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征着上课时间的魔法钟声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学徒的脑海中低沉而清淅地鸣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精准地将人从睡梦或沉思中唤醒。
这声音似乎能轻微拨动人的精神，带着催促的意味。林恩准时的生物钟让他在钟声完全响起前就已睁开了眼睛。宿舍内依旧昏暗，只有窗外山岩缝隙透入的些许惨淡天光。
他没有丝毫耽搁，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开始了晨间的例行功课——半小时的冥想。盘腿坐在硬板床上，脊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依照那本《基础冥想法》学院版优化后的路径，引导着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魔力流。过程依旧缓慢，但他心无旁骛，将所有杂念排除，专注于冥想。效率低下，但贵在坚持，积少成多是他唯一信奉的真理。
冥想结束，魔力未见增加多少，精神却因高度集中而略显疲惫。他利落地起身，穿上那件宽大粗糙的灰袍，将自身那点可怜的家当，也就几枚铜板、自制炭笔、笔记、剩馀的干粮都仔细藏在床铺下最隐秘的角落，并重新检查了门缝和窗台的荧光苔藓粉末，确认无人闯入。一切妥当后，他才低着头，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走出宿舍，导入前往主教程塔的人流之中。
他刻意走在人流的最边缘，步伐频率调整得与周围大多数人保持一致，既不突出也不落后，目光低垂，避免与任何人对视。他的灰袍旧而不合身，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让他看起来和无数个资质平庸、家境贫寒的灰袍学徒没什么两样，如同一滴水导入河流，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漠然、以及毫不掩饰的轻篾，但他内心毫无波动，只是默默记录着路径上的细节：哪个拐角有视野盲区，哪条走廊人流量最少，哪里可能有隐藏的监视法阵节点。
初级魔法理论课的教室位于主教程塔的一层，是一个阶梯状的环形大厅，足以轻松容纳两三百名新生。穹顶很高，镶崁着散发柔和白光的魔法水晶，将整个教室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静电臭氧味，那是大量魔法设备和学徒汇聚时常有的现象。
如同任何一个小型社会的缩影，教室里的座位选择清淅地划分出了阶层。前排和中央的最佳位置早已被贵族子弟和那些天赋较好、善于交际或早已形成小团体的平民学徒占据。克如同开屏的孔雀般坐在最中间最靠前的位置，被一群人簇拥着，谈笑风生，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周围的注意，他时而对讲台指指点点，时而对同伴的恭维报以矜持的微笑，显然是那一片局域的内核。
林恩目不斜视，对那片散发着无形优越感的局域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光线相对最为昏暗的那个座位。那里离讲台最远，前面还有几根装饰兼承重的巨大石柱遮挡部分视线，旁边就是通往侧门的信道，进出方便且不易被察觉。完美。他坐下后，立刻将那本崭新的《基础冥想法》和一本空白的、纸质粗糙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摆出一副认真听讲、准备记录的标准姿态，将自己融入努力但资质驽钝的学徒背景板之中。
讲师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镜片的老法师，名叫埃尔默，据说是学院里教授基础理论时间最长的老师之一。他语调平缓，没有任何起伏，象是在念诵一段古老的、与己无关的经文，带着一种学究式的刻板和精确。他从最基础的魔力本源假说讲起，涉及到六大元素亲和理论的基础模型，然后详细阐述了《基础冥想法》的二十七个关键注意要点和三十六种常见谬误。
这些内容对许多来自魔法世家或受过良好教育的学徒来说或许是老生常谈，但对林恩而言，却是真正系统性的、前所未有的知识冲击。他之前修炼的贫民窟残缺版本根本没有这些理论支撑，完全是凭着感觉和面板硬肝。他听得极其认真，几乎一字不落，时不时还在本子上用自创的简略符号和图标飞快地记录下关键信息，特别是那些与自身修炼体验能够相互印证或纠正的地方。比如关于魔力流动时精神引导的细微角度差异，埃尔默讲师提到的一个小技巧就让他之前某个滞涩处壑然开朗。原来如此，之前感知到的微弱阻塞感是因为精神聚焦点偏移了零点三个度，这或许能让下次冥想的效率提升百分之零点五。他脑中飞速计算着。
课间休息的钟声响起时，林恩周围依旧是真空地带，没有任何人过来与他交谈。其他学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流着听课心得，或者讨论着下午的魔药课，或者单纯地闲聊。费恩那边更是热闹，如同一个小型的沙龙。林恩乐得清静，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直接闭上眼，争分夺秒地继续他效率低下的冥想，巩固刚才听课的收获，尝试应用那个新的引导技巧。他能感觉到，效率似乎真的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提升。面板上的数字依旧缓慢，但方向是正确的。
