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带着一种能钻进骨髓的腐败气息。
这就是林恩每天清晨的“办公室”——城市庞大消化系统的排泄末端。
他猫着腰,象一只谨慎的鼹鼠,贴着冰凉潮湿的砖壁,脚下是缓慢流淌、泛着诡异油光的墨绿色污水。
他如今的目标明确:更好的采集点。
“好”在这个语境下,标准低得令人心酸。
垃圾相对少,意味着没有堆积如山的、腐烂程度难以名状的厨馀垃圾山阻挡去路。
污水不那么粘稠淤塞,至少能看清下面藏着什么,而不是每一步都象踩在史莱姆的胃里。
沟渠边缘是首选,那里水流稍缓,被冲刷上来的“宝藏”更容易停留。
废弃的木板或半沉没的破箱子是黄金垫脚石,能让他暂时逃离那令人作呕的“汤浴”。
至于避开大型鼠群和甲虫巢穴……那纯粹是生存本能。
他手里攥着的,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升级的装备。
一根明显粗壮许多、纹理紧密的木棍,一头用捡来的破布条缠了几圈增加摩擦力。
怀里揣着好几片巨大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的不知名植物叶子,这是他的采集袋。
天蒙蒙亮,是林恩选定的黄金时间。
人类世界的喧嚣尚未完全苏醒,城市巨大的排污口吞吐量暂时降低。
那些红眼睛的、多腿的、湿滑黏腻的居民们,似乎也带着几分宿醉后的慵懒,攻击性相对不那么旺盛。
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下水道的“宁静”,永远带着一种伺机而动的恶意。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浑浊的水面边缘和露出水面的泥泞地带。
目标很明确:老鼠尾巴草和臭泥苔。
林恩的动作已经带上了流水线工人的麻木和效率,弯腰、探手、拔出或刮下、迅速丢进摊开的大叶子上包裹起来。
动作尽可能快,尽量减少肢体与污水的接触面积和时间。
每一次弯腰,那股混合了粪便、腐烂有机物和化学物质的“死亡气息”就猛地灌入鼻腔,直冲天灵盖,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
他强迫自己习惯,把这当作一种另类的“提神醒脑”。
麻木是唯一的盔甲。
重复的动作,刺鼻的气味,脚下粘稠湿滑的不适感,这一切都让感官逐渐钝化。
只有收获才能带来一丝微弱的慰借。
看着叶片包裹里的药材一点点鼓胀起来,像收获的农人看到沉甸甸的谷穗,只是他的“谷穗”散发着足以让最不挑食的秃鹫都皱眉的气味。
一声尖锐短促的叫声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点燃了一串邪恶的鞭炮。
林恩的动作瞬间冻结,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就在前方不到五米,一个稍微干燥些、堆着不少破布烂絮的角落,数十点猩红的光芒在昏暗中亮起。
那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
密密麻麻的红眼老鼠从破布堆里钻出来,个头比寻常家鼠大上一圈,皮毛湿漉漉地纠结在一起,露着发黄的尖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们显然把林恩当成了入侵者,或者……一顿送上门的大型早餐。
那几十双红眼睛死死锁定了林恩,如同地狱里点燃的鬼火,冰冷而贪婪。
冷汗瞬间浸透了林恩单薄的后背。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驱散了之前的麻木,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
硬拼?他的木棍对付一两只还行,面对这数十只悍不畏死的“红眼军团”,结局只能是变成一堆被拖进洞穴的新鲜骨架。
跑?狭窄的空间,湿滑的地面,他不可能跑得过这些土生土长的掠食者。
脑子在恐惧中高速运转。驱赶!必须制造混乱和威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狠狠一脚踹在旁边一根半沉在水里的锈蚀铁管上。
“哐啷!!!”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下水道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惊雷炸响!
回声在砖壁间疯狂碰撞、叠加,形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噪音风暴。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显然超出了鼠群的预期。
前排的几只老鼠被吓得猛地向后一缩,耳朵紧紧贴住脑袋,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惶。整个鼠群出现了瞬间的骚动。
机会!
林恩没有丝毫尤豫,趁着鼠群被巨响震慑的刹那,他双手紧握那根粗壮的木棍,象疯了一样对着旁边的污水和墙壁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拍打、抽击!
