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药学基础课的教室一如既往地弥漫着复杂的气味，但今天的空气似乎比往常更多了几分无形的张力。林恩依旧选择了他那位于最角落、靠近通风口和废料桶的操作台，如同往常一样，将自己隐藏在光线相对昏暗、气息混杂的边缘地带。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敏锐地感觉到今天有几道目光，在他进入教室和走向座位时，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霍克所在的方向，带着一种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篾，如同主人在打量一件不甚满意的物品。另外几道则来自费恩身边那几个惯常的跟班，眼神中则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戏谑和模仿他们主子而产生的优越感。
林恩的心微微下沉，但面部肌肉如同戴上了最精密的面具，没有丝毫波动。他如同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目光，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略显拘谨的模样，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将学院发放的那套基础器材：质地粗糙的锡坩埚、石研钵、小秤等一一摆好，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仿佛对这套使用了多次的器具仍不熟练。
【侦测魔法】在潜意识层面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如同无形的蛛网，感知着空气中那丝微妙的、针对他的负面情绪。费恩的注意果然被吸引过来了，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微不足道的一瞥，但危险已然萌芽。必须更加小心地维持“笨拙”人设，绝不能有任何出格的表现。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炼制【初级坚韧药剂】，一种能够短暂提升皮肤对物理打击和低级元素冲击抗性的基础药水。相较于之前练习的治疔药膏，难度有所提升，关键在于几种带有微刺属性的魔植绒毛与基础溶剂融合时的温度控制和魔力引导时机，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药液变得极其不稳定，甚至发生轻微的凝结或效力锐减。
授课的博纳姆夫人依旧表情严肃，一丝不苟地演示着每一个步骤，声音平稳无波，强调着关键节点：“……注意，刺棘草绒毛必须在溶剂温度达到七十度，并且开始出现第一个微小气泡时投入，过早会无法充分释放活性，过晚则会被高温破坏结构。投入后，必须立刻将温度降至五十度，并维持至少五分钟，同时以每秒两圈的逆时针速度缓慢搅拌，注入极其平稳的魔力流，引导药性融合……”
学徒们纷纷开始动手，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手忙脚乱的声音。克那边无疑是全场焦点。他的操作台光洁如新，坩埚是带有精准温控附魔的银白色高级货，酒精灯喷出稳定的蓝色火焰，各种材料早已由助手预处理得恰到好处。他本人则显得气定神闲，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不是在完成课堂作业，而是在进行一场艺术表演。他刻意放慢了某些步骤，似乎是为了让周围的崇拜者能更清楚地欣赏他的“技艺”。
林恩收回馀光，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操作上。但他的专注，在外人看来，却显得格外吃力笨拙。
他先是拿起那株小小的刺棘草，动作显得有些迟疑，用手指笨拙地试图剥离上面的绒毛，结果不是扯断了绒毛，就是连带下来太多茎秆碎屑，效率低下，得到的绒毛量少且品相不佳。附近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嗤笑。
接着是称量。他对着那架最简易的机械小秤，反复添加又取下材料，眉头紧锁，仿佛怎么也达不到老师要求的精确刻度，耗时远比别人长。博纳姆夫人巡视走过他身边时，目光在他那堆品相不好的绒毛和迟迟未完成称量的操作台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但没说什么。
加热溶剂时，他看起来更是全神贯注，几乎要把脸贴到坩埚上，死死盯着里面开始升温的液体，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象是在艰难地记忆和复述老师的步骤。当液体表面终于出现第一个微小气泡时，他象是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那堆品相不佳的刺棘草绒毛投入坩埚，动作幅度稍大，甚至溅起了几滴滚烫的溶剂，幸好他“及时”地后退一步，才没被烫到，显得狼狈不堪。费恩那边传来更加明显的嘲笑声。
投入绒毛后，需要迅速降温。林恩手忙脚乱地调节着酒精灯的火力，但那最普通的酒精灯火力难以精准控制，他“笨拙”地尝试了几次，温度似乎降得慢了半拍，坩埚里的药液颜色已经开始微微发暗。他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额头上甚至“适时”地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通过轻微逼出体内水分实现）。
接下来的搅拌和魔力注入，更是他表演的重点。他拿起搅拌棒，手腕僵硬，搅拌的速度时快时慢，毫无韵律可言，完全达不到“每秒两圈逆时针”的要求。注入魔力时，他刻意让输出的魔力流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微弱几乎中断，时而又猛地窜高一下，导致坩埚内的药液不时剧烈波动，甚至泛起不正常的泡沫。
在外人看来，他这个操作台简直是灾难现场，药液色泽暗淡，气泡大小不一，随时都可能彻底失败。博纳姆夫人再次巡视经过时，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想开口指点，但看着林恩那副“全力以赴”却又“不得要领”的挣扎模样，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控制你的魔力，学徒，平稳是关键。”然后便走开了。
