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内，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入的惨淡天光，混合着墙角几块廉价月光石散发的、勉强能照亮纸面的昏黄光晕。林恩摒息凝神，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全部心神都聚焦在眼前简陋的实验设备上。
空气中弥漫着多种复杂的气味：陈旧纸张的霉味、墙角挥之不去的潮气、几种基础溶剂刺鼻的化学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成功提取后的蓝晶草萃取液的微弱清甜。桌上，从老瘸腿那里换来的废料已被分门别类，那些干枯破碎的蓝晶草残渣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反复尝试和优化，终于被榨取出最后一丝价值。
他的工具极其简陋：一个最小的锡制坩埚，这是学院标配，质地粗糙，还导热不均；一个自带石质研钵和捣杵；几个清洗干净的不同尺寸的玻璃瓶和陶罐，部分来自实验室废弃物，部分用食物与厨房杂役交换；几张不同目数的从旧衣物上拆洗而来的细纱布；一盏酒精灯以及一堆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公式和失败记录的草稿纸。
【侦测魔法】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如同他延伸出去的、感知魔力细微变化的神经末梢。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手腕悬空，力度控制在毫厘之间。先将初步挑拣过的蓝晶草碎末进行低温烘烤，去除多馀水分的同时小心控制着温度，避免仅存的活性成分在高温下彻底失活。这一步的火候掌控至关重要，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湿，全凭无数次失败后积累出的手感与面板反馈的微弱经验提升作为指引。
接着是研磨。力度、频率、方向……他尝试了书本上看到的每一种可能提升萃取效率的技巧，并结合自身魔力控制的特性进行微调。石臼与捣杵的每一次接触都轻缓而富有韵律，为了避免过度发热和摩擦导致活性流失。有时，他会尝试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魔力流，试图从深层层面震松有效成分的联结，这是他从某本论述“魔力共振与材料处理”的古老笔记中看来的猜想，大多数学徒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效率低下且难以控制，但林恩却愿意投入时间进行验证。
溶剂的选择与配比更是重中之重。标准配方要求使用纯净的月光花露水作为基础溶剂，价格昂贵。林恩根本不予考虑。他尝试了能找到的所有廉价替代品：二次蒸馏的雨水、某种常见魔植的冷凝汁液（同样来自废料桶）、甚至是通过多次过滤和沉淀得到的、相对干净的雪融水，每种廉价替代品都用清洁术清理过。每一种溶剂对蓝晶草有效成分的溶解度和稳定性都不同，他需要记录大量的对比数据。
温度控制曲线是另一个需要优化的节点。何时升温，何时保温，何时冷却，升温速率是多少……每一个变量都影响着最终产物的纯度和药效。他没有精密温控设备，只能依靠酒精灯的火力调节、坩埚与火焰的距离、以及插入溶液中的、自制粗糙刻度标记的玻璃管来手动控制，只能通过观察管内液体膨胀程度粗略估计温度，难度极大。但林恩凭借着非人的耐心和专注，硬是将温度波动控制在一个相对较小的范围内。
过滤和沉淀步骤同样考验耐心。需要静置多长时间，使用多少层的纱布过滤，是否需要进行离心操作（他利用细绳旋转小瓶仿真）……所有这些细节，他都一一尝试并记录。
失败是家常便饭。溶液变得浑浊不堪、颜色诡异、散发出焦糊或腐败气味、甚至发生微小爆炸溅得他一脸黑灰……每一次失败，他都面无表情地清理现场，记录下失败的条件和可能原因，然后立刻开始下一轮尝试。魔力耗尽就喝一口自己之前炼制的、效果更差但成本更高的试验品药剂，精神疲惫就进行五分钟的高效冥想，然后继续投入战斗。宿舍角落那个专门收集废液和残渣的小桶，很快就被装满了多次。
终于，在不知第几十次尝试后，他得到了一份色泽呈现为淡蓝色、略显浑浊但沉淀后上层液体较为清澈、散发着微弱但稳定魔力波动的液体。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滴，滴在准备好的、效果最差的标准试纸上。试纸的颜色缓慢变化，最终停留在一个比标准色板浅淡不少、但明显有效的区间。
成功了。利用这些近乎免费的废弃材料，他成功提炼出了虽然纯度低，蕴含的能量可能只有标准萃取液的三到四成，但成本……成本几乎为零的具有活性效果的萃取液！！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酒精灯燃料和清洗用水，最大的成本就是支付给老瘸腿的双倍劣质麦酒和少量食物，以及自己投入的大量时间和精力。
但对他来说，时间恰恰是最不值钱、却又最宝贵的资源。他有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接下来，便是以此为基础，炼制完整的【次级精神力恢复药剂】。
标准配方中的其他辅料，他也尽可能地查找替代品。宁神花的花瓣？太贵。他用提纯过的、效果微乎其微的宁神草根须残渣代替，虽然安神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至少能提供一点点稳定药性的作用，聊胜于无。月光苔藓的粉末？他用仔细清洗、研磨后的普通苔藓混合极细微的、蕴含微弱魔力的从老瘸腿给的另一种废料中筛出粉尘来代替，主要起物理性的粘合与缓释作用。只有一种名为“清心草”的基础材料，因其独特的、难以替代的魔力引导特性，他无法找到合适的廉价替代品，只能通过学院内部的小额采购或用完成“保洁业务”赚来的微薄学院币购买最低质量的货色，但这部分成本已被压缩到极限。
炼制过程同样需要调整。由于主料纯度低，辅料效果差，他必须更加精细地控制每一个步骤：融合的顺序、搅拌的速度和方向、火力的大小、魔力注入的时机和强度……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彻底失败。他再次进入了疯狂的试错循环。
