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宗营地中心石殿内的争执,并未因雷岳的拂袖离去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影响着营地内本就敏感的人心。
严烈在刘长老和韩长老的见证下,正式下达了加强警戒、严禁擅自出击的命令,并暗中嘱咐刘、韩二人,加紧排查营地内部可能存在的隐患,同时对营地外幽冥教的监视进行反向侦查。他隐隐觉得,幽冥教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似乎别有用心,但又无法完全忽视其威胁。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更加谨慎,也更加疲惫。
刘长老和韩长老领命而去,立刻着手布置。刘长老亲自带着几名信得过的阵堂弟子,对营地的所有预警、防护阵法进行了一次更彻底的排查,尤其是东南方向。韩长老则加强了外围巡防的力度和频率,并挑选了几个机警可靠的弟子,组成暗哨,尝试向外渗透侦查。整个营地,在平静的表面下,多了几分肃杀与紧张。
而雷岳回到自己的居所后,怒气难平。他召集了几个同样主战、对严烈保守策略不满的紫府初期长老和一批精锐弟子,在密室中密议。
“严烈老儿,胆小如鼠!证据都摆在眼前了,幽冥教的杂碎就在外面虎视眈眈,他还想着龟缩!等死吗?!”雷岳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怒声道。
“雷师兄息怒。”一个面色阴鸷、眼神锐利的长老,名叫邱冥,是雷岳的铁杆支持者,低声道,“严师兄求稳,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宗门遭此大难,再也经不起大的折损了。只是……我等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绝不可能!”另一名身材魁梧、脾气火爆的长老,洪声吼道,“我离火宗修士,宁可在战斗中陨落,也绝不窝囊地困死在这破营地里!雷师兄,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雷岳眼中厉芒闪烁,沉声道:“严师兄不许大规模出击,是怕中了幽冥教的埋伏。但若只是小股精锐,乔装改扮,悄然潜出,突袭其薄弱环节,既能获取情报,打击其气焰,又能缴获物资,岂不是两全其美?”
邱冥皱眉道:“雷师兄的意思是……”
“赤铁矿坑!”雷岳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管那里是不是陷阱,我们派一支精锐小队,人数不要多,十个,最多十五个,修为至少筑基后期,由紫府期带领,趁着夜色,悄然摸过去。若是幽冥教的据点,我们就狠狠咬他一口,打了就跑!若是陷阱,我们人少灵活,见势不妙立刻撤退,损失也有限。如此一来,既能探明虚实,获取战果,堵住严烈老儿的嘴,也能提振我辈士气!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折中的办法,既不完全违背严烈的禁令(可解释为侦查、骚扰),又能实际出击,获取战果。
“雷师兄高见!我看可行!”那魁梧长老立刻赞同。
邱冥思索片刻,也缓缓点头:“此法确实比大军压境稳妥。只是人选需得仔细斟酌,必须是最精锐、最可靠、且擅长隐匿、速度、袭杀的好手。领队之人,也需智勇双全。”
“领队之人,我心中有数。”雷岳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终落在一位一直沉默寡言、但气息最为凝练沉稳的中年修士身上,“陈师弟,此事交由你带队,如何?”
那被称为陈师弟的中年修士,名为陈玄,紫府初期修为,是赤熔峰有名的剑修,性格沉稳冷静,行事果决,是雷岳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他闻言,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目,眼中精光一闪,并无太多激动,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但凭雷师兄吩咐。只是,需有详细计划,且要瞒过严代宗主和刘、韩二位长老的耳目,否则恐生变故。”
“这个自然。”雷岳见陈玄答应,心中一定,“计划我来制定,人选你来挑。三日后子时,趁营地换防间隙,从东南侧丙三号预警节点的临时缝隙出去。此事需绝对保密,除了在场诸位,绝不可让第六人知晓!得手之后,立刻撤回,不可恋战!”
“是!”众人齐声应诺,眼中燃起战意。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有机会出去厮杀,哪怕只是小股部队,也足以让他们兴奋。
就在雷岳密谋“瞒天过海”的突袭计划时,凌云也在自己的石屋内,进行着更精密的布置。
他面前悬浮着那面黑色骨镜。经过他巧妙的、以混沌之气模拟幽冥鬼气进行的“引导”,刘长老在反复检查、试图破解骨镜内禁制时(在凌云不着痕迹的“启发”下,刘长老“意外”发现了这面被凌云“藏”在一处阵法节点夹层中的骨镜),终于“成功”触发了其中一段预设的、关于“赤铁矿坑收网指令”的残留信息碎片。虽然信息不全,只有“赤铁矿坑”、“收网”、“猎物”等几个模糊字眼和那个狰狞的鬼爪印记,但结合之前发现的幽冥教物品,已经足以让刘长老和随后赶来的严烈、韩长老等人,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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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诈!果然是陷阱!”刘长老又惊又怒,“这赤铁矿坑,就是幽冥教设下的圈套!就等着我们往里跳!”
