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光芒并不刺眼,带着地心炎力特有的温润与空间波动特有的扭曲感。当脚踏实地、周围景象重新清晰的刹那,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再是地心深处那永恒炽热、灵机磅礴却又封闭压抑的环境,而是……带着焦土、硫磺、血腥、以及淡淡魔气残留的……焚天谷地表的气息。空气干燥,灵气稀薄紊乱,天空是熟悉的、因之前大战与地心动荡而显得灰蒙蒙的暗红色,远处隐约可见被撕裂、倒塌的山峰轮廓。
凌云与星痕貂出现的地方,是一处不起眼的山坳裂缝深处。四周是嶙峋的、被高温炙烤得发黑的岩石,地面滚烫,裂缝中偶尔有细微的地火喷出,显示此地地脉依旧不稳。传送阵的光芒在他们踏出后便迅速黯淡、消失,那处岩壁恢复如常,看不出丝毫异常。这是地炎尊者精心布置的单向、一次性隐秘传送点,确保离开路径的隐蔽。
“终于……出来了。”星痕貂趴在凌云肩头,深深吸了一口并不算清新的空气,碧蓝眼眸中流露出一种脱离地心那极致压抑环境后的轻松,但随即又警惕地扫视四周。它敏锐地感知到,空气中除了焦土硫磺味,还弥漫着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血腥气和稀薄但确实存在的魔气残留。
凌云没有立刻行动。他站在原地,双目微闭,神念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探查着方圆数十里内的情况。元婴大圆满的修为,配合混沌之道的包容与隐匿特性,让他的神念探查既隐秘又高效,只要不刻意触动某些禁制或遇到同阶以上的高手,很难被发现。
首先感知到的,是地脉。脚下的大地深处,原本狂暴混乱的地心炎力,此刻似乎平静了许多,但那种“平静”之下,依旧能察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虚弱与“浑浊”。这是魔主被重创、部分污秽地火本源被“净世焚魔火”净化、但更多污秽依旧沉淀、整个地心炎脉元气大伤的表现。短期内地火喷发、地脉动荡的频率可能会降低,但长远来看,地心炎脉的根基已然受损,需要漫长岁月和特殊手段才能缓慢恢复。而那道连接深渊的裂隙,虽然因为魔主受挫、其魔念暂时收敛而隐没,但并未彻底消失,依旧是一个潜在的巨大隐患。
其次,是周围的环境。神识所及,满目疮痍。曾经赤红如火、奇峰林立的焚天谷核心区域,如今已化为一片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焦黑天坑,天坑边缘是狰狞的、被巨力撕裂的岩壁,坑内依旧有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淌,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和残留的魔气。天坑周围,原本属于离火宗的山门建筑、灵田药圃、修炼洞府,十不存一,尽数化为废墟瓦砾,只有零星几处残垣断壁,在诉说着往日的兴盛。空气中弥漫着死寂,除了地火偶尔的嘶鸣和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连地火蜥、火羽鸟这类火行妖兽都踪迹全无,要么死于之前的灾难,要么早已逃离。
“战斗的痕迹……”凌云的神念捕捉到废墟中残留的激烈斗法波动——碎裂的法宝残片、焦黑的法术痕迹、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幽冥鬼气与离火灵力对撞湮灭后留下的特殊能量残留。从残留气息的新旧程度和强度判断,在他深入地心、与魔主搏杀的这段时间里,地面上的离火宗与幽冥教之间,必定发生了不止一次惨烈的战斗,而且规模不小。