又经历了数次令人沮丧的失败，一锅药材变成焦黑的废渣，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后，他终于在一天凌晨，精神力接近枯竭边缘时，得到了第一份成功的、用垃圾材料炼制的【次级精神力恢复药剂】。
看着手中那小瓶色泽比标准药剂暗淡许多、液体略显粘稠、底部有微量沉淀物、散发着混合了微弱蓝晶草清甜与一丝若有若无土腥气的药剂，林恩布满血丝的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只有绝对的冷静和审视。
林恩小心地尝了一小口。一股微弱、迟缓、带着明显涩味的暖流缓缓涌入体内，开始补充他消耗的魔力。恢复速度大约只有标准药剂的一半，恢复的总量大概只有标准版的六到七成，而且那股涩味残留时间较长，口感很差，但是比之前土方液直击灵魂的难喝可好太多了。
但林恩毫不在意口感，反正是卖出去的，又不是自己喝。他在意的是效果和成本。
他仔细感受并估算着这药剂的真实效果。。”他得出了结论。
那么成本呢？他拿出炭笔和草纸，开始进行极其精细的成本核算：
清心草：购买最低质量。
其他溶剂、燃料、器皿损耗。
而一份标准效果的【精神力恢复药剂】，在黑石堡市面上的售价可远不止此！即使考虑到他的次品药剂效果最高只有标准版的70，如果能以标准药剂一半的价格出售，利润也高达 约267！为什么现在这个效果明明跟之前差不多，但是还是价格比之前低呢？原因就在于，现在炼药技术提高了，用的材料差，成本低，效果却并不是很差。
更何况，他的实际材料成本，也就是支付给老瘸腿的部分占比极低，最大的成本反而是时间和风险。而时间，对他而言，恰恰是可以无限投入的。
巨大的利润空间！
林恩的心脏难以抑制地加速跳动了一瞬，但立刻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风险与收益并存。这巨大的利润背后，是极高的风险。
首先，药剂的品质不稳定。由于原料来源，通过老瘸腿提供的废料质量波动极大，他的提纯技术也还在摸索阶段，每一批甚至每一瓶药剂的效果可能存在差异，虽然大概率都维持在60-70的标准效果之间，但难保不会有效果更差或者偶尔效果稍好的批量。这种不稳定性可能会影响口碑。
其次，来源无法解释。一个被所有人认为资质极差、穷困潦倒的灰袍学徒，突然开始出售大量的哪怕效果较差的魔药，这无异于直接告诉别人他有问题。克那双充满怀疑和恶意的眼睛一直在暗中窥伺，绝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最后，销售渠道是零。他不能通过正规途径出售，那需要资质审核，并且极易被追踪。他需要一条隐蔽的、流动的、对价格敏感而非对品质极度挑剔的销售渠道。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如同精密的地图绘制仪，结合这些日子对学院的观察，筛选着可能的目标局域和人群。
那些和他一样出身贫寒、资源匮乏的平民学徒？他们或许需要廉价药剂，但彼此之间容易走漏风声，且他们本身就在费恩等人的鄙视链底端，容易被打压和盘问。
学院的杂役？他们有些或许也有微薄的魔力，需要偶尔补充，但购买力太低，且人员分散，难以形成稳定客户群。
那么……那些需要频繁使用魔力、但地位不高、手头并不宽裕、且同样希望避开学院高昂物价和贵族学徒视线的人群？他的思路逐渐清淅。
他想起了在后勤区穿梭时，偶尔能看到的一些行色匆匆、穿着旧灰袍、面色疲惫的学徒，他们往往年纪稍长，袍子上沾染着各种药渍、墨迹或魔法材料的痕迹，眼神中充满了对任务的焦虑和对资源的渴求。他们是高年级的灰袍学徒，或者是一些导师名下的廉价助手，承担着大量繁琐、耗魔力的重复性工作，如抄写卷轴、处理基础材料、维护实验室法阵等。他们的收入可能比新生稍高，但远不足以支撑他们频繁使用标准药剂。对于他们来说，效果稍差但价格低廉的药剂，或许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而且他们通常较为低调，不愿惹事，对药剂的来源不会过多深究，只关心性价比。
另一个可能的地点浮现在他脑海：学院那庞大而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系统。他曾在熟悉环境时无意中靠近过某个废弃的入口，闻到过里面传来的、混合了潮湿、徽菌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非官方许可的烟火气。那里，是否存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学徒之间的私下交易场所？据说一些见不得光的、或是希望避开学院抽成和监管的小型交易，会在那种地方进行。
风险很高。但如果操作得当，利润也同样惊人。
他看着手中那瓶略显浑浊的淡蓝色药剂，眼神锐利如刀。成本已经压下来了，虽然还有优化空间，但目前的成本利润率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可观的程度。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如何安全地、隐蔽地将这些次品药剂换成实实在在的学院货币或其他资源。
他需要找到一个，或者开辟一个隐蔽的销售渠道，同时也要给自己套上一个马甲，他心中悄然浮现出一个代号“蜗牛”，随处可见，普普通通。
夜深人静，林恩吹熄了蜡烛。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黑暗中，继续在脑海中进行着沙盘推演，构思着不同的销售方案，评估着每一种方案的风险、收益和可行性。每一次推演，都让后续的计划变得更加清淅和完善。
次品药剂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的效果，而在于它那低到令人发指的成本和背后所代表的、一条截然不同的资源获取路径。这条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却是目前唯一能照亮他前行方向的微弱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