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魔法学院的主教程塔高层，一间专供霍克家族子弟使用的休息室内，气氛与下水道集市的污浊压抑截然不同。这里光线明亮，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价值不菲的宁神熏香，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地上铺着柔软而昂贵的魔兽皮毛地毯。克慵懒地靠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高背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闪铄着微弱魔法灵光的家族徽记，脸上带着一丝惯常的、居高临下的无聊神情。
他的对面，躬敬地站着一名穿着体面管家服饰、但姿态谦卑的中年男子，正是负责霍克家族在黑石堡部分产业，包括几家正规魔药商店的管事之一，马库斯。
“所以，最近店里的流水，特别是低阶精神力药剂的份额，略有下滑？”费恩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目光并未完全落在马库斯身上，而是略带挑剔地审视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
“回禀少爷，是的。”马库斯微微躬身，语气谨慎而精确，“下滑幅度大约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间，并不显著，仍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但经过下面的人仔细核对，发现主要是那些最便宜的、面向灰袍学徒和低级助手的标准精神力药剂销量有所减少。反倒是效果更好、利润更高的中高质量药剂销量稳定。”
“哦？”费恩挑了挑眉，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蝼蚁稍稍干扰了清净的不悦，“那些穷鬼和懒骨头们终于连最便宜的药水都买不起了？还是说都跑去拼命冥想，指望那点可怜的天赋能突然开窍了？”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起初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少爷。”马库斯保持着躬敬的语调，“或许是因为近期学院任务加重，部分学徒手头更加拮据。但后来，有店员听到一些零星的、来自那些底层学徒的交谈，似乎提到……提到能在别处弄到更便宜的替代品。”
“替代品？”费恩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哪家的店铺敢用低价冲击市场？威尔逊家？还是那个最近蹦跶得挺欢的深水药剂？他们是想挑起价格战吗？”他的第一反应是其他竞争对手的小动作。霍克家族掌控着黑石堡近七成的正规魔药销售，但也并非没有觊觎者。
“我们初步排查过，少爷。”马库斯摇了摇头，“威尔逊家族的主要业务不在低阶药剂上，他们的店铺价格稳定。深水药剂最近确实在推广，但他们的低价策略主要针对的是体力恢复和轻微治疔药膏，并未涉及精神力药剂领域。而且，据下面的人汇报，那些学徒提到的更便宜的，似乎并非来自任何一家已知的店铺……”
“恩？”费恩坐直了身子，真正来了兴趣，那双总是盛满傲慢的眼睛里透出属于商人的精明和警剔，“不是正规店铺？那是什么？难道还有哪个不开眼的自由法师敢在黑石堡的地界上，未经我们允许就大规模私售魔药？”私售魔药在黑石堡是重罪，一旦被发现，后果极其严重。通常没人敢轻易触碰霍克家族的虎须。
“规模似乎还不算大，少爷，应该还谈不上大规模。”马库斯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更象是一种……地下的、小范围的流通。来源非常隐秘，我们的人多方打听，也只得到一些模糊的信息。似乎……是通过学院内部某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流出来的。”
“学院内部？”费恩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了嫌恶和怀疑交织的神情，“下水道里那些老鼠搞出来的东西？”他显然也听说过“老鼠集市”的存在，以他的身份，自然对那种地方鄙夷至极，甚至懒得浪费精力去关注。但现在，这群老鼠似乎啃到了他家的墙角根。
“极有可能，少爷。”马库斯点头，“传闻那些药剂效果很一般，远不如我们的标准品，大概只有六七成的效果，而且品质似乎不太稳定。但……价格极其低廉，据说还不到我们标准药剂售价的一半，甚至更低。这对于那些几乎榨干自己也买不起多少正规药剂的穷学徒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效果差？价格低？”费恩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哼，果然是一群只配用垃圾的穷鬼。用这种劣质货色，也不怕精神力受损，或者魔力回路留下隐患？真是自寻死路。”他从骨子里看不起那些底层挣扎的人，更不相信他们能弄出什么好东西。
“少爷，虽然如此，但……”马库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这种廉价药剂的存在，哪怕效果再差，也确实分流了一部分最低端的客户。虽然单个利润微乎其微，但积少成多，而且如果任其发展，形成气候，恐怕……会对我们家族在低阶市场的绝对控制力产生一丝微妙的影响，甚至可能败坏正规药剂的口碑。如果那些穷鬼用了次品出了问题，说不定还会赖在我们的头上。”
费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不在乎那点蝇头小利，但他在乎霍克家族的权威和掌控力。任何挑战，无论多么微小和卑微，都必须被扼杀在萌芽状态。更何况，这还涉及到了学院的内部，这让他感觉自己的领地受到了污染。
“彻查。”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给我查清楚，到底是哪个下水道里的老鼠头子，或者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学徒，在背后搞这种小动作。货源从哪里来？制作的人是谁？销售渠道具体在哪里？给我挖出来！”
“是，少爷。”马库斯立刻躬身领命，“我会立刻加派人手，从几个方面同时调查：一是让店铺里的伙计更留意那些抱怨价格贵或者提及‘便宜货’的学徒，试着套话；二是派人盯着下水道那几个已知的入口，看看有哪些常客；三是……或许可以收买一两个经常混迹那里的底层杂役或者学徒，让他们提供消息。”他提出了一个稳妥而有效的调查方案。
