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后勤区如同整个光鲜亮丽魔法学院的消化系统末端,隐匿在主体建筑的背面与地下,终日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这里混杂着食物残渣腐败的酸馊、强力清洁药水的刺鼻化学味、堆积如山的待洗衣物散发的汗渍潮气、各种魔法实验废料逸散的怪异甜腥或金属腥,以及无处不在、仿佛渗入砖石深处的淡淡霉味。
空气凝滞而潮湿,光线主要依靠墙壁上间隔甚远、光芒黯淡的廉价月光石提供,将蜿蜒曲折的走廊映照得影影绰绰,压抑而沉闷。
脚步声在这里回荡,会带上一种粘着的质感,与主教程区那种明亮、充满魔力嗡鸣的环境截然不同,这里是学院光鲜表象之下,负责处理所有污秽、废料和杂务的阴影地带。
林恩抱着几件需要清洗的、沾满了不明药渍和焦糊痕迹的灰袍实验服,这些都是来自他悄然开展、微不足道却稳定产生少量现金流的保洁业务。他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执行杂务的低年级学徒,快步穿过堆满杂物、地面偶尔湿滑的走廊,准备前往位于后勤区深处的公共洗衣房。
林恩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如同最精密的观测仪器:堆放在角落的、标识着待维修或待处理的废弃桌椅和实验器械残骸;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某些难以辨认的污迹型状;头顶那些老旧渠道接口处细微的渗水痕迹,以及其下方地面因此形成的浅浅水洼;还有那些偶尔匆匆走过、面色疲惫、眼神麻木的杂役,他们的制服大多陈旧不堪,与学徒的灰袍形成鲜明对比。
他在脑海中不断更新和完善着这片局域的心理地图,评估着每一条岔路的最终通往地点、潜在的监视法阵盲区、可供紧急藏匿的杂物堆,以及多条缺省的紧急撤退路线。这种对环境极致的观察和利用能力,是他在贫民窟挣扎求存时锤炼出的本能,此刻在学院这个相对安全但暗流汹涌的新环境里,显得愈发重要。
在一个堆放着大量报废实验器材、散落着破碎玻璃碴和扭曲金属片的拐角,他听到一阵熟悉的、压抑着的、带着痰音和剧烈喘息的咳嗽声,伴随着低声而含混、却充满怨毒的咒骂。
“咳咳……该死的……这见鬼的灰尘……呛死老子了……这破活真不是人干的……学院那帮老爷们就知道动动嘴皮子……”
林恩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身形微微侧闪,贴近墙壁阴影,悄然探头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拖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似乎快要裂开的黑色垃圾袋,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秃了毛、沾满黏腻污物的破扫帚,正艰难地、几乎是赌气般地清扫着角落里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几乎凝固成块的厚厚积灰。正是老瘸腿!
他看起来比在贫民窟时变化不大,身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沾满了深浅不一油污和不明污渍的杂役服,颜色早已难以辨认,好几处都开了线,露出底下更破旧的衣物。那条标志性的瘸腿走起来依旧颠簸得厉害,胡子拉碴,灰白的头发纠结在一起。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依旧闪动着林恩熟悉的、那种底层市井小人物特有的狡黠与奸猾。
林恩的大脑如同上了最高效发条的机械,飞速运转起来,冷静地评估着风险与收益。在这里与老瘸腿相认存在一定风险。他们之前在贫民窟的交易关系虽然隐秘,但并非无人知晓。若是被有心人,尤其是那些可能关注他这个贫民窟幸运儿的视线(比如费恩·霍克之流)发现他与一个后勤杂役,尤其是老瘸腿这种看起来就颇有故事、绝非安分守己之辈的人过从甚密,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和调查。这与他极力维持并不断强化的低调、孤僻、资质驽钝、除了勉强完成学业外别无他长的边缘人设严重不符,甚至可能动摇他好不容易才初步创建的、相对安全的生存基础。
然而,另一个念头更加强烈、更具诱惑力地占据了他的思维内核:稳定的、近乎零成本的魔法材料来源!老瘸腿能出现在学院后勤区,并且干着处理废料的活计,这意味着他极有可能、甚至必然能接触到学院每日魔法实验、课堂教程、乃至炼金工坊产生的海量废弃材料。
