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阴森并未因沈青霓的严苛防备而减弱分毫。
她将祖母的叮嘱奉为圭臬:衣物素净无香,房中空空荡荡,饮食层层试毒,枕下那把小银剪成了她唯一的伴侣。
这哪里是官宦小姐的闺阁?分明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牢堡垒。
那份源自血脉亲情的荒诞与寒意,让她将防人之心不可无贯彻到了极致。
德行院的大门对她紧闭了。
无论她何时去拜见,得到的都是沈老夫人身体不适、正在静养的婉拒。
那扇曾经为她敞开、给予短暂温情的门,如今只剩拒绝。
沈侍郎更是如同从未有过这个女儿,眼神都不曾往她的方向瞟过一眼。
连曾经疯癫吵闹的沈夫人也失去了踪影。
偌大的沈府,她像一缕被遗忘的孤魂。
若非那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奴仆走路都小心翼翼屏着呼吸的诡异氛围,她几乎要以为前几日的风暴只是错觉,如今已是雨过天晴。
这份平静,比任何吵闹都更令人窒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此刻,连风都停了。
几日后,这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被打破。
沈夫人来了。
彼时沈青霓正坐在庭院藤椅上,试图从这片阴翳中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
一只刚满月、路都走不稳的小奶猫被婢女抱来逗趣。
笨拙地在她膝头蹒跚,追逐着她晃动的手指,粉嫩的小嘴徒劳地啃咬着虚无的空气,发出细弱的喵呜声。
这脆弱的小生命,是她在这庭院里难得的一点柔软。
“夫人到!”
婢女的通传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沈青霓心头一紧,立刻将膝头的小猫小心翼翼捧起,交还给婢女,快步走向门口相迎。
沈夫人裹着一件略厚于时令的素锦斗篷,帽檐投下的阴影遮掩了她大半面容。
唇上那抹艳红的胭脂,非但没能增添气色,反而将她的脸衬得愈发惨白如纸,透着一股久病初愈的虚弱。
“母亲身子可还好?”沈青霓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上前一步,主动伸手欲搀扶。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微凉的寒意便从沈夫人指尖传来。
沈夫人非但没有借力,反而猛地反手,如同铁箍般死死攥紧了沈青霓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紧绷感,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
沈青霓心底警铃大作!她强忍着腕骨传来的痛楚,没有挣扎抽回,只是顺着沈夫人的力道,将她搀扶进屋。
“只是有些风寒罢了……现下虽还有些乏力,但已无大碍,所以来看看你……”
沈夫人的声音飘忽,带着一丝气喘,眼神飘向虚空,像是透过沈青霓在看别的什么。
两人在窗边小几旁坐下,沈夫人那钳制般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面上努力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温柔笑意,然而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浑浊不清的情绪。
沈青霓脑中瞬间闪过祖母的警告:女儿出嫁,她可能会因过度伤心而失控!
此刻算吗?
“也没什么……就是看看你……”
沈夫人另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沈青霓的脸颊,指腹带着病态的颤抖,眼神迷离而恍惚。
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一转眼,我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记得你小时候,只有那么一点,连我的腰都不到呢……”
“最喜欢扯着我的裙摆转圈跑,咯咯笑着玩躲猫猫……”
“还喜欢耍小聪明,你爹但凡板起脸叫你念书,你就往我怀里钻,哼哼唧唧地装病……小机灵鬼……”
沈青霓沉默地听着,心却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
这些温情脉脉的童年记忆……不属于她!
更不属于这个从小被放逐黎州、在祖母膝下长大、与父母几乎形同陌路的沈青霓!
沈夫人此刻喃喃述说的,是她早夭的长女,沈青元!
那被深深压抑的疯魔,那透过她拼命弥补亡女的执念,此刻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沈夫人!
沈青霓在她眼中,不再是那个需要防备或疼惜的小女儿,仅仅是一个承载亡魂的物品!
她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动作,生怕一个惊扰,就会引爆眼前这个随时会崩溃的女人!
她下意识地,悄悄瞥了一眼视野中悬浮的系统面板。
代表沈夫人的那个光点正在疯狂闪烁!
在象征危险的猩红与代表中立甚至可能友好的翠绿之间,如同信号灯,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反复跳动!
沈夫人絮絮叨叨的呓语终于告一段落。
那些关于亡女沈青元的、浸染着温情的回忆碎片,在她眼中闪烁着迷离又痛苦的光。
她看向沈青霓的目光始终带着穿透般的恍惚,仿佛透过她的皮囊,在抚摸另一个早已消散的灵魂。
沈青霓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地图上那个疯狂闪烁的光点,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沉默地扮演着一个木然的听众,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沈夫人那只如同铁钳、始终未曾松开的手上。
那讲述戛然而止的瞬间,沈青霓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
沈夫人的眼神变了。
那怜爱如同潮水般退去,一丝狰狞在她浑浊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那紧箍般的手掌骤然松开。
沈夫人脸上瞬间堆砌起一种带着病态和蔼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柔和。
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母亲的不好意思:“瞧为娘只顾着自己絮叨,倒是忘了你了……”
那自然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钳制和阴鸷的眼神从未发生过。
被攥紧多时的手腕,已然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隐隐作痛。
沈夫人侧身,随意地朝身后侍立的丫鬟招了招手。
一个低眉顺眼的丫鬟端着漆盘上前,盘中央稳稳放着一个素雅的白瓷小盅,一旁配着一柄精巧的银匙。
“这是我特意叫人给你做的百合莲米粥。”沈夫人伸手,将那瓷盅捧起,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她养尊处优、玉白的手指在温热的瓷壁上略作停留,随即抬起,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还好,还是温热的,快点趁热喝了吧。
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喜欢的……”
嗡!
沈青霓脑海中的警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视野里,那个代表着沈夫人的光点,终于停止了那令人心悸的疯狂闪烁。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化作了刺目惊心的猩红。
恶意!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
这所谓的粥里,必然加了东西!毒药?迷药?让她永远安静或者变成傻子的东西?
不得而知!但她绝不可能入口!
眼前这个女人,前一秒还在用虚幻的亡女温情浸染自己,下一秒就能如此自然地端出送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