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将林恩从努力学徒的角色切换回冷静的决策者。他靠在门板上,短暂闭目,公共练习场内那些混杂着同情、轻篾与审视的目光,以及交易区里那些标价诡异的药剂,如同潮水般在他脑中过滤、分析。
表演是必要的障眼法,但真正的威胁不会因为演得好就自动消失。那些流入市场的陌生药剂,象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其引发的涟漪正在扩散,必须尽快弄清其来源和目的。
稍作休整,林恩再次行动起来。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学院阴影下的脉络,包括下水道集市和其他几个他知道的、学徒之间进行灰色交易的小型黑市点。
他进行了更彻底的伪装。不仅仅是衣物和面容,连走路的习惯、肩膀倾斜的角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做了调整,确保与平时以及公共练习场上的林恩所展现出来的形象截然不同。他选择在一天中人流最复杂、光线最昏暗的傍晚时分行动。
下水道集市依旧弥漫着那股混合着霉味、潮气、劣质药剂和隐秘欲望的独特气味。狭窄的信道两侧,摇曳的劣质萤石灯下,人影绰绰,交易在低声和隐蔽的手势中快速进行。
林恩象一个普通的、查找便宜货的学徒,缓慢地穿梭其中。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个个摊位,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丝对话,【侦测魔法】则如同无形的探针,感知着市场整体的情绪能量场。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市场的氛围比他上次来时更加躁动和…紧张。许多熟悉的、出售自制药剂的摊位前冷清了不少,摊主们脸上带着焦虑和不满,彼此间交换着眼神,低声抱怨着什么。
“……那帮家伙到底什么来头?价格压这么低,还让不让人活了?”
“谁知道呢,象是突然冒出来的……货看着还行,但这价钱……”
“妈的,这两天一单都没开张,再这样下去,老子连摊位费都交不起了!”
“嘘…小声点,听说他们背后有人…”
断断续续的议论传入耳中。林恩注意到,他们抱怨的对象,似乎正是那些出售“优质廉价”药剂的陌生面孔。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几个聚集在一起唉声叹气的摊主附近,假装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上翻捡,注意力却集中在他们的对话上。
“……可不是嘛,我那‘次级坚韧药剂’以前好歹能换点材料,现在根本没人看……”
“一样!我的微光墨水也卖不动了,那些家伙好象什么都有,价格还死低…”
“他们好象在打听事儿…昨天还问我知不知道蜗牛或者鼹鼠是谁…”
“也问我了!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摆摆手走了,眼神怪吓人的…”
林恩翻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心脏微微一沉。果然,冲着他来的可能性极大。“蜗牛”是他最早在下水道市场用的代号,“鼹鼠”则是后来发展出的、出售品质稍好药剂的渠道。对方同时在打听这两个代号,目的不言而喻。
他离开这个局域,继续向市场深处走去。在一个相对宽敞的岔口,他看到了那几个被议论的“新摊位”。
一共有三个摊位,呈犄角之势分布,彼此能互相照应。摊主是几个面相陌生、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汉子,不象学徒,倒更象是城里的佣兵或者打手。他们的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药剂,从精神力恢复、治疔到一些低级增益类,种类繁多,包装统一简陋,都用一种深褐色的粗糙陶罐盛放,贴着写有药名和效果的简陋标签。
价格确实低得离谱。一瓶标示着高效精神力恢复的药剂,价格只有市场标准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比林恩的经济层药剂还要便宜一点。
购买的人却不少。许多手头拮据的学徒围在摊位前,尤豫又贪婪地看着那些药剂,最终忍不住掏出为数不多的学院币。摊主们收钱交货,动作麻利,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恩混在人群外围,【侦测魔法】悄然聚焦于那些药剂。和白天在交易区感知到的一样,能量波动强烈却有些躁动不安,成分可疑。他仔细分辨着那些能量的细微特征,试图找出其源头或者炼制手法的线索,但感觉很陌生,无法立刻判断。