“啪!啪!哗啦!咚!咚!”
水花四溅,泥点乱飞,沉闷的拍击声和金属的回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他一边抽打,一边扯开嗓子发出毫无意义的、野兽般的嘶吼:“嗬~~啊!滚!滚开!!”
汗水混合着溅起的污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样子狼狈又狰狞,象在进行一场绝望而滑稽的驱魔仪式。
这虚张声势的“雷霆之怒”产生了奇效。
鼠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噪音和人类歇斯底里的姿态彻底搞懵了。
它们天性狡猾,欺软怕硬。
面对一个发出巨大噪音、挥舞着棍子、状若疯癫的“怪物”,它们本能地感到了危险和不可预测。
前排几只胆小的已经开始退缩。当林恩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向前猛踏一步,作势要将棍子砸向鼠群中心时,那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鼠群发出一片混乱的尖叫,如同退潮般猛地转身,争先恐后地钻回它们那个破布堆成的巢穴深处,只留下几缕惊慌的尾巴尖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恩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污水流淌的汩汩声,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咚咚声。
他握着木棍的手还在微微颤斗,后背一片冰凉。
赢了?或许只是暂时吓退了。
他不敢久留,警剔地扫视着那个黑暗的破布堆,脚下却象装了弹簧,快速而无声地远离了那片局域。
惊魂稍定,一种劫后馀生的虚脱感涌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
他,一个立志要掌握超凡力量的……法师?
此刻象个原始人一样,挥舞着棍棒,对着老鼠群咆哮,只为了采集这些草和苔藓。
这黑色幽默浓得化不开,让他在后怕之馀,竟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生活,真他娘的是个天才编剧。
沿着预定的路线继续深入,神经依然紧绷。就在他以为今天的“惊喜”额度已经用完时,眼角馀光扫过一处被几块破碎水泥板半掩着的角落。
那里的污水相对清澈一些,流速缓慢。
就在水线与淤泥交界处,一片墨绿得发黑、肥厚得几乎要滴出油来的臭泥苔,如同黑暗中的翡翠矿脉,静静蛰伏着。
它比林恩之前采集到的都要大,都要厚。
颜色更深邃,那独特的、混合着浓烈腥气和深层腐烂的芬芳也更为醇厚、霸道,隔着几米远就顽强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嘶……”林恩倒抽一口凉气,不是因为臭,而是因为……一种发现“极品”的惊喜?
这感觉太诡异了。
他象寻宝猎人发现了传说中的狗头金,小心翼翼地拨开碍事的水泥碎块,几乎是虔诚地伸出手指,轻轻刮下这片异常“肥美”的臭泥苔。
指尖传来的滑腻触感和那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腥腐气味,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但心底却奇异地升起一丝满足感。
“行,值了。”他低声咕哝着。
将这片极品臭泥苔小心地放入大叶子包裹的内核位置。
这玩意儿熬出来的“土方液”,效果会不会也特别劲爆?他有点不敢想。
当林恩带着鼓鼓囊囊、散发着恐怖生化武器气味的丰收成果,像背负着整个世界最沉重的秘密,终于从那恶臭的深渊爬回地面时,清晨稀薄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空气从未如此清新,尽管依旧混杂着城市清晨的尘埃和远处早餐摊的油烟味。
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逃离地狱的感恩。
身体象是被抽掉了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抗议,精神更是疲惫到了极点,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数小时的噩梦。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个勉强称之为“家”的破屋。每一步,叶子包裹里散发出的浓郁芬芳都如影随形,熏得他头晕眼花。
破屋角落那只原本用来装水的陶罐,如今已经鸟枪换炮。
他狠下心,用上次清洁术赚来的几个铜子儿,换了个更大一圈、肚皮滚圆的粗陶罐,专门用来承载他的炼金事业。
屋檐下接雨水的破木桶是唯一的水源。
林恩忍着恶心,将大叶子包裹里的“药材”一股脑倒进一个破盆里,用那微凉的、带着尘土气息的雨水,进行着象征性的冲洗。
水流冲走了最表层的淤泥和一些肉眼可见的小虫子尸体,但浸透在植物纤维里的那股子腥腐恶臭,如同附骨之疽,纹丝不动。
“聊胜于无吧……”林恩自嘲地撇撇嘴。仪式感很重要,哪怕只是心理安慰。
接下来是粉碎与融合。
按照“三草一苔”的粗犷配比,他将湿漉漉的老鼠尾巴草和臭泥苔分批塞进那个崭新的、容积感人的大陶罐里。
然后,他拿起那根陪伴他下水道探险、如今又转职为捣药杵的粗壮木棍,开始了单调而费力的捣碾。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破屋里回荡。
