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行院内,气氛沉凝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沈老夫人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捻着一串早已磨得油润的沉香佛珠,指尖却冰冷僵硬。
她本以为为孙女沈青霓择定了萧景琰这门看似绝地的亲事,便是抢在风暴降临前为她劈开了一条生路。
一个病弱的夫君固然非良配,但太子尊贵与萧景琰心性纯良的传闻,总好过将孙女推入赵珩那种虎狼之穴,或是旁的人家做那见不得光的玩物。
她几乎是立时三刻便命人全力操办起定亲事宜,合八字、选吉期、备六礼
只盼着将生米煮成熟饭,尘埃落定,彻底断了那些魑魅魍魉的念想。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这定亲的锣鼓才将将敲响几声,靖王府那头便骤然传来惊雷——萧景琰病重!
沈老夫人心中冷笑连连:病重?
前几日还能亲自上门提亲,纵使面色苍白些,行走言语却也如常,何至于短短几日就病重到无法议亲了?
这分明是那靖王萧景珩从中作梗!是他不愿见这桩婚事成行!
她只道算计了萧景琰的体弱,盘算了孙女嫁过去后的日子。
却独独没料到,连嫁过去这一步,都变得如此艰难坎坷,甚至可能根本踏不出去!
先前筹谋好的生路骤然被堵死,剩下的似乎全是死胡同。
赵珩那是万万不能的,入了他后院,与坠入阿鼻地狱何异?
其他几家或位高权重心思叵测,或家风奢靡内帷混乱沈老夫人越想心头越是冰凉,如同浸在数九寒天的冰窟里。
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落到了坐在对面小杌子上,正低眉垂眼、专注细致地为她挑拣石榴籽的小孙女身上。
女孩鸦青的发髻梳得简单清爽,几缕碎发垂在瓷白的颈侧,越发衬得那张脸秾丽如春日最盛的桃花。
她动作轻柔,用银签子小心地将饱满晶莹的石榴籽从果衣中剔出,一粒粒码放在白玉小碟中,聚集成一小捧璀璨的红宝石。
这般剔透的人儿,难道真要折在这吃人的沈府里?
难道真要成为她那疯魔母亲和她那冷血父亲博弈下的牺牲品?
一股沉甸甸的绝望压在心头,让老夫人喉头发堵,忍不住长长地、重重地叹息一声。
“祖母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那叹息声惊动了专注的沈青霓,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真切的关切。
沈老夫人看着她不染尘埃的眼神,心头更是酸涩难当。
这孩子,心思纯善,纵使在这府中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眼神却依旧干净。
那些肮脏的算计,那些令人作呕的交易,那些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她如何忍心说出口?
说了,除了徒增她的恐惧,坏了她这份难得的纯净心性,又能如何?
她还是做个不知愁的孩子,能多一刻是一刻吧。
但有些事,已到了不得不提点的地步。
老夫人压下喉头的苦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霓儿啊。”
她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向孙女,“这些日子躲着些你母亲。”
沈青霓剔拣石榴籽的手指蓦地一顿,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有一瞬间闪过了然,随即又被一种带着试探的迷茫覆盖。
“母亲怎么了?”她抿了抿唇,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像是对最亲近之人的信任被撕开一道裂隙后,孩子气的、想要寻求确认的惶惑。
沈老夫人看着孙女那敏感又强作懵懂的眼神,心中大恸。
她知道,这孩子其实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敏锐。
或许她早已从母亲平日那看似亲昵实则冰冷的眼神,从那些刻意营造却又漏洞百出的母女情深中,捕捉到了令人不安的真相。
这孩子留在她身边的日子,无论是以何种方式离开,都不会太多了。
想到此,老夫人心中那份为了维持严苛祖母形象而硬撑起的冰壳,在孙女依赖的目光下彻底融化了。
她伸出枯瘦如老树虬枝的手,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轻轻抚上女孩细软的发顶。
那动作极轻极缓,如同春风拂过初绽的嫩柳,带着一种迟来的、毫无保留的慈爱。
“你母亲她”老夫人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将残酷的血腥包裹上一层看似合理的糖衣。
“是个性情格外敏感执拗之人,你自小长在黎州老宅,与她分离多年,她心中对你一直存着挂念。”
她凝视着孙女的眼睛,字斟句酌:“如今你才回来不久,在她膝下承欢的日子屈指可数,转眼却到了要议亲出嫁的年岁”
老夫人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她如何能告诉孙女,你那母亲所谓的疼爱,不过是引你入彀的香饵?
她的不舍,是恨不能立刻将你送入地狱的疯狂!
最终,她只能含糊地、带着深深的疲惫道:“她心中难免会有些难过和不舍,情急之下,或许会做出些让你觉得难以理解、甚至害怕的事情。”
!“为了不刺激她,也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从今日起,你就搬到祖母这德行院来住吧。”
“无事莫要再去你母亲那边请安了。”
沈青霓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祖母这番说辞,她一个字也不信。
舍不得女儿嫁人的母亲她见过,黎州族里就有婶娘,在堂姐出嫁前日日垂泪,却绝不会让堂姐感到害怕,更不会让祖母特意叮嘱要躲着。
母亲沈氏看她时那眼神深处藏着的冰冷和某种扭曲的恨意,她早已有所察觉。
祖母的提醒,更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心中那个名为怀疑的盒子。
但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对上祖母那充满了复杂情绪,担忧、怜悯、决绝、甚至是愧疚的目光,然后,顺从地点了点头。
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乖巧温顺、仿佛对一切残酷都懵然无知的笑容。
“嗯,孙女知道了。都听祖母的。”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继续慢条斯理地剔着那白玉碟中红得刺目的石榴籽,仿佛刚才那一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深宅之中,无知有时便是最好的铠甲。
祖母既然想护着她这片刻安宁,她便承了这份情。
只需熬过这一段时日,回到黎州,或者,熬到离开这个游戏回到真正的现实,便好了。
靖王府深处,一座临着死水池塘、偏僻得如同被遗忘的角落里,二层小楼在暮色中投下孤寂的影子。
萧景珩负手立于廊下,隔着雕花的木窗,冷眼瞧着屋内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
萧景琰。
他名义上的兄长,血脉相连却比陌路更令人憎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