他注意到,这几个摊主虽然在做生意,但目光总会不时地、看似无意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象是在查找什么。他们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销售上。
停留片刻,收集到足够信息后,林恩悄然退出了下水道集市。他没有立刻返回,又去了另外两个他知道的小型黑市点查看情况。
情况类似。都有这种来历不明的廉价药剂在出售,都在挤压原本的市场,也都有陌生面孔在暗中打听消息。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针对性的市场入侵和调查行动。其主要目的,很可能就是找出并扼杀“蜗牛”和“鼹鼠”这两个近期在底层市场冒头的药剂供应商。而能有这种手笔和动机的,最大的嫌疑目标直指掌控着黑石堡正规魔药市场的霍克家族,或者说,费恩·霍克。
返回宿舍的路上,林恩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现状。
对方手段直接而有效。用低价优质的药剂冲击市场,迫使其他卖家难以生存,同时暗中调查,双管齐下。这既是一种商业挤压,也是一种打草惊蛇的战术,试图逼他露出马脚。
他的“鼹鼠”渠道刚刚有所起色,就遭遇了迎头痛击。继续出货,风险极大,很可能被顺藤摸瓜。停止出货,则意味着收入锐减,刚刚积累的客户渠道可能流失,自身的资源获取也会受到影响。
需要做出应对,而且必须快。
直接对抗是不可能的。对方势大,而且摆明了是诱饵和陷阱。
那么,只有收缩和转型。
回到宿舍,他立刻开始行动。首先,通过之前约定的、极其隐蔽的紧急连络方式,向他那少数几个精品层和标准层的老客户发出了暂时断货的通知,理由含糊地表示为材料短缺,需谨慎行事。这些客户相对稳定,且有一定保密意识,风险较低。
对于更下游的、经济层的散客渠道,则直接停止供货,不再联系。
然后,他仔细检查了所有与“鼹鼠”和“蜗牛”相关的物品、记录和连络方式,确保没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线索残留。一些可能被追踪到的习惯性行为也立刻停止。
完成这一切,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危机感并未解除。收缩只能避免暂时的风险,但是并非长久之计。对方既然已经开始行动,就不会轻易停止。
他需要信息。更需要一个能提前预警的耳朵。
第二天,他再次改变装束,去了学院后勤区杂物仓库附近。等待了许久,才看到老瘸腿拖着那条不便的腿,推着一辆堆满废弃材料的破旧推车,从仓库里出来。
林恩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远远跟着,直到老瘸腿将推车推到一处偏僻的垃圾堆放点,准备开始分拣时,他才如同偶然路过般走了过去。
“天气变凉了。”林恩用之前约定的暗号开口,声音平静。
老瘸腿分拣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恩,库里的耗子都不爱动弹了。”
暗号对上。林恩蹲下身,假装查看推车里的废弃物,同时将一小瓶用油纸包好的、品质不错的烈酒迅速塞进一堆废料下面。这是比之前更好的酒。
“市场上的新耗子,有点吵。”林恩低声说,目光扫视着周围。
老瘸腿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那瓶酒的位置,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压得更低:“何止是吵……爪子利得很,东闻西嗅,吵得老耗子们都没法过日子了。听说……还在找几只不常露面的小耗子。”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告诫:“最近风声紧,地上的猫盯着呢,洞里的耗子都小心点好。那几家新来的,不好惹,背后站着大个的。”
消息确认了。而且情况比想象的更严重,对方调查得很紧。
“谢谢。”林恩低声说,没有再问更多。知道这些已经足够。
他站起身,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离开。老瘸腿则继续慢吞吞地分拣着他的废料,仿佛刚才只是一次最普通的短暂休息。
得到预警的林恩,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老瘸腿的警告证实了他的判断,霍克家族确实在背后,而且动了真格。
黑市的波动已然袭来,冰冷的潮水正在上涨。下一步该如何行动,需要更加谨慎的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