每一次下砸,罐子里那些湿滑粘稠的混合物就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破裂声。绿色的草汁、黑色的苔藓黏液、未能完全冲掉的淤泥……
所有成分在木棍的暴力碾压下,彻底拥抱彼此,融为一体。
林恩又现场加了点自己的童子尿进去。
罐子内的颜色迅速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沼泽深处沉积了万年的墨绿近黑,粘稠度堪比劣质沥青。
那股混合了浓烈腥臭、腐败植物和淤泥的气息,在密闭空间里急剧发酵、膨胀,瞬间达到了顶峰。
象一只无形的、腐烂的巨手,死死扼住了林恩的喉咙和鼻腔。
“呕……”强烈的生理反应让他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不得不退开几步,大口喘息,感觉空气都变成了粘稠的毒气。
这气味,比上次那小罐的威力提升了何止十倍?称之为“地狱混合物”都是一种含蓄的赞美。
他望着那几乎装满大半罐的、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墨绿粘稠的“原浆”,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
但面板无情地提醒着他现实。
变强,是有代价的。
这代价,就盛在这只滚圆的陶罐里,散发着能熏死苍蝇的芬芳。
他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极其深长的呼吸。
魔汤的上方,掌心向下,集中起刚刚自然恢复的那一点点可怜的精神力。
“清洁术!”
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光晕从他掌心溢出,如同风中残烛,小心翼翼地复盖在罐中那粘稠污秽的表面。
光晕接触原浆的瞬间,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
罐子里粘稠的混合物肉眼可见地剧烈翻滚了一下,表面浮起一层更细密的、灰黑色的泡沫。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令人窒息的恶臭猛地爆发出来,如同被激怒的魔鬼!
“呃啊!”林恩被这突如其来的二次生化攻击冲得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死死维持着施法。
精神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倾泻而出,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钟,那微弱的光晕就彻底熄灭。
脑袋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太阳穴突突直跳,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站立不稳。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汗水浸湿了额发。
罐子里,那剧烈的翻滚平息了少许,但颜色依旧墨黑粘稠,气味只是从“地狱十八层”稍稍退回了“十七层半”。
代价高昂,效果微乎其微。但林恩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毫不尤豫地抓起旁边一个破碗,伸进陶罐里,舀起满满一碗还在微微冒着泡的、深棕近黑、浑浊不堪的液体。
碗边挂着的粘稠丝线,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气息。
“为了力量!”他低声嘶吼,象是给自己下达最后通谍。然后,屏住呼吸,仰头将那一碗“土方液”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冰冷的、粘稠的、带着无法形容的腐烂泥土和发霉中药混合味道的液体强行冲过喉咙。
胃部瞬间做出了最激烈的反应,此时此刻不是暖流,而是一把烧红的钝刀猛地捅了进去,然后疯狂地搅动!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喝这玩意了,但是胃里翻江倒海,灼烧感和剧烈的痉孪让林恩几乎无法呼吸。
汗水大颗大颗地滚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斗。
时间在极度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那剧烈的、仿佛要将他撕裂的胃痛和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才开始如退潮般缓缓减弱。
虽然馀波依旧让他阵阵作呕,手脚发软,但至少意识不再濒临溃散。
而就在这时,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从空荡的脑海深处升腾而起一丝微弱但清淅的精神力!
如同干涸河床渗出的第一缕清泉。这感觉是如此美妙,几乎让他忘记了刚才地狱般的折磨。
面板上的数字也悄然变化,上限竟然还微微提升了一丝!
痛苦尚未完全消退,但林恩的眼中已燃起近乎狂热的火焰。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再次将双手悬停在那罐依旧污秽的原浆之上。
这一次,他感觉凝聚精神力似乎……稍微顺畅了那么一丝丝?