“去做吧。”费恩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傲慢，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阴霾，“记住，要隐秘。我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让其他人看我们霍克家的笑话，以为我们连几只下水道的老鼠都对付不了。找到源头，然后……”他没有说完，但语气中的冰冷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白，少爷。一定会处理得干净利落。”马库斯再次躬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休息室。
房间里只剩下费恩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学院规整的道路和如同蚂蚁般穿梭往来的学徒们。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穿着廉价灰袍、行色匆匆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贫民窟的渣滓……侥幸混进学院，就该老老实实待在最底层腐烂掉，居然还敢玩这种小把戏……”他低声自语，语气轻篾。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在报到日被他当众羞辱、却毫无反应的林恩。那个家伙似乎也是来自贫民窟？而且听说整天泡在图书馆看些没用的垃圾，在魔药课上表现拙劣……会不会也跟这种劣质药剂有关？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一个连标准药剂都炼制得勉勉强强的废物，怎么可能有本事弄出哪怕效果差劲的药剂私下销售？估计连购买材料的钱都没有。多半是某个有点手艺却不得志、企图赚点小钱的高年级灰袍学徒，或者干脆是外面的人通过内应搞的鬼。
“不管是谁，只要被我揪出来……”费恩冷哼一声，指尖闪过一丝微弱的电光，将空气中一只误入室内的飞虫湮灭成灰烬，“都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并未将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清理门户般的小行动。对方的弱小和隐蔽，反而更让他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感。让他稍微提起点兴趣的是，该如何“有趣”地处理掉这只胆大包天的老鼠。
与此同时，在林恩那间偏僻的宿舍里。
林恩刚刚结束又一轮的药剂炼制。这次，他从老瘸腿那里新换来的一批品相稍好的蓝晶草残渣，这次里面居然夹杂了几片相对完整的叶子。林恩成功地将这次的萃取率提升了接近一个百分点，并且优化了融合步骤的魔力输出曲线，使得新一批的【次级精神力恢复药剂】效果更加稳定，几乎都能维持在标准效果的68到70之间。虽然成本因为使用了稍好一点的清心草而略有上升，但总体利润率依然惊人。
他将新炼制好的五瓶药剂仔细分装、伪装好，藏入床底下的暗格。加之之前炼制的，他的库存已经达到了十瓶。足够“蜗牛”进行下一次交易了。
他没有丝毫放松，而是立刻拿出炭笔和本子，开始复盘上一次地下集市之行的每一个细节。那个刀疤脸杂役的挑衅和最后试图毁坏货物的动作，让他格外警剔。这意味着那个地方并非只有潜在的客户，还有恶意的破坏者和竞争者。【侦测魔法】必须全程保持更高强度的警戒。
同时，他也记下了那个表示愿意回购的学徒的特征：身高大约到自己眉毛，灰袍左下角有一块不明显的深色油渍，说话时习惯性地用右手拇指搓动食指侧面。这是一个潜在的稳定客户线索，需要留意。
做完这一切，他例行公事般地开始进行每日的法术练习。【法师护盾】激发速度又快了零点一秒左右，持续时间的延长几乎微不可察，但面板的经验条确实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蠕动。【魔法导弹】的操控越发精细，已经可以同时控制三发导弹以略微不同的轨迹命中同一目标点，虽然威力依旧可怜，但精准度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侦测魔法】的范围和分辨率也在日常使用中有着极其缓慢的提升。
练习结束，魔力再次濒临枯竭。他拿出一瓶自己炼制的次品药剂，拔开木塞，却没有立刻喝下。
忽然，他动作微微一顿，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冰冷视线扫过的不适感悄然掠过心头，极其微弱，转瞬即逝。【侦测魔法】没有触发明确的警报，但那种冥冥中的直觉，却让他背后的寒毛微微立起。
他停下所有动作，如同凝固的雕塑，全力运转【侦测魔法】，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宿舍门外走廊寂静无声，窗外只有风吹过山岩的呜咽。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是下水道集市那次？那个刀疤脸？还是收保护费的人？或者是……自己频繁出入后勤区与老瘸腿交易，引起了某些人的怀疑？
无数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每一种都伴随着相应的风险评估和应对预案。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和警剔。
他缓缓喝下药剂，感受着微弱的暖流补充着魔力，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必须更加小心。“蜗牛”的行动频率要降低，伪装要进一步加强。与老瘸腿的交易也要更加隐蔽，或许需要更换地点甚至暂时停止。
他走到窗边，通过模糊的玻璃，望向外面被夜色笼罩的学院。星光之下，那些宏伟的建筑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看来，老鼠的活动，终究还是引起了猫的注意……”林恩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也好，那就看看，到底能不能找到我这只老鼠吧。”
他回到桌前，拿起炭笔，开始重新修改和完善他的安全预案和应急撤离计划。每一次潜在的危机，对他而言，都是一次让生存技能变得更加精湛的磨砺。
学院的夜晚，看似平静，但暗流已然开始涌动。猎手已然嗅到了气味，而猎物，则竖起了全身的尖刺，准备迎接未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