这些对于学院、讲师、乃至那些家境优渥的正式法师学徒而言,是毫无价值、需要及时清理的垃圾,但对他林恩来说,却可能是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未被发掘的宝藏!这其中的潜在价值,远超过那点需要精心规避的、微不足道的风险。机会必须抓住,但接触方式必须绝对谨慎、隐蔽,不能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他左右迅速扫视,【侦测魔法】悄然无声地以最低功率运转,感知范围精确地缩小到周身五米之内,像无形的触手般细致地探查着空气中可能存在的隐蔽监视法阵的微弱魔力波动,同时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声响。确认附近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水管滴漏声、金属搬运的模糊碰撞声外,没有其他学徒或管事模样的人的气息和动静,这个堆满废料的角落暂时是安全的。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潜入水底般压下所有多馀的情绪,脸上恢复那一贯的、近乎漠然的面无表情,迅速闪身过去,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多馀的寒喧和试探,直接切入主题,如同在贫民窟进行交易时那样高效:“老瘸腿。你怎么在这里。”
老瘸腿正骂骂咧咧地跟一堆缠绕在一起、仿佛拥有生命的废弃铜线较劲,被这突然从阴影中冒出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受惊吓后的警剔和茫然,待看清阴影中林恩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异常熟悉的年轻面庞,以及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质地粗糙的学院灰袍时,惊讶之色瞬间取代了警剔,变得更浓,随即那惊讶又迅速转化为了惯有的、带点夸张表演性质的嘲弄和不耐烦,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或许有那么一丝极淡的、他乡遇故知的松弛,但更多是被现实压榨出的尖刻:“哟?这不是我们那位飞黄腾达、一步登天了的魔法学徒老爷吗?怎么屈尊降贵、鼻子失灵了还是怎么着,跑到这种又脏又臭、只有我们这种下等人喘气的地方来了?迷路了?还是学院太大,金贵的您找不到回那宝贝塔楼的路了?”
他刻意把“老爷”和“您”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嘴角夸张地撇着,带着明显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嘲弄,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速闪过的审视与计算,打量着林恩的状态和来意。“哼,老瘸腿我嘛,确实是有点本事和门路的,不然也进不来这鬼地方混口饭吃。想去哪里,总能找到办法塞点好处,钻点空子。”他这话象是在自嘲,又象是在隐晦地展示自己的价值。
林恩对他的冷嘲热讽完全免疫,心智如同过滤器般直接屏蔽掉所有无用的情绪和信息垃圾,切入唯一关心的内核,声音平静无波,语速稍快却清淅:“我需要材料,魔法材料。边角料,废料,品相不好的,被当垃圾处理的,都可以。价格按贫民窟的老规矩,或者用食物和酒结算,双倍份额的麦酒。”他刻意而明确地提到了“双倍麦酒”,这是老瘸腿几乎无法抗拒的、最直接的诱饵和试探,也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曾经创建起的信任基础。
老瘸腿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像只在黑暗中被惊动、极度警剔的老鼠,眼球左右飞快地瞟了瞟,视线扫过周围可能存在的窥探,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含混的气音,带着一种夸张的风险警示:“小子,你他妈疯了?脑子被魔法轰傻了?这里可不是贫民窟那个无法无天、给钱就能办事的地方!这是黑石堡学院!规矩比他妈王宫还多!条条框框能勒死人!被发现私倒实验材料,哪怕是废料,我这条老腿可就真保不住了,到时候就不是瘸了那么简单,是直接给剁喽喂狗!你懂吗?”他虽然用最严厉的语气描述着后果,但喉结却不自主地、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显然对“双倍麦酒”这个词产生了极其强烈的生理反应和心理动摇。
