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魔法学院那高耸的尖顶,如同巨兽的利齿,刺破晨曦的薄雾,在天空勾勒出冰冷而威严的轮廓。
它与林恩所来的贫民窟,仿佛是造物主随手划开的两个世界,一边是秩序、魔力与遥远的奢望,另一边则是泥泞、挣扎与求生的本能。
学院外墙由巨大的黑曜石砌成,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隐隐流动的魔法符文如同活物般蜿蜒盘踞,无声地诉说着不容侵犯的力量。
高达十米的黑铁大门此刻敞开着,门扉上镌刻着复杂的魔纹,边缘锋利如刃,更象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吞噬着每一个怀揣梦想或侥幸踏入其中的渺小个体。
空气仿佛在这里都变得粘稠而不同,弥漫着臭氧、旧羊皮纸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魔力的清冷气息。林恩站在门外稍远一点的阴影里,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身上还是那件从贫民窟带来的、洗得发白甚至有多处细微破损的旧衣服,布料粗糙,肘部和膝部有着不易察觉的补丁痕迹,与周围那些穿着体面、甚至带有微弱魔法光华服饰的新学徒格格不入。
他的行李只有一个半旧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那点微薄的积蓄,以及几本边角磨损严重的旧笔记。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那微薄却真实不虚的魔力,以及脑海中那个冰冷而精确、唯有他能见的界面。这就是他踏入此地的全部凭依,是他从泥潭中挣脱出来的唯一凭仗。
学院前的广场由巨大的青灰色石板铺就,每一块都切割得极为平整,石板缝隙间填充着某种暗银色的、闪铄着微光的抗魔材料,显然并非凡品。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雕像,是一位手持法杖、目光深邃的老者,基座上刻着“奠基者”字样,雕像表面笼罩着一层恒定的清洁术微光,一尘不染。相比之下,广场上那些穿着各异的新学徒们,则显得渺小而喧闹。
林恩随着人流,象是溪流中的一颗沙砾,沉默地移动。他走过雕像,目光快速扫过基座上的铭文,并未停留。他的脚步落在石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本能地选择着最不引人注目的路径。
内部的景象更是恢弘,主教程塔如同一柄利剑直插云宵,塔身镶崁着无数闪铄的魔法水晶,构成复杂的数组。两侧分布着图书馆、实验楼、宿舍区等建筑,无不彰显著魔法力量的雄厚底蕴和悠久传承。空气中那种属于上等人的疏离感愈发明显,那些衣着光鲜的学徒们自然而然地聚集成小团体,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扫过像林恩这样形单影只、衣着寒酸的人时,会带上毫不掩饰的审视或轻篾。
新生报到处设在广场东侧的一个偏厅,这里人声鼎沸。几张厚重的黑木长桌后坐着几位表情淡漠、透着几分不耐烦的学徒干事,他们穿着质地明显更好的灰袍,袖口有着代表不同职责的细色滚边:蓝色代表文书,绿色代表物资分配,红色代表纪律巡查。
排队的新生大多面带兴奋与忐忑,交头接耳,或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袍。唯有林恩,内心如同古井,毫无波澜,甚至还在默默计算着这偏厅的立柱分布是否隐含某种防护法阵,以及那些干事处理文档时指尖偶尔闪动的微光属于何种辅助法术。
队伍缓慢地如同蜗牛爬行。林恩耐心地等待着,利用这段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出口入口的位置,干事们处理事务的流程和效率,那些提前完成登记、聚在一起说笑的贵族子弟们的徽记……费恩·霍克就在其中,被几个人簇拥着,笑声格外张扬。林恩的目光在他袖口的猎鹰徽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终于轮到了林恩。
登记处的学徒干事是个下巴抬得比鼻尖还高的年轻人,拥有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棕发。他用两根手指,带着明显的嫌恶,捏起林恩那张来自贫民窟测试点、材质粗糙甚至边缘有些卷曲的准入证明,仿佛那是什么传染源。指尖泛起微弱的清洁术光芒,下意识地拂过纸张表面,然后才皱着眉头阅读。
“林恩?”干事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衣着光鲜、正等待同伴办理手续或纯粹看热闹的学徒听见。他目光扫过证明上那寥寥几行、堪称惨淡的评估结果,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元素亲和极低,精神倒是挺高,也没啥用啊……又是个靠运气挤进来的边角料。”他故意加重了“运气”和“边角料”这两个词,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声立刻从旁边响起。霍克,他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用料讲究的崭新灰袍下摆轻轻摆动。他目光在林恩身上扫了一圈,从脚上磨损严重的旧靴子到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再到那个寒酸的背包,象是在评估一件劣质商品,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黑石堡的门坎真是越来越低了,”费恩开口,语调轻挑,带着一种惯常的发号施令般的傲慢,“什么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都能披上灰袍?这袍子给你穿,简直是沾污了它的身份。”他身边的几个跟班立刻配合地发出哄笑,声音刺耳,引来更多目光。一个跟班故意大声说:“费恩少爷,他就是那个测试时走了狗屎运,勉强引动了一点元素反应,要不是精神力高才好不容易够到最低标准的家伙?”