“有活人……不,是有修士活动的气息,在……那个方向,大约百里之外,似乎有一座临时营地,气息驳杂,但以火行灵力为主,其中几道……有些熟悉,是离火宗的人。”星痕貂的感知在某些方面比凌云更敏锐,它抽了抽鼻子,指向东南方向。
凌云的神念也随即集中过去。果然,在东南方向约百里处,一片相对完整、背靠一座尚未完全崩塌的赤炎山(焚天谷主峰之一)的山坳里,隐隐有阵法波动的痕迹,以及不少修士聚集的气息。这些气息大多带着离火宗功法的特有炽烈感,但普遍不强,多为筑基、金丹期,紫府气息寥寥,且大多气息不稳,带着伤病的虚弱感。其中几道较为强大的气息,凌云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当初在离火宗山门有过一面之缘的长老或真传弟子。
“看来离火宗残部聚集在那里,损失惨重。”凌云心中了然。失去了焚天谷核心地脉,山门被毁,高阶战力(尤其是宗主、太上长老这类顶尖战力)恐怕在地心异变和幽冥教的突袭中损失极大,残余门人只能退守到外围相对安全的地方,建立临时据点,苟延残喘。
“幽冥教的人呢?还有那个黑袍人……”凌云扩大神念探查范围,但并未在离火宗临时营地附近发现明显的幽冥教修士或鬼物气息。倒是在更远的地方,比如焚天谷原本的几处地火支脉、矿坑入口附近,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阴冷邪恶的鬼气残留,但都非常淡薄,似乎对方已经撤离,或者隐藏得很深。
“难道幽冥教在魔主受挫后,暂时退却了?还是另有图谋?”凌云暗自思忖。按照“吞炎魔主”的凶戾和幽冥教的作风,吃了这么大亏(至少损失了黑袍人那一级别的强者,魔主真身部分被葬灭),绝不会善罢甘休。要么是暂时收缩力量,图谋更大的报复;要么就是转换了目标,或者被其他事情牵制了。
沉吟片刻,凌云有了决定。
“先混入离火宗残部,了解具体情况。我如今修为大进,又有地炎道种传承,对地心炎脉、对魔主、对幽冥教的了解,远超他们。或许能助他们稳定局势,也方便我打探外界消息,以及……探查幽冥教和魔主的后续动向。”他需要知道,从他深入地心至今,到底过去了多久,外界形势如何演变,离火宗还剩多少力量,幽冥教有何异动,以及……那枚被他收入囊中、蕴含着魔主部分本源与残念的漆黑晶体,该如何处置。此物既是大患,也可能蕴藏着关于寂灭之源的秘密。
“星痕,收敛气息,我们过去。”凌云对肩头的星痕貂吩咐道,同时心念一动,运转混沌之气,周身气息迅速内敛,修为也压制到了金丹中期的水准——一个不高不低,既不会引人过度注目,又能在残破的离火宗内有一定话语权的层次。身上的灰袍也微微变幻,带上了几分离火宗制式法衣的纹路与火行气息,但又不完全相同,伪装成一位在灾难中侥幸存活、但来历不明的散修或小宗门修士。
星痕貂点点头,身形化作一道微光,钻入凌云袖中,气息完全收敛。
凌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遁光,朝着东南方向离火宗残部的临时营地飞去。百里距离,对如今的他而言,转瞬即至。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沿途仔细观察着焚天谷的惨状,心中亦是感慨。曾经南疆有数的大宗,掌控地心炎脉,威震一方,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修行之路,步步凶险,宗门兴衰,亦在旦夕之间。
很快,临时营地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座依山而建、被一层淡红色、明显威力大减的防护光罩笼罩着的简陋营地。营地内,搭建着不少临时性的石屋、帐篷,一些修士在营地内走动,大多面带疲惫、忧色,气息萎靡,身上带伤。营地外围,有修士在巡逻,但精神也不怎么好,警惕性一般。
凌云的靠近,很快引起了巡逻修士的注意。
“什么人?站住!”几名穿着残破离火宗服饰、修为在筑基期的弟子,驾驭着飞行法器,警惕地围了上来,手中法器光芒吞吐,但明显有些色厉内荏。