“清洁术!”
光晕再次亮起,依旧微弱,但似乎比第一次更稳定了些许,持续了……嗯,大概四秒钟?
“呕……”新一轮的净化,激发出新一轮的恶臭冲击波。
精神力再次清空。
灌药!新一轮的胃部灼烧和眩晕地狱!
恢复!新一丝精神力的涌出!
再净化!再灌药!再恢复!
……
破屋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剩下单调而痛苦的循环:施法(短暂)→精神力耗尽(眩晕)→灌药(剧痛+眩晕叠加)→等待副作用消退(痛苦煎熬)→精神力恢复(微弱希望)→再次施法……
汗水浸透了林恩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又被体温和破屋的寒气交替作用,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的脸色在惨白和因痛苦而涨红之间反复切换,嘴唇被咬得发白。
每一次灌下那“土方液”,都象是一次对身体的酷刑,胃部的灼烧感和痉孪一次比一次熟悉,却也一次比一次让他心有馀悸。
眩晕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他靠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蜷缩着身体,忍受着这一轮又一轮的生理风暴,牙齿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在这痛苦的间隙,他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的观察。
随着一次次施法,他敏锐地察觉到,那罐“地狱混合物”并非一成不变。
最初,净化后的液体是浑浊的暗褐色,像搅浑的泥浆水,沉淀物极多,喝下去的味道是纯粹的“重度腐烂垃圾”持续时间长得令人绝望,接近十分钟。
随着他循环往复,一次次榨干自己又灌下补剂,清洁术在无数次重复中悄然积累着经验。
当林恩完成第七次施法灌药循环,再次将目光投向陶罐时,他明显感觉到罐中液体似乎安静了一些。
粘稠度似乎有所降低。
颜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墨黑,而是转向一种更深、但似乎透出一点点棕色调的深棕色,沉淀的速度好象也快了一点。
最直观的是气味,虽然依旧霸道,但那种直冲天灵盖、能熏得人灵魂出窍的顶级腐臭味,似乎被削弱了一丝丝,变成了一种更偏向于“重度发霉的中药汤混合着浓烈土腥”的复合型芬芳。
变化极其细微,但落在时刻关注着效果的林恩眼中,却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般醒目!
“有效!真的有效!”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生理痛苦的振奋感冲击着他。
这细微的变化,是他在痛苦深渊中抓住的唯一绳索!
面板上,【清洁术 lv1 】的经验值也在缓慢而坚定地爬升着,无声地印证着他的观察。
味道的适应力是个玄学。
从一开始灌下就恨不得把胃都吐出来,到后来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硬灌,再到如今……
虽然依旧痛苦,眉头能夹死苍蝇,但至少灌下去后能强压着不立刻吐出来。
这大概是被反复揉躏后的麻木和妥协。
但副作用就是那种仿佛要把内脏都绞碎的痉孪和让人失去平衡感的眩晕。
无论程度如何减轻,每一次都依旧是对意志力的严酷拷打。
适应痛苦,不等于享受痛苦。
通过不断地实验,林恩得到了土方液的数据。
土方液能快速恢复精神力,代价是剧烈的生理痛苦。
效果随净化程度提升而优化(颜色变浅、沉淀快、气味减弱、副作用持续时间和强度降低)。
连续饮用副作用叠加且效果可能轻微衰减。
就在林恩感觉身体快要散架,准备结束这场痛苦的炼金时,破屋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屠夫老张那颗油光锃亮的大脑袋探了进来,浓烈的生肉和血腥味瞬间压过了屋内的“药香”。
他粗壮的骼膊伸进来,手里拎着一把砍骨刀。
砍骨刀的那个木柄,经历了经年累月的油脂浸润、血水渗透、汗水浸泡,颜色早已无法分辨。
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粘手发亮的、混合了脂肪、血垢、污垢的“浆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
气味更是霸道,浓郁的、发酵的油脂哈喇味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小子!在呢?快!”
老张的大嗓门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把这刀柄给老子弄弄!黏糊糊的,影响老子干活!
昨天看你弄抹布还行,这个……算你便宜点,一个铜子儿!”