费恩夸张地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转向林恩,脸上带着虚假的怜悯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喂,贫民窟来的,听见了吗?算你运气好能够侥幸进入学院,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尖刻,“以你元素亲和度极低的资质,后面的初级魔法你都学不了!你跟我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就象石头和云彩的区别!识相点,赶紧自己滚出学院吧,这里的空气不是你这种渣滓能呼吸的,别留在这里沾污了学院的名声!省得以后被当众赶出去,更加难堪!”
他默默地、近乎机械地从那名满脸鄙夷、正等着看笑话的干事手中接过那件粗糙的、颜色象是沾了多年灰尘的抹布一样的灰袍,一把材质普通、刻着编号的宿舍黄铜钥匙,以及一份薄薄的、用最便宜的莎草纸印制的学院须知。他的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斗或迟疑。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须知上的条目,重点捕捉“图书馆开放时间”、“宿舍区分布与门禁”、“基础实验室申请规则”以及“违规处罚条例”等信息,对周围愈发刺耳的嘲讽和那些看热闹的目光置若罔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信息处理中。
费恩见他毫无反应,象是蓄力一击打在了空处,那种被低等生物无视的感觉让他心头火起。他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林恩,试图用身体语言施加压力:“装聋作哑?也好,跟你说话简直是降低我的身份,免得脏了我的耳朵。”他刻意用肩膀重重撞了一下林恩,才带着跟班扬长而去,留下一串刻意放大的嘲笑声和几句“废物”、“算他识相”之类的评论。
林恩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但下盘很稳,立刻重新站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灰袍,手指摩挲了一下布料。材质粗糙,编织密度一般,抗撕裂性能估计很差,但似乎经过某种基本的抗污和防尘处理?嗯,实用性强于他在贫民窟的衣服,勉强合格。他将袍子套在身上,宽大不合身的袍子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弱可怜,空荡荡的。他不在乎合不合身,也不在乎是否好看,只在乎这层皮能否让他在学院里更方便地苟下去,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注意,同时也能稍微融入环境,不至于因为穿着便服而过于扎眼。
根据指示牌的指引,他走向位于学院最外围、紧挨着后山涯壁的宿舍楼。那一片局域被称为灰域,地势低洼,光照不足,常年显得阴冷潮湿,是分配给资质最差、背景最薄弱的灰袍学徒的住所。越往那边走,人流越稀少,建筑也显得越发老旧,墙皮剥落,地面的石板缝隙间甚至钻出了顽强的杂草。空气里的霉味和潮湿感渐渐加重。但对他来说,偏僻、阴冷意味着安静,人流量少,隐私相对有保障,被窥探和打扰的概率大大降低。正合他意。
路上,他已然开始规划之后的时间:尽快熟悉环境,找到图书馆和公共实验室的具体位置,确认哪条路线最不引人注意,观察学院内部的监控法阵或巡逻规律。他的大脑如同一个高效的情报处理中心,将沿途看到的建筑布局、人流走向、可能的监视点(如屋檐下闪铄的水晶、特定位置站立的守卫)、甚至垃圾堆放点的位置都一一记录分析,在脑海中初步绘制出一幅简略但不断扩充的地图。
他的新宿舍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门牌号码因为长期风吹日晒而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107”的字样。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淡淡的霉味和墙皮剥落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药水味,似乎刚刚被仓促打扫过。房间很小,不到十个平方,只有一张硬板床,上面的铺盖薄而粗糙;一张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会散架的木桌,桌腿有些不平;一个缺了半扇门的柜子,里面空无一物,积着灰。墙壁上留有之前住户粘贴过东西的痕迹和几处不明的污渍。窗户不大,看出去是杂乱的、生着苔藓的后墙和徒峭的山体岩石,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使得房间内即使在白天也显得十分昏暗。
“很好。”林恩低声自语,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将外面的喧嚣与歧视暂时隔绝。他仔细检查了门锁,是最简单的插销式,木质门板本身也不算厚实,牢固度一般,需要后续加固。窗户的插销有些锈蚀,但还能用,玻璃有些模糊,外面安装了简单的铁条。他又从行李中取出一点之前在贫民窟收集的、极其细微的荧光苔藓粉末,极其轻微地撒在门缝内侧和窗台不易察觉的角落。这是一种原始的预警措施,一旦有人闯入,粉末的状态就会改变。安全性初步合格。需要进一步强化,比如布置一个简易的、触发时只有自己能感知的【魔法警报】,但是得等到学习相关法术之后。