严烈脸色铁青,后怕不已。若非刘长老细心,发现了这关键证据,一旦真的听从雷岳的建议,派兵前往赤铁矿坑,后果不堪设想!他心中对雷岳的莽撞更加不满,同时也对幽冥教的阴险有了更深的认知。
“此事绝密,不得外传!”严烈沉声下令,“尤其是对雷副峰主那边,暂时封锁消息。刘长老,韩长老,你们暗中加强东南方向的警戒,尤其是对赤铁矿坑方向的监控。另外,挑选一批绝对忠诚、修为扎实的弟子,由你们二人亲自掌握,随时待命。若幽冥教真有异动,或雷师弟那边……有什么不理智的举动,也好及时应对。”
严烈虽然主守,但并非迂腐之人。证据确凿显示赤铁矿坑是陷阱,他自然不会再往火坑里跳。但为了宗门稳定,他暂时不想和雷岳彻底撕破脸,只能暗中防备。同时,他也存了万一的心思:若幽冥教以为他们中计,在赤铁矿坑设伏,那他们或许可以将计就计,反过来埋伏幽冥教一把?但这个念头过于冒险,他一时难以决断,只能先做好准备。
刘长老和韩长老领命,心中对凌云更是感激。若非这位凌客卿的“启发”,他们恐怕还蒙在鼓里。韩长老更是觉得,自己引荐凌云入营,实在是明智之举。
凌云通过附在韩长老身上的那缕微弱神念,模糊感知到了殿内的决策,心中微微点头。第一步,让离火宗高层确信赤铁矿坑是陷阱,并且对雷岳有所防备,已经达成。第二步,则是要推动严烈,从“被动防守、暗中防备”,转向“将计就计、反设埋伏”。
这就需要更有力的“证据”和“契机”。
而这个契机,或许就着落在雷岳那支“瞒天过海”的突袭小队,以及幽冥教身上。
凌云取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块被他以混沌之气反复洗练、抹去了所有个人气息和追踪烙印的黑色玉简,正是从那名幽冥教暗哨身上搜出的、记录着联络方式和简易分布图的那块。他以神识在其中刻画了一些新的、经过精心篡改的信息:
“……丙三号区域,离火宗东南侧防线,疑似存在临时能量薄弱点,周期性波动,或可利用潜入……需加强监视……”
“……赤铁矿坑伏击圈已布设完毕,‘冥爪’大人亲自坐镇,静待大鱼入网。然据暗线秘报,离火宗内部似有分歧,主战派雷岳,或派遣小股精锐,意图侦查或袭扰,人数约十至十五,由紫府初期陈玄率领,三日后子时,可能尝试从丙三号区域薄弱点潜出。建议:1 伏击圈主力不动,示敌以弱,放其入彀,聚而歼之,打击其士气;2 另遣一队精锐,于丙三号区域外围设伏,若其真从此处出,可半路截杀,或尾随其后,见机行事……”
信息末尾,留下了那个狰狞鬼爪的印记,以及一丝模拟的、阴冷而强大的气息。
这块玉简,将成为他下一步计划的关键。他要让这块玉简,“恰巧”落在韩长老或刘长老手中,而且是通过一种“合理”的、不引起怀疑的方式。
他唤来星痕貂,低声嘱咐了几句。星痕貂点点头,叼起那枚处理过的黑色玉简,再次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银光,消失在石屋外的夜色中。这一次,它的目标是营地外围,韩长老布置的、反向侦查的暗哨可能经过的区域。
夜深人静,距离营地约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墟阴影中,韩长老亲自挑选的一名擅长隐匿和侦查的筑基后期弟子,正小心翼翼地潜行。他奉命探查东南方向幽冥教的踪迹,精神高度紧张。
突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堆乱石下,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他心中一惊,立刻屏息凝神,隐匿身形,仔细观察。片刻后,没有发现异常,他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只见乱石缝隙中,似乎卡着一枚黑色的玉简。
这名弟子犹豫了一下,想起韩长老“发现任何异常,立刻上报,不得擅自触碰”的命令,他先是以神识仔细探查,确认玉简上没有明显的禁制和危险气息后,才用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将其从石缝中拨出,然后取出一张特制的封灵符,将其包裹,迅速返回营地,向韩长老禀报。
韩长老闻报,不敢怠慢,立刻带着玉简找到刘长老,两人合力,在严密的防护下,尝试破解玉简。玉简上的禁制并不复杂(凌云故意为之),很快被刘长老以阵法手段破解。当看到玉简内的信息时,刘长老和韩长老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这……这是幽冥教的通讯玉简!里面记录的是……”韩长老声音都有些发颤。
“赤铁矿坑是陷阱,由幽冥教一位‘冥爪’大人亲自坐镇!他们早就知道了雷师弟的计划!甚至连人数、领队、行动时间都一清二楚!”刘长老又惊又怒,拿着玉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雷岳!这个莽夫!他果然在暗中谋划!若非我们提前得到这玉简,他这支小队,就是去送死!不,是去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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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韩长老指着玉简后面的内容,脸色发白,“他们还想将计就计,在丙三号区域外围也设伏!这是要将雷师弟派去的人一网打尽,甚至可能趁机尾随,偷袭营地!”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带着玉简,火速求见严烈。
当严烈看到玉简中的内容时,饶是他心性沉稳,也惊得霍然站起,脸色变幻不定,有愤怒,有后怕,更有一丝寒意。愤怒于雷岳的阳奉阴违,一意孤行;后怕于若非这枚玉简“意外”被弟子捡到,离火宗恐怕又要遭受一次惨重损失;而寒意,则源于幽冥教情报的精准和谋划的歹毒。
“雷岳……他怎敢如此!”严烈气得胸口起伏,伤势都有些牵动,剧烈咳嗽了几声。
“代宗主,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刘长老劝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这玉简来得蹊跷,但其中信息,与之前种种迹象吻合,恐怕……八九不离十。雷师弟那边,我们必须立刻阻止!”
