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沈青霓努力挤出的、带着浓浓困意的乖巧笑容，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这孩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她。
罢了……再多的追问和愤怒，此刻也只是吓着她。
既然她不愿说，便先依了她。
只是这笔账，她记下了！对儿子儿媳，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好吧，就你机灵。”沈老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
她躺下身子，沈青霓立刻懂事地替她掖好被角。
老人刻意避开所有与沈侍郎夫妇相关的话题，只挑拣了些京中流传的、无关紧要的趣闻轶事，用那平缓沉静的嗓音缓缓道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春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暖风拂过紧绷的弦。
沈青霓依偎在祖母身边，鼻息间是老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和药草气息，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松弛，那强撑的困意终于变得真实起来。
窗外的护花铃在夜风中又发出几声细微的叮当，那只梳理羽毛的雀儿早已不知飞往何处。
床榻上，祖孙二人依偎着，呼吸渐趋平稳绵长，仿佛真的被这安稳的夜色暂时庇护了起来。
沈老夫人看着身侧女孩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温柔的阴影，那圈刺目的青紫被衣领半遮半掩。
老人心中酸涩难言，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多好的姑娘啊……怎么就偏偏生在了这样的人家？
月色清冷如霜，无声地流淌入室内，温柔地覆盖在相依为命的祖孙身上，将她们的轮廓勾勒得朦胧而脆弱。
沈老夫人晨间那席为孙女精心挑选的、意在令其安心暂避风雨的京城趣话，还带着未散去的余温萦绕在德行院。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终究被沈侍郎一场不期而至的晨间拜谒彻底打破。
沈老夫人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沈青霓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绣墩上，指尖银针穿梭，正绣着一方素雅兰草的帕子。
婆子一声老爷来了的通禀，让沈青霓诧异地抬起了头。
母子关系冰封已经很久了。
在沈夫人与次女这柄双刃剑的切割下，沈老夫人与沈侍郎之间早已砌起了一道厚厚的冰墙。
沈侍郎在物质奉养上从不短缺，却也吝于踏足这方院落；沈老夫人更是梗着脖子，半步不肯退让。
而那位本该是纽带的沈夫人，早已被疯狂吞噬，满心杀意，更遑论调停。
是以沈侍郎的到访，本身就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不祥。
沈老夫人眉峰紧锁，苍老的面容覆上一层凝重寒霜。
她太清楚儿子所为何来，不过是因为这小孙女在她这里住了一晚，便引得他那颗被权势浸透的心惶惶不安了！
他是生怕他的妻子没了猎物，更是急着将这孩子送回去，好完成他那不可告人的安排！
过往的几次踏足，哪一次不是与这可怜孩子有关？他眼中，何曾有过半分孺慕之情？
沈老夫人目光扫向沈青霓，女孩清澈的眼中带着征询，是留是避？
老夫人心中酸涩，却也只能微微摇头：“你先出去找丫鬟们玩去吧，我与你父亲说会话。”
沈青霓乖顺点头，将未完成的绣活轻轻放回篮中，起身向外走去。
与迎面而来的沈侍郎擦肩而过时，她面上维持着女儿对父亲应有的恭敬与孺慕，微微垂首。
然而，沈侍郎的目光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充满了打量、审视，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
那眼神，让沈青霓心底蓦地一沉。
府中紧绷如弦的气氛她并非没有察觉，只是身在局中，迷雾重重。
沈侍郎这反常的冷漠与审视，更是给她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翳。
这箭，究竟要射向何方？
屋外阳光正好，几只彩蝶在花丛间翩跹。
沈青霓心不在焉地应和着丫鬟们的扑蝶嬉闹，指尖却悄然捏碎了一张卡牌。
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试图捕捉屋内那场决定她命运的交谈。
然距离终究是远了。
屋内母子俩的声音低沉而紧绷，许多关键处如同被浸入了水中，模糊不清。
只余下一些破碎的、带着浓重阴谋气息的词语，如同毒蛇的鳞片，冰冷地钻进她的耳朵：
“母亲担心的有人解决……出嫁……”
“不行……好心？……你怎么会甘心放手……”
“那位大人安排去处……”
“替身……”
“嫁妆……”
“一个月后……”
出嫁？嫁给谁？陆斯然虽病，但陆家未撤婚约？还是其他更可怕的人选？
替身？谁的替身？是替谁还是替死？
那位大人？是谁？靖王萧景珩？还是那个更阴冷的影子，赵珩？
安排去处？何处？是离开沈府的庇护，还是哪里？
甘心放手？沈父为何不甘心放手？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嫁妆？这与替身和安排去处又有何关联？
一个月后？一个清晰得令人心颤的时间节点！这一个月，是她的缓刑期，还是催命符？！
越听越惊，越听越是心惊肉跳！
破碎的信息不仅未能解惑，反而织成了一张更大、更黏稠的蛛网，将她紧紧缠绕，窒息感如影随形。
她感觉自己像个蒙着眼睛的囚徒，被推搡着走向未知的深渊。
最后，她只捕捉到沈老夫人一声格外苍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带着浓重疲惫与妥协的叹息：“……好。”
当日下午。
那辆承载着沈青霓所有不安的软轿，将她重新送回了院子。
仲春时节，本该是万物勃发，阳光明媚。
然而她的庭院，因着那几株参天古槐肆意伸展的枝桠，将天光牢牢隔绝在外。
巨大的树冠浓荫蔽日，投下大片大片深绿近墨的阴影。
风过，只闻枝叶婆娑的低语，却吹不散一丝一毫的阴森与黯淡。
明明是白日，屋内却已需掌灯，光线昏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木器和泥土的混合气息，冰冷而沉滞。
沈青霓站在院中，环顾这熟悉又陌生的囚笼。
少了沈夫人的疯狂吵闹，这死寂反而更添几分压抑，仿佛所有的阴谋都在无声中发酵。
离开德行院前，沈老夫人紧紧拉着她的手，苍老的眼眸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决绝。
她一遍遍低声嘱咐，如同交付最后的铠甲：
“衣服莫要熏香……”
“房里莫摆香料、鲜花……”
“入口的东西，先叫丫头尝过，无事你再动……”
“晚上警醒些……枕头下放把剪子！”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