他坐到硬板床上,床板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不在意,摊开那本薄薄的、学院发放的《基础冥想法》。这只是最基础的大路货色,但仔细比对后,他发现学院发放的版本似乎比贫民窟流传的、他之前练的那个残缺版本多了几处细微的注解和引导细节,能量运行回路描述也更清淅、更优化一丝。效果应该能好上一丝丝。对于他这具魔法资质极差的身体来说,任何一点提升都弥足珍贵。
他闭上限,摒弃杂念,尝试按照书上的新指引进行第一次正式冥想。精神力的增长如同龟爬,意识海如同干涸的河床,只能艰难地汲取着空气中相对贫民窟而言或许稍浓、但对他依旧稀薄的魔力因子。面板上的数字缓慢得几乎令人绝望,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跳动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专注和耐心。但对比之前的速度毫无疑问是快了一些,所以他极有耐心,意志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屏蔽掉所有外界干扰和内心杂念,一点点地引导着那微薄至极的魔力流,沿着指定的路径艰难运转,周而复始,如同在沙漠中收集那几乎不存在的露水,锲而不舍。
进度缓慢到足以让任何心急的人发狂,但确实在提升。这就够了。时间,他有的是。耐得住寂寞,忍得住枯燥,将一件简单的事情重复千万遍直至产生质变,将效率低下的手段通过无限的时间投入堆砌出可观的结果,这是他身为“肝帝”的基本素养。
窗外传来其他学员喧闹着结伴前往食堂的声音,空气中开始飘来食物若有若无的香气。林恩睁开眼,停止了冥想。从随身的破旧包裹里拿出一块干硬的黑面包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咸肉干,就着皮囊里的清水慢慢咀嚼。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慌乱,充分咀嚼以利于吸收。他暂时不打算去食堂那种人多眼杂、容易产生不必要的接触和冲突的地方,也为了节省每一分可能节省的铜板。低调和隐匿是第一要务,经济是第二要务。
他一边吃,一边再次审视自己的面板和那简陋却条理清淅的计划列表。当前首要任务:获取稳定资源,提升实力。学院提供了基础环境,但一切都需要靠自己争取。魔药是关键突破口,它能直接转化为金钱和修炼资源。他想起了老瘸腿,那个在贫民窟狡黠而油滑的老不羞,不知道那个老家伙是不是也想办法混进了学院谋生,或者还在外面摆摊哄骗外行人。
吃完简陋的晚餐,林恩拿出自制的炭笔和一小叠从废纸堆里捡来的、背面尚可书写的纸张,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开始细化之后的计划。纸上很快写满了诸如“材料来源探查(废弃材料堆放点?后勤杂役?)”、“潜在销售渠道假设(隐秘、低风险、避开主流视线)”霍克及其党羽行动规律观察”、“技能学习优先级与时间分配”、“图书馆资料检索目录(魔植、材料学、基础魔法理论)”等字眼,并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简图标注着优先级、风险系数和初步的行动步骤。每一个步骤都经过反复推演,考虑了多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留有修改和调整的馀地。
夜色渐深,宿舍区渐渐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模糊笑闹声或是练习魔法的轻微爆鸣,以及走廊尽头隐约的脚步声。林恩吹熄了学院提供的、光线昏暗且冒着黑烟的劣质蜡烛,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床板因为翻身而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床板很硬,硌得背疼,但比起贫民窟那个漏风漏雨、随时可能坍塌、还要时刻警剔危险的窝棚,已经好上太多了。至少,这里暂时安全,有一扇可以闩上的门。
他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被窗外微弱星光勾勒出的阴影轮廓,眼神平静如水。费恩的嘲讽、干事的轻篾、周围人的孤立与窃窃私语……这些都无法动摇他的内心分毫。他从不期待他人的善意,也早已习惯并无视他人的恶意。他的目标清淅而明确:利用好这个面板,在这个危险而残酷的世界活下去,然后一步一步,变得足够强。学院只是提供了一个新的、资源更丰富的肝之地,这里的歧视和困难,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贫民窟罢了,他早已习惯。
学院生活开始了。他闭上眼晴。第一步,活下去。第二步,攒钱,积累资源。第三步,变强。计划通。冰冷的数字在黑暗中于他意识里静静流淌,那是他唯一信任的伙伴和通往未来的阶梯。外界的一切喧嚣,都已与他无关。他就象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悄然沉入水底,准备开始漫长而坚定的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