下午是魔药学基础。教室位于实验楼的一层，与理论课教室的庄重肃穆不同，这里弥漫着各种药草、矿物粉末、化学试剂以及某种淡淡的、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焦糊气味。数十张黑铁木操作台整齐排列，每张台上都配备了一套最基础的坩埚、研钵、小秤、酒精灯以及几种常用工具。空气中残留着之前课堂留下的各种魔力残渣，微微刺激着鼻腔。
林恩同样选择了最角落、靠近废料桶和通风口的一张操作台。这里光线稍暗，气味更杂，但胜在偏僻，远离大多数人的视线。授课的是一位表情严肃、梳着一丝不苟发髻的中年女法师，名叫博纳姆夫人。她废话不多，直接开始演示最基础的【初级治疔药膏】的制作过程，动作精准、流畅，如同经过了千百次重复，每一个步骤都伴随着简洁的说明，重点强调材料处理顺序、火候控制节点以及魔力注入的时机和力度。
学徒们纷纷动手尝试，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手忙脚乱的声音：坩埚被打翻的脆响、药液沸腾过度的噗嗤声、材料混合不当产生的微小爆炸闷响以及各种焦糊味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低声的惊呼或懊恼的咒骂。
费恩那边的操作台无疑是器材最精良的，坩埚闪铄着附魔的光泽，酒精灯的火力稳定而均匀，材料新鲜且品相上乘。他甚至带了家族提供的一名低阶学徒助手，帮他处理前期繁琐的材料称量和预处理工作，引得周围一片羡慕的目光。费恩本人则显得气定神闲，偶尔指挥一两句，仿佛不是在完成课堂作业，而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表演。
林恩则对着学院发放的、最普通的一套锡制坩埚和石质研钵，还有那些品相参差不齐、明显是批量采购的基础材料。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和迟疑，每一步都慢吞吞的，仿佛在艰难地回忆和模仿老师的步骤，眉头微蹙，显得十分吃力。但实际上，他超乎常人的魔力控制力，经过之前没日没夜炼制土方液及蓝瓶的千锤百炼，早已细致入微。虽然限于材料品质和精神力强度，他无法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魔药，但将这份【初级治疔药膏】的成功率提到最高、品质做到当前材料所能达到的极限，还是能做到的。
但他没有。他刻意在最后搅拌融合阶段，让魔力输出不稳定地波动了一下，手法略显生疏，导致最终成品的色泽略微发暗，质地也不那么均匀，药效大概只有标准版的八成五。看起来象是努力了，但天赋有限，成果勉强及格。他甚至还假装不小心让一点药膏溅到了灰袍的袖口，留下了显眼的污渍。
交作业时，博纳姆夫人逐一检查学徒们的成果。看到费恩那份品质相当不错、几乎接近标准版的药膏，她难得地微微点了点头。费恩得意地瞥了不远处排队的林恩一眼。轮到林恩，博纳姆夫人拿起他那罐色泽暗淡的药膏，凑近闻了闻，又看了看林恩故意没有清理的灰袍袖口上那明显的药渍，最终还是给了一个“及格”。
“下次注意魔力输出的稳定性，尤其是最后阶段，决定了药膏的均质性。”博纳姆夫人公事公办地说道，语气没有太多波澜。
“是，老师。我会……努力练习的。”林恩低声应道，态度谦逊甚至有些畏缩，微微低着头。
费恩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心情更加舒畅。这种碾压弱者的感觉总能让他愉悦。
放学后，林恩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他注意到讲台旁边放着一个小推车，上面堆着几本被替换下来的旧教材，似乎是关于大陆常见魔植图鉴的补充读物和一些过期的实验手册，封面破旧，书页卷边，显然是准备被处理掉的垃圾。
他尤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渴望，走上前，对正在整理讲义的博纳姆夫人小声问道：“老师，这些旧书……您还需要吗？”
博纳姆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灰袍内衬和略显忐忑的表情，摆摆手，语气平淡：“没用了，准备送去回收处处理掉的。”
“那……可以给我吗？”林恩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想……课后多看看，多学一点……”他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属于贫寒学徒的艰难和对知识的卑微渴望。
博纳姆夫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学徒要这种垃圾，她再次打量了一下林恩，沉默了几秒，语气似乎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拿去吧。不过这些都是过时的版本，仅供参考，正式学习还是要以新教材为准。”
“谢谢老师！谢谢您！”林恩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点窘迫的笑容，如同获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小心地把那几本看起来颇为厚重的旧书抱在怀里。