“我知道规矩。我只要最不起眼的、被所有人当成垃圾、注定要扔掉的那种。不会有人注意,也没人会关心垃圾去了哪里。”林恩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目光平静却执着地看着他,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肯定有办法接触到,也有办法弄出来一点。或者,”他顿了顿,用上了一点轻微的、却直击要害的激将法和利益强调,“你觉得双倍麦酒,还不值得你冒这点几乎没人会发现的小风险?稳定的双倍份额。”他强调了“稳定”这个词。
老瘸腿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了,如同一个摇摆不定的天平。酒精那强烈的诱惑与对学院规矩根深蒂固的恐惧在他那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上激烈交战,使得他的表情有些扭曲。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那劣质却足以慰借一切的麦酒滋味,嘟囔着,声音里充满了纠结和动摇:“……妈的……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没忘了老子好这口……行吧,行吧!看在那该死的、诱人犯罪的酒的份上……”
他挣扎了足足十几秒,眼神变幻数次,最终还是对酒精那压倒性的渴望占了绝对上风,压倒了一切谨慎。他极不耐烦地挥挥手,象是要驱赶某种令人烦躁的苍蝇,语速极快地低声道:“明天!明天这个时候,还是这个鬼地方。带酒来!干净点,别他妈让人看见!要是连累了我……哼!”说完,他不再看林恩,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增加风险,猛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跟那堆废铜线较劲,发出更大的噪音,以此掩盖刚才那短暂而危险的交流,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交易意向达成,林恩不再多说一个字,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或表情,立刻抱起那几件待洗的袍子,加快脚步,身影迅速而无声地融入昏暗走廊的更深处,几个转折后便彻底消失,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匆匆路过去洗衣房、对角落里那个抱怨的杂役毫无兴趣的普通学徒。
第二天同一时间,林恩准时出现。他依旧抱着那几件脏袍子作为完美的掩护,袍子下巧妙地隐藏着一个不大的、用软木塞紧密封口的粗陶小瓶,里面装着他特意从学院门口处那个酒馆里买来的、度数颇高、口感粗劣刺激但后劲十足的麦酒。老瘸腿已经等在那里了,显得比昨天更加焦躁不安,眼神飘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不停地四下张望,双手有些无措地搓动着,又时不时忍不住舔一下更加干裂的嘴唇,对酒精的渴望几乎写在了脸上。
两人没有任何多馀的交流,甚至没有一次正式的眼神对视,一切依靠极致的默契和预先的心理缺省。林恩借着放下袍子、弯腰似乎要系鞋带的瞬间,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可能存在的视线,右手以一个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迅速将那粗陶小瓶塞进了老瘸腿那件肮脏围裙的大口袋深处。老瘸腿则几乎在同一时间,凭借着多年底层摸爬滚练就的敏捷,左手如同变魔术般,将一个散发着怪异酸味、草木腐败气味和淡淡金属腥气的、用油布勉强包裹的小包裹,飞快地塞进了林恩抱着的袍子堆的夹层里。整个过程流畅而高效,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钟,仿佛经过了无数次排练。
“都是些没人要的渣滓……废料桶最深处捞出来的……别指望有多好……凑合着用吧……”老瘸腿压低的、沙哑的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但他的右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伸进口袋,紧紧攥住了那个陶瓶,冰凉的触感让他脸上紧绷焦虑的线条瞬间松弛了不少,甚至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露出一丝混合着安心和强烈渴望的神情。
林恩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袍子里那个小包裹,手感软硬不一,凹凸不平,里面似乎是一些干枯扭曲的植物根须、细碎的结晶体颗粒、还有几片薄薄的、触感冰凉且边缘锐利的金属片。品相极差,但凭借着【侦测魔法】维持在最低功率的微弱感知,以及多次处理材料锻炼出的直觉,他能清淅地感觉到包裹里蕴含着多种稀薄、混杂却真实不虚的魔力波动。有戏!
