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在林恩身上仿佛同时具备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速度。在图书馆啃噬那些晦涩典籍、在宿舍进行枯燥的提纯实验、在课堂上扮演笨拙学徒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粘稠的蜜糖中挣扎，缓慢而煎熬。然而，当视角拉远，以周、以月为单位审视时，变化却在悄然发生，并如滚雪球般逐渐加速。
“蜗牛”的次级精神力药剂，凭借其低廉到令人无法拒绝的价格和相对稳定的效果，逐渐在下水道集市那个充斥着劣质品和骗局的环境中，杀出了一条细微的血路。
最初，它只是少数走投无路、囊中羞涩的学徒在绝望中的无奈尝试。他们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用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十个铜子，从那个藏在角落、沉默寡言、浑身散发着霉味和劣酒气的杂役手中，换回一小罐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浑浊的淡蓝色液体。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当然，是相对于其价格而言。喝下后，并没有标准药剂那种温和而澎湃的精神力滋养感，更象是一股微弱、带着明显涩味的溪流缓缓注入几近干涸的意识海，缓慢地、吃力地补充着消耗。恢复速度慢，总量也有限，但对于那些只是需要进行长时间的抄写卷轴、维护基础法阵、或者处理大量枯燥材料工作的学徒来说，这点恢复量，往往就是能否赶在限定时间前完成任务、或者晚上能否多进行一轮冥想的关键。
“嘿，你试过那个杂役卖的蓝色药水没？”
“哪个？角落里那个浑身味儿冲人的？”
“对！就他！别说，虽然劲儿小了点，口感也差，但真有点用！上次我抄卷轴抄得头昏眼花，喝了一小口，愣是又撑了一个小时！”
“真的假的？那么便宜，别是掺了什么东西吧？”
“不象……我喝了好几次了，除了恢复慢点，没别的不舒服。总比硬撑着强吧？学院兑换处那价格，真是要命……”
类似这样的对话，开始在那些底层的灰袍学徒和杂役助手之间悄然流传。口碑，这种在阳光下需要精心维护的无形资产，在阴暗的下水道集市里，却以最原始、最务实的方式口耳相传，缓慢滋生。
林恩（或者说“蜗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他依旧保持着极高的警剔性。每次交易，他都会仔细观察前来购买的顾客。那些眼神闪铄、四处张望、或者试图打探货源的人，他会毫不尤豫地摇头，表示今天没货，或者干脆忽略。他只与那些看起来真正急需、且只是单纯关心价格和效果的“老实”顾客交易。
他的出货量被严格控制在极低的水平。每次进入集市，最多只携带三到四罐药剂，卖完即走，绝不久留。出货频率也毫无规律可言，有时一周去两次，有时半个月才出现一次，完全取决于他对周围环境的风险评估、材料的获取情况以及他自身的修炼进度。
这种近乎苛刻的自我限制，固然损失了部分潜在利润，却极大地提升了安全性。他就象一只真正的蜗牛，感知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便立刻将触角缩回壳内，耐心等待风暴过去。
然而，须求的增长是实实在在的。渐渐地，开始有人在他常待的那个角落附近徘徊等待。甚至有一次，他刚摆出罐子，还没来得及完全蹲下，就被人迅速买走两罐。这种过于急切的须求，反而让林恩更加警剔。
他开始实施更严格的策略：
限购： 每人每次最多只能购买一罐。这既是为了扩大客户复盖面，让更多人能买到，避免被少数人拢断后转手加价，也是降低单个交易额，减少引人注目的风险。
沉默是金： 他几乎从不主动开口，交易全程用手势和点头摇头完成。价格是固定的，无需议价。这减少了声音特征被记住的可能。
伪装微调： 每次进入集市，他都会对伪装进行细微调整：衣服上的污渍位置变化、身上劣质酒气的浓淡、蹲坐的姿态、甚至眼神的麻木程度……努力避免形成过于固定的形象特征。
路线随机： 进入和离开集市的路线不再固定，而是在几条预先勘探好的安全路线中随机选择，并且一定会绕行和进行反跟踪观察。
尽管小心翼翼，但“廉价且有点用的蓝药水”这个消息，还是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滴，缓慢而持续地扩散开来。顾客不再仅限于最初的那些穷困学徒，开始出现一些看起来手头稍宽裕、但同样精打细算的顾客，他们或许是为了节省开支，或许只是出于好奇想来试试。