凌云停下遁光,显露出“金丹中期”的修为,拱手道:“诸位道友请了。在下凌云,乃一介散修,此前在焚天谷外围寻找火系灵材,遭遇地动山崩与魔物袭击,侥幸逃得性命,但储物袋损毁,身份凭证遗失。听闻离火宗诸位道友在此聚集,特来投奔,略尽绵力,亦求一处安身之所。”他语气诚恳,神色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几名离火宗弟子闻言,上下打量着凌云。见他容貌年轻(实际年龄在修士中不算大),气质沉稳,修为是金丹中期,衣衫虽朴素但整洁,气息纯正(伪装的火行气息,实则内蕴混沌),不似奸邪之徒,更关键的是,他们并未在凌云身上感觉到幽冥教那种令人厌恶的阴冷鬼气。
“散修?凌云?”为首的一名筑基后期弟子,是个面容刚毅的青年,他皱了皱眉,沉声道,“如今焚天谷遭逢大难,幽冥教妖人肆虐,魔物横行,局势混乱。阁下身份不明,我等无法做主。还请在此稍候,容我禀报执事长老。”
“理当如此,有劳道友。”凌云点点头,神色坦然。
那青年弟子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继续警戒,自己则转身飞入营地。不多时,他引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老者飞了出来。老者身着离火宗长老服饰,但胸口有一个焦黑的破洞,气息在紫府初期,但有些虚浮不稳,显然有伤在身。
“老夫离火宗外门执事,姓韩。”老者目光如电,在凌云身上扫视,尤其是在感应到凌云那纯正(伪装)的火行灵力,以及看到凌云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正后,神色稍缓,“凌道友说是散修,可有何凭证?又为何会在此危难之时,选择投奔我离火宗?须知我宗如今……唉。”韩长老叹了口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
凌云早已准备好说辞,不慌不忙道:“韩长老明鉴,在下确系散修,早年曾在南疆游历,对离火宗正道风范素有耳闻。此次遭劫,宗门凋零,同道陨落,侥幸得脱,实不知该往何处去。听闻离火宗诸位道友在此坚守,抗击魔道,护卫一方,心生敬仰,故特来相投。在下别无长物,唯有一身粗浅修为,略通阵法与火系术法,愿为贵宗重建、抵御外敌,略尽绵薄之力。至于凭证……”他苦笑一下,摊了摊手,“身外之物,皆毁于地火魔灾,唯有此心可鉴,此身可证。”
说着,凌云指尖一弹,一缕精纯的、带着净化意蕴的淡金色火焰(模仿了一丝“净莲炎心”的气息,但极为微弱)在指尖跳跃,随即又展示了一个简单的、以火行灵力构建的基础防护阵纹,动作娴熟,气息纯正。
韩长老看到那淡金色火焰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火焰虽然微弱,但其中的净化意蕴,与他离火宗一些高深功法颇为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更加纯粹。再看那阵纹,虽是基础,但构建得圆融无暇,显示此人在阵法与火行灵力操控上,颇有造诣。如今离火宗正值用人之际,尤其是懂阵法、实力不弱的修士,更是稀缺。
更重要的是,韩长老并未在凌云身上感觉到恶意或鬼气。他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凌云坦荡的眼神,最终缓缓点头:“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凌道友既有此心,又身怀技艺,我离火宗正值危难,确需各方同道援手。道友可先入营地,暂居客卿之位。待禀明宗主与诸位长老后,再行定夺。只是如今营地简陋,物资紧缺,规矩也严,还望道友理解。”
“多谢韩长老收留!在下定当遵守规矩,不敢有违。”凌云面露感激,拱手行礼。
“凌道友随我来吧。”韩长老转身,示意凌云跟上,同时对那青年弟子吩咐道,“李焕,你继续带人警戒,不可懈怠!”
