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场的另一端,气氛却截然不同。
谢混率领大军追出不过二里地,眼看着桓谦残部狼狈逃窜,正是斩草除根的绝佳时机,他却忽然勒住战马,沉声喝道:“全军听令!收兵回营!”
命令一下,追击的部队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还是缓缓停了下来。
一直跟在谢混身侧的王镇见状,他连忙打马上前,声音急切道:“将军,桓谦中箭生死不明,此刻正宜一鼓作气,彻底歼灭敌军,昨日我提议提前在襄阳设伏阻其归路,将军以兵力不足,需集中御敌为由拒绝,如今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将军岂能眼睁睁任其逃脱?”
谢混端坐马上,望着远方烟尘中逐渐消失的败兵影子,面色沉静,眼神深处却似有复杂的火焰在挣扎燃烧。
他何尝不想乘胜追击,一举荡平桓谦,立下不世之功?
但朝中局势,功高震主的前车之鉴让他只能止步不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波澜,转头看向王镇,声音威严与冰冷道:“本将军如何用兵,何须向你解释!”
“将军!”王镇还要再争。
“来人!”
谢混不再给他机会,厉声道,“将此人带下去!”
“是!”
几名亲兵上前,将王镇推搡着向营地方向而去。
王镇看着谢混率军回营的背影,又望了望襄阳方向那即将消失的烟尘,一股悲愤猛然冲上心头!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随即指着谢混痛骂道:
“谢混!当初你们谢家淝水之战以寡敌众,是何等气魄!为何到了你这里,明明胜局已定,你却连再进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你在怕什么?啊——你怕朝堂猜忌,怕功高震主,怕落得刘牢之、刘钰那般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所以你宁可放走心腹大患,也要明哲保身,苟全性命于这污浊朝堂!”
“懦夫!你们都是懦夫!满朝公卿,尽是只知内斗、苟且偷安之辈!主将无胆,谋臣短视,世家掣肘,皇权旁落……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如何还能有气数?如何还能有将来?!晋朝休矣!休矣啊——!”
谢混听到身后传来这直指肺腑的痛骂,身形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勃然大怒的厉声喝道:“来人!将这胡言乱语之人给我轰出大营!永不许他再踏入一步!”
“是!”
王镇被亲兵粗暴地推出大营之外,踉跄几步,跌坐在尘土之中。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血迹,声音里充满了悲凉与不甘:
“这天下,还有何人值得我王镇辅佐!”
襄阳境内,鲁宗之府邸书房。
孙妙仪早已一身利落男装,化名“孙仪”,端坐于主位之上。
她持刘钰的印信与亲笔密函,成功取得了襄阳守将鲁宗之的信任,在此地布置伏兵,静候桓谦败军。
然而,从清晨等到日暮,派出的斥候带回的消息始终如一:襄阳周边各条要道,未见桓谦溃兵大队踪影。
孙妙仪的眉头渐渐蹙起。
按时间与溃败路线推算,桓谦残部早该抵达襄阳外围了。
她当机立断,起身下令道:“鲁将军,立刻点齐兵马,随我出城查看!”
“是!”鲁宗之虽有些疑惑,但仍立刻执行。
行出约十几里地,在一处地势稍显开阔的岔道附近,他们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
地上有明显的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但奇怪的是,这些痕迹在某一处忽然变得整齐起来。
原本四散奔逃的踪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收束,变得集中有序,然后朝着西南方向迅速延伸而去。
孙妙仪看着那些突然变得规整的脚印车辙,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是谁迅速整肃了这支溃军?
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走,孙妙仪命令道:“传令全军,顺着他们的踪迹,给我追!”
“得令!”
近万名步骑混合的部队,立刻沿着桓谦残兵的行军路线急速追去。
一路追袭,孙妙仪越追越是心惊,对方行军速度极快,且路线明确,并非漫无目的的逃窜,更像是……早有预谋的转移!
一直追到日头西斜,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前方探马终于飞驰回报:“报!前方发现敌军大队!他们正在列阵等候!”
果然,在前方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边缘,一支规模依然可观的军队,正静静地陈列在那里。
此刻他们看到追兵出现,不但并未慌乱。
反而阵型从中分开,一员将领打马缓缓而出。
此人一身玄色宽袍,将身型遮的严严实实,却能看出他的身形颀长挺拔。
那人脸上覆着一张金属面具,连眼睛都隐在深色的护目之后。
他的目光在孙妙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孙妙仪。”
他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瓮声,却依旧能听出属于年轻男子的清朗的磁性尾音,“还想追我多久?”
这年轻的声音,绝非是桓谦所有。
而且,他竟认识她。
孙妙仪目光直视着他:“你等即便沿江西逃,又能去往何处?不如早早弃械归降,或可留你们一条活路。”
“呵呵……”
面具人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仿佛听到了极其好笑的事情,“还是先想想你们自己的活路吧,刘钰那里可撑不了多久。”
孙妙仪眼眸渐沉。
他到底是谁?
不等她追问,那面具人已悠然朝她挥了挥手:“后会有期。”
说罢,他从容不迫地退入身后的军队之中。
开始有序后撤,很快便消失在山道之后。
眼见见敌人远走,鲁宗之策马来到她身边,不禁有些焦急道,“孙参将,还不进攻吗?他们虽列阵严整,但久战疲惫,又是败军,士气定然低落,末将愿率部冲锋,必能……”
孙妙仪却缓缓摇头,脸上异常冷静:“不,他们虽折损过半,但此刻指挥有序,绝非寻常溃军可比,我们不过万余人,对方尚有十万之众,正面强攻我们并无胜算。”
“是……”鲁宗之虽心有不甘,但也知孙妙仪判断有理,只得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