甚至有一次，林恩注意到一个穿着明显比普通学徒体面、袖口有着细微家族徽记痕迹的年轻人，也混杂在人群中，谨慎地购买了一罐。这件事让他心头一紧，立刻中止了随后几天的交易计划。
须求的增长，反过来进一步加剧了蓝晶草的短缺。老瘸腿那边提供的废料质量持续下滑，数量也变得不稳定。林恩优化后的提纯工艺虽然提升了萃取率，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不得不将更多的时间和资金，投入到查找替代品和优化工艺的实验中，这又形成了一个循环。
资金方面，得益于保洁和维修业务的稳定收入，以及“蜗牛”药剂带来的利润，林恩的积蓄终于突破了一个小小的门坎，从原本仅能维持数日开销的铜币堆，逐渐积累起了几枚闪铄着诱人光泽的银币。他将这些钱分成了几部分：一小部分用于购买无法替代的炼金材料（如清心草）；一部分作为应急备用金，深藏起来；最多的一部分，则继续投入到他的“知识掠夺”计划中，从图书馆借阅更多、更深入的书籍，甚至开始尝试购买一些基础的、二手的实验器具（一个更精准的小秤、几个不同规格的玻璃瓶），虽然都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货，但对他而言已是极大的改善。
实力的提升也在同步进行。lv3的【修复术】在持续使用中，经验缓慢而坚定地向着lv4迈进，对物质结构的理解愈发深刻。【法师护盾】激发速度更快，持续时间和轫性也在日常的枯燥练习中微不可察地提升。【魔法导弹】的操控越发精妙，已经可以较为稳定地同时控制四发射击不同目标点。【侦测魔法】几乎成了他的被动技能，维持着最低功耗的运转，如同无形的警戒网。
最内核的【酸液飞溅 lv4】，他并未急于求成地试图突破。而是不断夯实基础，追求极致的控制：酸液飞行的速度、抛物线的精准、腐蚀力的集中、以及在不同材质上造成的伤害效果评估……他利用一切机会进行练习，有时是在公共练习场伪装努力，有时则是在夜深人静时，在宿舍角落自制的标靶上默默进行。
精神力冥想依旧是最大的短板，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面板上的数字每一次微小的跳动，都需要海量的时间和专注去堆砌。但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缓慢，耐心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忽略那日益迫近的阴影。
后勤区那些陌生的、眼神锐利的杂役出现得更加频繁了。老瘸腿最近一次交货时，脸色苍白，手指甚至有些颤斗，交货时塞给林恩的油布包比往常小了不少，却多塞了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上面用颤斗的字迹写着：“最近风紧，查得凶，少动。”
林恩不动声色地收起纸条和货物，将约定好的麦酒递给老瘸腿时，额外多加了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咸肉干。老瘸腿愣了一下，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飞快地将东西揣进怀里，低着头，比以往更快地蹒跚着离开了。
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浓。霍克家族的调查网，显然正在收紧。
林恩回到宿舍，反锁好门，仔细检查了预警措施后，才展开老瘸腿的纸条。上面的信息虽短，却印证了他的预感。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学院高墙耸立，看似平静，其下却暗流汹涌。
“蜗牛”的口碑，是一把双刃剑。它带来了梦寐以求的资金和资源，却也吸引了不该有的目光。须求的增长与他自身供应能力、风险控制能力之间的矛盾，正在日益凸显。
他必须做出决择：是继续维持现状，满足于这点微薄的利润和缓慢的成长，但风险与日俱增？还是……冒险一搏，查找突破现有瓶颈的方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厚厚的、记录着无数次失败替代实验的笔记本上。又或许，答案仍然藏在这些被否定了一次又一次的数据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大脑更加清醒。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必须更快，更谨慎。
“蜗牛”的壳，需要变得更加坚固，或者，需要找到一条更隐蔽的路径。口碑已经创建，但现在，它带来的不完全是好处，更是一份沉重的压力和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