他随手将油腻腻的刀柄往林恩脚边一丢。
林恩看着地上那根堪称“油脂化石”的刀柄,又看看自己那罐还没完全净化完、依旧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土方液”半成品,胃里又是一阵抽搐。
一个铜子儿?真是慷慨得让人流泪。
但他现在缺的就是铜子儿!
而且,这玩意儿……不正是绝佳的练习靶子吗?
“行。”林恩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他挣扎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一个铜子儿。不过,张叔,这陈年老垢……”
“少废话!弄干净点!”
老张不耐烦地挥挥手,显然对清洁的难度毫无概念。
林恩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那根滑腻冰冷的刀柄。
触感让他差点脱手。他集中起刚刚恢复的那一点可怜的精神力,将手掌悬停在刀柄最油腻的一段上方。
“清洁术!”
微弱的光晕亮起,复盖在那一小片油亮乌黑的“包浆”上。
光晕闪铄了几下,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顽强地持续着。林恩全神贯注,意念集中在“剥离”、“净化”上。
光晕下,那层顽固的污垢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点点。
表面那层最浮的油光似乎被“擦”掉了一层,露出下面稍微不那么油亮(但依旧黑得深沉)的底色。
效果极其微弱,范围只有指甲盖大小。
老张在一旁抱着骼膊,嗤笑一声。
“啧,就这?小子,你这‘法术’是跟跳大神的学的吧?
花里胡哨的,屁用没有!”
林恩没理他,精神力已经耗尽,熟悉的眩晕袭来。
他立刻舀起一小口旁边净化程度较高的黄褐色土方液,皱着眉头灌了下去。
胃部一阵熟悉的、轻微的灼热和胀气感传来。
等待副作用消退的几十秒里,他盯着那刀柄。
刚才清洁过的那一小块地方,虽然依旧脏,但确实和周围那层厚厚的“浆壳”有了细微的差别!
精神力恢复了一丝,副作用也基本消失。林恩再次伸出手。
“清洁术!”
微弱光晕再次亮起,复盖在刚才清洁局域的边缘,一点点向外拓展。又是一小片极其微弱的净化……
耗尽……灌药(痛苦)……恢复……施法……
循环再次开始,但目标变成了这根顽固得令人发指的屠夫刀柄。
时间一点点流逝。
老张从最初的不耐烦,到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再到后来干脆蹲在门口。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恩像中了邪一样,隔一会儿就对着刀柄比划一下,隔一会儿又灌一口那散发着怪味的汤水,脸色还一阵青一阵白。
“嘿,小子,你喝的那啥玩意儿?
颜色跟马尿似的,味儿比我这刀柄还冲?”
老张忍不住好奇。
“祖传……秘方……提神醒脑……”
林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正忍受着又一次灌药后的胃部不适。
他现在没力气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施法,灌药,忍受痛苦,恢复……
这个枯燥痛苦的过程重复了十几次。
汗水顺着林恩的下巴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每一次施法都榨取着恢复的那一点点精神力。
意念死死锁定刀柄上那层顽固的污垢,试图理解“清洁”的本质,引导那微弱的力量更精准、更深入地作用。
刀柄上,被清洁过的局域在缓慢而艰难地扩大。从最初的指甲盖大小,到拇指大小,再到小半个手掌的范围。
被清洁过的地方,虽然木质依旧发黑,但表面那层粘手发亮、令人作呕的厚重“浆壳”确实被一层层剥离、分解掉了,露出了相对“干净”的木质纹理。
只是被油脂和血水浸透的颜色深入肌理,无法改变。新旧局域的对比越来越明显。。
胃部因连续灌药而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方液那股苦涩的馀味。
他咬着牙,将最后一丝力量压榨出来,集中意念于刀柄末端最后一块顽固的污渍。
那里似乎凝结了一块厚厚的血垢和油脂的混合物,颜色最深,质地最硬。
“清洁术!”