林恩低着头，闷声回应：“是，老师……我，我尽力……”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沮丧和力不从心。
实际上，在他那看似混乱笨拙的操作之下，是截然不同的真相。每一次看似失误的搅拌，每一次刻意的魔力波动，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他超乎常人的魔力控制力，正被用来完美地模拟出一个“天赋极差、控制力低下”的学徒应有的失败过程！
他清淅地感知着药液内部的每一分变化。温度稍慢半拍？正好可以测试一下这种品相的刺棘草绒毛对过热温度的耐受极限，为以后处理劣质材料积累数据。魔力输出不稳定？他正在借此机会，细微地感知不同波动频率对药液融合过程的具体影响，哪些波动会导致药性冲突，哪些会加速失效，这一切都被他详细记录在脑海中的数据库里。他甚至故意诱导产生了一些细微的、不会导致彻底失败的副作用反应，观察着药液的颜色、粘稠度和气味随之产生的微妙变化。
这看似失败的炼制过程，对他而言，却是一场极其宝贵的、用最低成本进行的破坏性实验和数据分析！课堂提供的材料是免费的，失败了也无须心疼，反而能提供远比成功更丰富的经验值。
最终，当冷却时间结束，林恩“忐忑不安”地将坩埚里那滩色泽暗沉、质地略有不均、散发着微弱刺鼻气味的药液倒入成品瓶时，其结果可想而知，只有一瓶品质低劣、药效恐怕连标准版五成都不到的失败作品。他甚至“不小心”让瓶口沾上了一些污浊的药渍，使得这瓶药剂看起来更加不堪入目。
交作业时，博纳姆夫人拿起他那瓶药剂，只是看了一眼，又闻了闻那略带焦糊和酸涩的气味，便直接给出了“不合格”的评价，语气没有任何意外。“魔力控制是完全失败的关键。课后多加练习基础魔力引导，否则你无法在魔药一途上走下去。”她的批评直截了当。
“是……对不起，老师。”林恩低下头，声音低沉，肩膀微微垮下，完美演绎了一个努力后仍然失败、备受打击的学徒形象。
费恩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他特意瞥了一眼正低着头、默默收拾残局的林恩，嘴角的讥讽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对身边跟班低声笑道：“看到没？有些人就算挤进了学院，也改变不了废物的本质。连最基础的药剂都炼成这副德行，真是浪费学院的资源。我看他这辈子也就只能玩玩清洁术了。”跟班们立刻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林恩对身后的嘲讽充耳不闻，他正在专心致志地清理着操作台。他将那些炼制失败的废液小心地倒入废料桶，但暗中却用一个小刮片，极其隐蔽地收集了极少量的、不同阶段的失败产物残渣，分别装入几个自备的微型油纸包里。这些残渣蕴含了丰富的失败信息，对他研究药性反应和优化自身（尤其是处理劣质材料时）的炼制流程极具价值。
下课钟声响起，林恩如同往常一样，等到大部分人都离开后，才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他注意到讲台旁的小推车上，又有几本被替换下来的旧教材和过期的实验记录。他脸上再次露出那种窘迫而渴望的神情，走上前，小声地向正在整理讲义的博纳姆夫人请求：“老师，这些旧书……我……我可以拿回去看看吗？我想……多学学……”
博纳姆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沾着新药渍的灰袍和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沮丧表情上扫过，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语气似乎比上次更淡了一些：“拿去吧。不过，林恩学徒，理论知识固然重要，但魔药学更注重动手实践。如果你的基础操控始终无法提升，看再多书也是徒劳。”
“谢谢老师！我会……我会努力练习的！”林恩露出感激又带着羞愧的表情，如同获得了莫大的恩赐，小心地抱起那几本旧书，快步离开了教室。
他的背影在费恩等人看来，无疑是失败者狼狈逃离的模样，又引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
然而，没有人看到，当林恩走出教程楼，抱着那堆废纸走向图书馆地下室的方向时，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
课堂表现？笨拙无比，完美符合预期，进一步强化了人设，甚至可能降低了费恩的怀疑。一个在课堂上连基础药剂都炼制得如此糟糕的家伙，怎么可能有本事私下制造并销售哪怕效果差劲的药剂？
实际收获？却远超一次成功的炼制。他获得了宝贵的失败数据，优化了应对劣质材料的处理预案，炼制魔药的经验稳步提升，还再次免费获得了可能有用的旧书资料，并继续巩固了勤奋但蠢笨的公众形象。
一石数鸟。
回到图书馆地下层那个熟悉的角落，林恩将新得到的旧书放在一边，并没有立刻翻阅。他先是拿出炭笔和笔记本，趁记忆清淅，将刚才课堂上失败过程中观察到的所有细节、数据、以及大脑飞速计算出的优化参数，全部详细记录下来。每一个气泡产生的大小和时机、每一次魔力波动导致的药液反应、颜色变化的精确色阶推测……这些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垃圾信息，却是他构建自身魔药知识体系最坚实的砖石。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接下来，他需要为“蜗牛”的下一次出动做准备。库存的药剂已经足够，但费恩的注意象一片阴云，笼罩在他的计划之上。
他需要更加谨慎地选择下一次进入“老鼠集市”的时机，或许应该再间隔更长一段时间，观察一下风声。同时，也要留意学院内是否有任何关于私下调查廉价药剂的流言蜚语。
风险升高，但计划不能停止。他就象在悬崖峭壁上攀爬，每一步都必须踩得稳，抓得牢，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拿起一本关于低级魔法材料稳定化处理的古籍，沉浸了进去。【阅读术】的微光在眼底闪铄，将纷繁复杂的知识转化为面板上跳跃的经验值和脑海中不断完善的数据库。
魔药课上那个笨学生，正在无人关注的角落，以另一种方式，飞速地成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