离开教程楼，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向了另一个方向，朝着学院图书馆走去。那几本旧书只是幌子和敲门砖，他真正的目标是图书馆里那些无人问津的、积满灰尘的基础读物和冷门笔记。
图书馆宏伟而安静，巨大的拱门上方悬浮着流动的魔法文本，显示着馆内规定和开放时间。一楼大厅宽敞明亮，高大的书架上摆放着最新的魔法理论期刊、华丽的咒语大全、着名法师传记，这里聚集着不少学徒，或查阅资料，或低声讨论。林恩看都没看那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局域，径直走向大厅侧后方那通往地下层的、相对狭窄老旧的螺旋楼梯。
地下层的光线明显昏暗许多，依靠墙壁上镶崁的、光芒较弱的月光石提供照明。空气中飘散着旧纸张、尘土以及淡淡霉味混合的独特气味。这里的书架是深色的老木头制成，间距更窄，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大量过时的理论书、地方志、未经验证的猜想集、基础魔法入门指南以及各种零零散散的实验记录和个人笔记。除了极少数真正来查阅古籍的研究者或者像林恩一样别有目的的学徒，平时几乎无人问津。
宝藏之地。林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对他而言，那些华丽的高阶魔法如同空中楼阁，遥不可及，反而是这些最基础、被所有人视为废纸的东西，蕴含着将肝发挥到极致后可能产生的巨大力量。这里的知识更加原始，未经粉饰，充满了各种失败的尝试和天马行空的猜想，这对他来说，比那些标准答案更有价值。
他在角落找了一张积着薄灰的桌子，将那几本从博纳姆夫人那里得来的旧教材放在桌上作为掩护，然后一头扎进书架之中。他做不到立刻理解所有内容，但他集中精神，快速扫视书籍，先把自己需要的典籍找出来。
《魔法材料硬度与轫性对比图表（第三版）》、《三百种常见魔植药性冷门应用汇编》、《基础符文学的一百个常见谬误及辨析》、《论魔力输出频率稳定性对低阶药剂纯度的影响（学徒级实验数据支持）》……这些枯燥得足以让大多数学徒打哈欠甚至睡着的书名，却让林恩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他抽出一本本厚如砖头的典籍，飞快地翻阅着，将海量的信息先强行记录下来，留住一个大概印象，留待后续慢慢消化理解。
他一边阅读，一边与自己面板上的技能和之前的实践经验相互印证，时常有壑然开朗的感觉。原来寒铁木对酸液的抗性比黑铁木低了百分之十七点三？下次制作练习标靶时要优先选择黑铁木，或者调整酸液浓度。嗯，这份笔记提到蓝晶草在月光下进行初步萃取，效率会提升大约百分之五点二？虽然微弱，但可以纳入优化流程试试。这个失败的魔纹结构虽然无法用于正式附魔，但它的残馀波动似乎可以用来干扰最低级的侦测法术，记下来，或许有用。
他完全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忽略了时间的流逝，直到图书馆管理员，那位总是戴着老花镜、脾气有点古怪的老法师开始摇着铃铛清场，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林恩才如梦初醒，依依不舍地将手中的大部头放回原处。
他从自己记忆下的书目中挑选了两本最厚的、关于魔植大全和魔法材料学基础的砖头书，准备办理借阅手续带回宿舍继续啃。抱着沉甸甸的旧书走上楼梯时，他能感受到一楼那些学徒投来的异样目光，估计是没想到居然有人从地下室借这种没用的老古董，但他毫不在意。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看到的关于不同溶剂对蓝晶草萃取率的影响数据，差点撞到一个人。
“哎哟！走路不长眼啊！没看到这么大个人吗？”一个尖锐而傲慢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林恩立刻低头道歉，侧身让开，声音平静无波。
那小贵族看清是林恩，又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几本厚厚旧书，封面上还沾着灰，脸上顿时露出更加夸张的嫌恶和嘲讽：“原来是你这个废物。抱这么多‘垃圾’回去，怎么，课堂上的东西学不会，打算改行当收破烂的？还是指望从这些老掉牙的东西里找到变成天才的秘诀？哈哈哈！”他肆无忌惮地笑着，引来路过几个人好奇的目光。
林恩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抱紧了怀里的书，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哼，赶紧滚开，别挡道！真是晦气！”小贵族对着他的背影骂骂咧咧了一句，也转身走了。
林恩等他走远，才稍稍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书的手紧了紧。知识就是力量。你们现在嘲笑的垃圾，未来或许就是埋葬你们的坟墓。这些最基础、最不起眼的东西，才是构建一切伟力的基石。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他加快脚步，走向那间偏僻的宿舍。
今天的肝才刚刚开始呢。回去之后，他还得抓紧时间练习法术的激发速度，优化魔力输出曲线，还要尝试理解刚记下的那些复杂数据。时间，永远都不够用。他必须争分夺秒，在这歧视与轻篾的环境中，默默积攒着足以改变命运的点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