光晕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飘忽,仿佛随时会熄灭。
林恩的全部心神都系于这一点微光之上,意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引导着那微弱的力量去瓦解、去净化那最后的堡垒。
他能感觉到精神力的涓涓细流在飞速流逝,意识开始模糊。
光晕在那块顽固污渍上顽强地闪铄着、渗透着……时间仿佛凝固。
就在林恩感觉最后一丝精神力即将耗尽,眼前发黑的瞬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水珠滴在热铁上的声音响起。
那块顽固的、乌黑发亮的污渍,在微弱光晕的持续作用下,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彻底消失不见!露出了下面同样被浸染得深黑、但表面光滑干净的木质!
也就在这一刹那!
嗡!
林恩感觉自己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猛地拨动!
一股清凉的、如同初春雨后般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意识内核爆发,瞬间席卷了疲惫不堪的精神世界!
所有的眩晕、所有的疲惫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通透和力量感!
眼前,那熟悉的半透明面板自动弹出,柔和却耀眼的光芒闪铄不定。
一行全新的文本在【清洁术 lv1 (99/100)】的位置上瞬间刷新:
升级了!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痛苦!
林恩猛地挺直了身体,双眼瞪大,死死盯着面板上那崭新的【lv2】!
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越咧越大,最终化为一个无声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他成功了!
在这污秽的破屋里,靠着下水道的“宝藏”和地狱般的“土方液”,他硬生生砸开了通往更高层次的大门!
“哈哈哈!”狂喜冲破了喉咙,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笑声在破屋里回荡,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畅快。
门口蹲着打盹的老张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不满地嘟囔。
“鬼叫个啥?弄好了没?”
林恩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但眼中的兴奋和自信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刀柄,那根曾经裹满陈年油污的“凶器”。
此刻,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沉的、被油脂和血水浸透后的乌木色,但表面光滑、干净,再也找不到一丝粘腻的油垢和顽固的污渍。
那股浓烈的哈喇味和血腥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木头本身淡淡的、干燥的气息。
“张叔,您看。”
林恩将刀柄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和骄傲。
老张狐疑地接过来,粗糙的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摩挲,又凑到鼻子前使劲闻了闻,眼睛慢慢瞪圆了。
“咦?真……真干净了?
滑溜溜的,一点油星都没了?
味儿也没了?你小子……行啊!”
他看向林恩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惊奇。
“这法术……有点门道!”
林恩嘿嘿一笑,没有解释,只是迫不及待地想测试lv2的效果。
他目光扫过破屋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筐烂篓。
他走到一个相对完好的、大约鞋盒大小的破藤筐前,伸出双手。
意念一动,无需像lv1时那样需要全神贯注地凝聚。
一股更清淅、更强大的清凉感瞬间从掌心涌出,复盖的范围明显增大,轻松地将整个破藤筐笼罩在内!
“清洁术!”
明亮的、稳定的白色光晕亮起,如同月光般柔和地洒落在藤筐上。
光晕所过之处,附着在藤条上的陈年灰尘、污渍、蛛网……
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迅速消失不见!
甚至连藤筐本身那股霉味和陈旧气息,也在光晕的笼罩下飞快地淡化、消散!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秒!
光晕消散,一个焕然一新的、仿佛刚从作坊里拿出来的干净藤筐呈现在眼前!
林恩倒吸一口凉气。
效率!这效率的提升是几何级的!
范围更大,效果更强,消耗……他感受了一下,这次施法的消耗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能接更大、更脏的活了!
意味着单位时间内,他能赚到更多的铜子儿!
他看着老张还在一脸惊奇地摩挲着那光滑的刀柄,心中底气陡增。
林恩挺直腰板,脸上带着属于专业人士的矜持微笑:“张叔,活儿干完了。
您这刀柄的陈年油垢,比葛瑞丝老太太的夜壶还顽固十倍,可真是块硬骨头。
费老鼻子劲了!承惠,五枚铜币!”
老张眼睛一瞪:“五枚?!小子你抢钱啊?!”
但手却不由自主地摩挲着光滑无比、再无半分油腻粘手的刀柄,又凑到鼻子前使劲闻了闻,那股子混合了油脂哈喇和血腥的陈年恶臭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木头本身的干燥气息。
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最终咂咂嘴:“妈的,手艺是真他娘的好!这钱花得值!下次刀钝了或者砧板裂了还找你!喏,拿着!”
老张从油腻的钱袋里数出五枚铜币,略带肉痛但还是爽快地拍在林恩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