“够了。谢了。”林恩低声道,声音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任何喜怒。他抱起袍子,连同里面藏着的重要货物,毫不迟疑地转身,沿着预定的撤离路线快步离开。
“哼,下次……下次想要,风险更大……盯着的人多……得加码……这点酒可不够打发……”老瘸腿对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几乎是本能地、得寸进尺地低声讨价还价了一句,声音里混合着对未来风险的夸大和一丝赤裸裸的贪婪,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已经集中在口袋里那个小瓶子上,几乎要当场掏出来喝上一口。
林恩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出言答应或反驳,只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信息已接收,然后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讨价还价是下一次交易时需要具体评估和博弈的事情,现在,他需要以最快速度返回安全屋,评估这批用双倍麦酒换来的垃圾的具体价值。
回到宿舍,反锁好门,插上附加的简易插销,再次仔细检查门缝和窗台的荧光苔藓粉末确认无人潜入后,林恩才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气味复杂刺鼻的油布包裹。里面的东西可谓是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垃圾大集合:几截干枯发黑、几乎碳化、难以辨认原貌的藤蔓状或块茎类植物根须,魔力流失严重,几乎感应不到;一小撮颜色暗淡灰白、夹杂着大量碎石和泥土的石英砂状结晶体碎末,仅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杂质掩盖的土元素波动;几片薄如蝉翼、毫无光泽、边缘卷曲甚至带有熔炼残渣的暗灰色金属薄片,质地轻而脆;还有最重要的一小团看起来简直象是从扫帚下面直接收集起来的、干枯破碎严重、颜色黯淡发灰的蓝色草叶碎末和细小茎秆,大量地夹杂着尘土、沙粒甚至还有几片小虫子的翅膀,但那抹即便蒙尘也依稀可辨的、熟悉的蓝色!
是蓝晶草的残渣!虽然品相差到了极点,几乎找不到一片完整的、指甲盖大小的叶子,大多是粉末状和毫米级的纤细茎秆碎屑,杂质含量高得吓人,但确确实实是货真价实的蓝晶草!对于目前一穷二白、每一个铜板都需要计算着花、所有材料来源都极其困难的林恩来说,根本这简直是黑暗中的一线曙光,是真正意义上的天降横财!毕竟灰袍学徒每天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以离开学院,根本来不及到贫民窟附近再找寻之前的那堆破烂替代品。而现在成本仅仅是双份的劣质麦酒,就能找到一些残渣,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和兴奋,他迅速冷静下来,如同最老练的鉴定师,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首先将油布包裹里的所有东西倒在干净的油纸上,借着窗口透入的微弱天光,仔细地分门别类。然后拿出他自制的、极其简陋却必不可少的工具,一个小小的石臼和捣杵,几张不同粗糙程度的从旧衣服上拆洗而来的细纱布,几个清洗干净、晾干备用的各种尺寸的小陶罐和木瓶。他首先处理那些价值最高的蓝晶草残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艺术品,借助一根细针,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挑拣出里面最明显的尘土块、沙粒和昆虫残骸等大颗粒杂物。然后将初步筛选后的残渣极其小心地放入石臼中,手腕悬空,用最轻缓的力度进行碾压和研磨,既要破碎细胞壁释放内部的有效成分,又要避免过度发热和用力导致本就微弱的活性进一步流失,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法。
整个过程需要调动起全部精神,【侦测魔法】维持在最低功耗,如同最伶敏的探针,辅助感应着材料在处理过程中魔力的细微变化和分布,帮助他判断研磨的程度和时机。失败了几次,不可避免地浪费了一小撮宝贵的残渣后,林恩终于在一次小心翼翼的低温蒸馏水浸润、长时间静置沉淀和多次过滤后,得到了一小份色泽暗淡浑浊、然后通过清洁术清洁过后仅有瓶底薄薄一层、蕴含着微弱而不稳定魔力波动的蓝色液体。提取率低得可怜,可能连百分之三都不到,但这毕竟是从真正的废料里、依靠技术和耐心变出来的!意义重大!