“是,韩长老!”那名叫李焕的青年弟子抱拳应道,看向凌云的眼神,少了几分警惕,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善意。
凌云跟在韩长老身后,飞入那淡红色的防护光罩。进入营地,更能感受到一种萧条与悲凉的气氛。营地内修士不多,大约只有三四百人,且大半带伤,气息萎靡。建筑简陋,灵气稀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一些修士在默默打坐疗伤,一些在处理杂务,脸上大多带着麻木与茫然。偶尔能看到一两位紫府期的长老匆匆走过,也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韩长老,不知如今宗内情形如何?在下之前被困地底,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凌云一边走,一边适时地问道,语气带着关切。
韩长老闻言,脸上悲色更浓,长长叹了口气:“唉……一言难尽。自那日地心异变,魔物出世,幽冥教妖人趁机大举入侵,我离火宗……损失惨重啊。”
他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宗主大人与几位太上长老,为镇压地心魔物,启动禁地大阵,至今……下落不明,恐已凶多吉少。内门七峰,被魔物与幽冥教攻破其四,弟子死伤无数。宗门宝库、藏经阁等重要之地,也遭劫掠毁坏……如今,是内门仅存的赤熔峰峰主——严烈长老,暂代宗主之职,收拢残部,退守于此。可战之人,十不存一,资源匮乏,更有幽冥教妖人在外围不时袭扰,魔物亦偶有出没……前途,渺茫啊。”
韩长老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绝望。堂堂离火宗,南疆霸主之一,竟落得如此田地,任谁听了,都难免心生悲凉。
凌云默默听着,心中对离火宗的现状有了更清晰的了解。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顶尖战力几乎全失,中层与底层弟子死伤惨重,资源被毁,地盘丢失,还被敌人(幽冥教和可能残存的魔物)虎视眈眈,可谓是风雨飘摇,随时可能覆灭。
“那幽冥教……如今何在?魔物可曾退去?”凌云又问。
“幽冥教妖人,在地心异变、魔物被重新镇压(韩长老等人显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以为魔物被离火宗先辈留下的后手重新封印)后,攻势便缓了下来。前几日还有小股鬼物袭扰,但这两日似乎不见了踪影,不知是退去了,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至于那些从地心逃出的魔物,大部分已被我宗修士与幽冥教妖人交手时剿灭或驱散,但仍有一些零散魔物在焚天谷废墟中游荡,需小心提防。”韩长老解释道,随即又补充道,“凌道友初来,且先安顿下来。稍后我会将道友情况上报,若无问题,道友便算正式入营。如今营地内,所有修士都需承担值守、巡逻、或收集物资等任务,道友既通阵法,或许会被安排去协助修复、加固营地防护阵法,此事我会代为说明。”
“有劳韩长老。”凌云再次道谢。
韩长老将凌云带到营地边缘一处闲置的、颇为简陋的石屋前,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又给了他一块临时的身份令牌和一份营地简图、规矩玉简,便匆匆离去了,显然事务繁忙。
凌云推开石屋的门,里面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蒲团一桌而已,灵气也颇为稀薄。但他并不在意,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预警禁制后,便在蒲团上坐下。
星痕貂从他袖中钻出,落在桌上,碧蓝眼眸打量着这简陋的环境,传音道:“主人,这离火宗,看来是真的垮了。就剩这么点人,还个个带伤,士气低落,能守住这临时营地就不错了。”
凌云微微点头,目光透过石屋狭小的窗户,望向外面残破的营地与更远处焚天谷的焦土废墟,眼神深邃。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离火宗传承久远,底蕴深厚,纵遭此大难,也未必没有隐藏的后手或逃出生天的强者。那位暂代宗主之职的严烈长老,能在此等局面下稳住阵脚,收拢残部,建立营地,恐怕也非易与之辈。我们初来乍到,多看少说,先摸清情况再说。”
“而且,”凌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幽冥教绝不会轻易罢手。魔主受挫,其图谋地心炎脉本源的企图必然受阻,但他们经营南疆多年,所谋甚大,绝不止一个焚天谷。他们突然收缩力量,必有缘由。或许……是其他地方出了变故,又或者,是在等待什么……”
他想起在地心深处,与魔主意志交锋时,感受到的那种源于“寂灭之源”的、令人心悸的邪恶与古老。魔主不过是其爪牙之一。幽冥教背后,是否与那“寂灭之源”有更深联系?他们在这南疆之地,到底在谋划什么?
“星痕,你且在此休息,恢复星力。我需打坐片刻,稳固一下修为,顺便……研究一下那东西。”凌云说着,从储物戒中(他之前在地心时,已将随身物品重新整理,重要之物皆在),取出了那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内蕴暗金、散发出精纯寂灭道韵与一丝被净化地火之力的晶体——封印着“吞炎魔主”部分本源魔念与力量的战利品。
晶体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内部的微缩魔影,似乎感应到外界气息,微微扭动了一下,传递出不甘、怨毒、却又带着一丝恐惧的意念波动。
这枚晶体,既是巨大的隐患,也可能蕴藏着关于魔主、关于寂灭之源的秘密。如何处置它,是凌云接下来需要谨慎面对的问题。而离火宗残部,或许能为他提供一些关于幽冥教、关于南疆近期局势的情报。
他收起晶体,盘膝而坐,混沌之气缓缓运转,开始调息,同时神念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收集这座残破营地里的每一丝信息,为接下来的行动,做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