头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成为夫人宣泄的对象。
唯有那跟了沈夫人十几年的老仆妇,江氏,眼中含着深切的悲悯与沉重。
她早已见惯了夫人这副模样,夫人平日里对着外人,甚至对着老爷,都能勉强维持一副大家闺秀的得体模样。
可只要府中那位形如鬼魅、被夫人视作灾星的小小姐沈青霓从黎州回来,夫人体内蛰伏的魔障便会彻底苏醒!
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在无人的深夜里哭嚎尖叫,咒骂着命运的不公与亡女的冤屈
只是这一切,从不敢在沈青霓面前显露半分。
江氏不敢迟疑,她熟练地从一旁温着的铜盆里捞起一张干净的湿帕子,拧到半干。
带着恰到好处的、能安抚人心的微凉,小心翼翼地靠近状若疯魔的沈夫人。
“夫人莫急事情还没定呢”
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如同安抚一个惊梦的稚子,试图去握住沈夫人因用力抓挠而青筋暴起的手。
“滚开!”沈夫人如同被毒蛇咬到,骤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狠狠将江氏的手甩开!
“啪!”一声脆响,江氏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夫人眼中那越发浓重、如同实质般的癫狂与杀意,心沉到了谷底。
这情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险!
江氏忍着痛,迅速退后几步,对角落瑟瑟发抖的小丫鬟急声吩咐:“快去!快去前厅请老爷回来!就说夫人急症又犯了!”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江氏自己则飞快地找出药瓶,紧紧攥在手中。
冰凉的瓷瓶贴着掌心,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寒意。
医师的话言犹在耳:“此药可暂缓夫人癔症,强行镇定心神,但夫人这病根源在心,药石难医。”
“此丸药性霸道,久服必生依赖,犹如饮鸩止渴!且终有药效尽失、反噬更烈之日!不到万不得已万勿轻用!”
可眼下看着沈夫人如同失去理智的困兽,将小几上所有能触碰到的东西。
茶盏、果碟、香炉、甚至一叠抄写了一半的女诫,全都疯狂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哭嚎着,声音尖利刺耳,脸上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江氏知道,万不得已的时刻,到了。
她攥着药瓶的手,指节泛白。
看着夫人痛苦到扭曲的容颜,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江氏的心头。
她是跟着夫人从娘家陪嫁过来的,那时的夫人,是金尊玉贵的江府嫡女,被宠得性子有些骄纵。
却也明媚鲜活如春日海棠,她是那样倾慕于新科进士沈侍郎的斯文俊秀,不顾家中父母的激烈反对,执意下嫁。
谁曾想,新婚的甜蜜只是昙花一现。
沈侍郎骨子里是块捂不热的寒冰。
婚后的冷落漠视,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将夫人那颗炽热的、满怀憧憬的少女心浇得透心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夫君冷漠疏离的目光中,夫人眼中初嫁时的欢快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被无尽的失落与抑郁取代。
后来也不知怎的,或许是日久生情,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缘故,沈侍郎竟对夫人生出了几分占有欲?
那所谓的情意,却比最初的冷漠更令人窒息!
他将夫人如同金丝雀般彻底囚在这深宅后院,断绝了她与娘家的往来,即便年节也绝不允许她回府省亲。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纵有万般心疼与不满,又怎能强行干涉?
夫妻二人磕磕绊绊地磨合着,表面看似相敬如宾,各自收敛了棱角。
但这偌大的沈府,对夫人而言,始终是一座精美而冰冷的囚牢。
直到大小姐沈青元的降生,才像是给这死寂的牢笼投入了一缕暖阳。
夫人将所有的爱、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孩身上,脸上终于有了真心的笑容。
安稳的日子过了五年。
然而次女沈青霓的出生,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夫人心中积压多年的抑郁、不安、对夫君扭曲情感的压抑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恰在此时,大小姐青元突然夭亡!
克死长姐的污名,如同最恶毒的烙印,被死死钉在了襁褓中懵然无知的次女身上!
夫人彻底崩溃了,她将对亡女的思念、对命运的怨毒、对夫君扭曲情感的痛苦
所有积压的负面情绪,化作滔天的恨意,尽数倾泻在无辜的次女身上。
她看着那酷似亡女的小脸,如同看着刻骨的仇人!
而那位身为父亲的沈侍郎
江氏的眼中滚下浑浊的泪水。
他何曾有过半点规劝与阻拦?他甚至推波助澜!
如果说夫人最初的痛苦是源于丧女之痛和积郁爆发; 那么后来愈演愈烈的疯狂,每一次招魂仪式的举行,每一次对次女愈发苛刻的对待
背后都隐隐有着沈侍郎那无声的、甚至可以说是鼓励般的纵容!
是他亲手,一点一点,将濒临悬崖边缘的夫人,推进了彻底疯狂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