“成功了……”他长吁一口气,额头和鼻尖都隐隐见汗,精神也有些疲惫,但眼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希望。他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品质低劣却代表着一条全新道路的蓝晶草萃取液,极其小心地倒入一个洗净晾干、特意标记好的小木瓶里,用软木塞紧紧密封好,粘贴写有日期和“试验品-1”字样的标签。
接下来的几天,林恩将所有课馀时间都投入到了与这些废料的较劲中。他反复试验不同的提取方法:调整研磨力度、尝试不同的溶剂配比、严格控制静置时间与温度、甚至尝试注入极其微弱的魔力引导活性物质凝聚。失败是常态,十次尝试中能有两次得到勉强可用的萃取液已是侥幸,更多时候只能得到毫无魔力的浑浊废液或干脆因操作不慎而彻底报废。
但他毫不气馁,每一次失败都被他详细记录在笔记上,分析原因,调整参数。面板虽然不会直接显示“提取熟练度”,但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手法越发熟练,对材料特性的理解越发深刻,提取出的萃取液虽然依旧品质低下,但魔力活性逐渐趋于稳定。
终于,在消耗了老瘸腿提供的近一半垃圾后,他成功得到了一份色泽虽暗淡、但魔力波动相对稳定、足以作为魔药原料的蓝晶草萃取液。他将其郑重地粘贴“次级可用”标签,与其他分门别类好的、经过初步处理的“废料”样本一起,珍而重之地收进床底下那个加了一把小锁的、不起眼的小木箱里。这是他未来计划的基石,也是魔药事业启航的第一步。
与老瘸腿的秘密交易渠道,就以这种极度隐蔽、高效而脆弱的方式创建了起来。每隔几天,他们就会在后勤区那个堆满废弃物、气味难闻的角落,完成一次持续时间极短、交流极少、依赖默契的定时定点交换。林恩用极其低廉的成本,少量的、耐存储的食物(通常是黑面包或肉干)和劣质却足够烈性的麦酒,换取这些被学院正式渠道丢弃、视若无物的魔法材料边角料。老瘸腿满足了他强烈的酒瘾和部分口腹之欲,找到了一条危险却稳定的享乐来源;林恩则获得了一个近乎免费的、极不稳定却至关重要的实验原料来源,为他的魔药事业提供了最初的可能。两人各取所需,心照不宣,默契地维持着这种游走在危险边缘、随时可能崩溃的脆弱合作关系。
这个渠道得来的材料质量参差不齐,时好时坏,波动极大,完全取决于老瘸腿当天负责清理哪些局域的废料桶、他的心情好坏以及他克扣下来的胆量。有时能有一点意想不到的惊喜,比如偶尔会夹杂一两片品质相对较好、略微完整的草叶,或者一块蕴含能量稍高的晶石碎片,但更多时候则是如同第一次那样的、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才能提取出一丁点有效成分的纯粹废渣。但对于一穷二白、每一个铜板都恨不能掰成八瓣花、正规渠道材料价格高昂到令人绝望的林恩来说,这无异于雪中送炭,是黑暗中的唯一火种。
他开始疯狂地利用这些垃圾进行各种各样的练习和试验。他不仅仅满足于提纯蓝晶草,还开始尝试着处理那些废魔铜薄片,因为意外发现其魔力传导性极差,但质地轻而有一定轫性,磨成极细的粉后或许能作为某些基础药剂的惰性填充物或物理性质调节剂;研究那几乎枯萎的宁神草药残根,虽然活性几乎消失殆尽,但或许能通过特殊萃取手法获得一丝极其微弱的安神效果,倒是可以用于制作最低等的宁神药水;分析那些低纯度的土元素晶石碎渣,虽然能量微弱且混杂,但或许可以用于练习最基础的元素萃取,或者作为法术的劣质练习材料。
他不断优化着自己的提纯手法,尝试着书本上看到的、自己构想的各种不同的溶剂配比、温度控制曲线、研磨力度频率、以及微弱的魔力辅助引导方式,象一个最吝啬的守财奴,试图从这些别人视为废物的东西里,压榨出最后一丝一毫的价值,不断探索着降低炼制【次级精神力药剂】乃至其他基础药剂的综合成本和失败率的每一个可能。每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成功提取,每一次对材料性质的新认识,都意味着他离自给自足、离攒够晋升资源的目标更近了一小步。
他的魔药事业,终于在戒备森严、等级分明、充满歧视与压力的黑石堡魔法学院内部,以一种极其隐蔽、极其底层、近乎原始的方式,依靠着一个同样挣扎求存的老兵痞杂役和一堆无人问津的废弃垃圾,悄然地、艰难地、却又顽强地起步了。这条路布满荆棘,前途未卜,且危机四伏,但却是目前他唯一能抓住的、通向未来的细弱绳索。林恩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攥着它,开始了新一轮更加艰苦卓绝的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