“阻止?如何阻止?”严烈苦笑,“他若肯听劝,就不会暗中谋划了。此刻去质问他,他必然抵赖,甚至可能铤而走险,提前行动!”
韩长老眼中闪过厉色:“那就强行控制住他!绝不能让这十几名精锐弟子去送死,更不能让幽冥教有可乘之机!”
严烈沉默了。强行控制雷岳?那意味着离火宗残部内部可能爆发冲突,甚至分裂。这是他不愿看到的。可不阻止,难道眼睁睁看着陈玄等人去送死,还可能引狼入室?
刘长老目光闪动,忽然道:“代宗主,韩长老,或许……我们不必完全阻止。”
“嗯?”严烈和韩长老看向他。
刘长老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幽冥教以为我们不知情,设下陷阱,等着雷师弟的人去钻。雷师弟以为能瞒天过海,立下奇功。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严烈心中一动。
“不错!”刘长老道,“既然幽冥教的主力埋伏在赤铁矿坑,等待‘大鱼’,又分兵在丙三号区域外围,准备截杀或尾随。那我们不妨……让雷师弟的人,真的去‘钻’这个陷阱,但只是诱饵!”
“我们提前在丙三号区域外围,幽冥教伏兵的更外围,布下我们的人马。同时,在赤铁矿坑与营地之间,选择险要之地,设下第二道埋伏。让陈玄的小队,进入赤铁矿坑范围后,立刻示警撤退,将追击的幽冥教伏兵,引入我们的埋伏圈!而丙三号区域外围的伏兵,则由我们提前布置的人马反包围,内外夹击!不求全歼,但求重创其精锐,打击其气焰,俘获其重要人物,获取情报!”
刘长老越说眼睛越亮:“如此一来,既能救下陈玄等人,避免无谓损失,又能重创幽冥教,获取其阴谋证据,还能让雷师弟无话可说,认清现实!甚至,若能俘获那名‘冥爪’,或许能逼问出幽冥教更多图谋!”
严烈听得怦然心动。这个计划,风险与机遇并存。风险在于,陈玄的小队作为诱饵,十分危险,若幽冥教不上当,或者反应太快,他们可能损失惨重。而且,布置埋伏需要精锐人手,营地本就兵力不足。但机遇也很大,若能成功,确实能一举扭转目前的被动局面,甚至获得战略主动。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布置。”严烈沉吟道,“首先要确保消息绝对保密,绝不能让雷师弟和幽冥教知晓我们已经洞悉其计划。其次,人选、埋伏地点、撤退路线、接应方案,都必须万无一失。再次,我们还需确认,这玉简中的信息,是否完全可信……”
“玉简是弟子在侦查时意外发现的,应非幽冥教故意为之。且其中信息详实,与之前暗哨遗留物品、骨镜中的线索都能对上,可信度极高。”韩长老分析道,“至于保密,此事仅限我三人知晓。人选方面,可由我与刘长老亲自挑选绝对可靠之人。埋伏地点,可选在‘黑风峡’,那里地形险要,易于设伏,且是赤铁矿坑返回营地的必经之路之一。丙三号区域外围的伏击,可由刘长老主持阵法埋伏,我带精锐弟子配合。”
严烈背着手,在殿内踱步,思考良久,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决断:“好!就依刘长老之计,将计就计!韩长老,你立刻去挑选人手,要最精锐、最可靠、且口风严的弟子,分批暗中集结,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刘长老,你负责勘察地形,布置阵法,务求一击必中!此事,代号‘反噬’!成败在此一举!”
“是!”刘长老和韩长老精神一振,齐声应诺。若能成功,离火宗或许真能绝处逢生!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看似完美的“将计就计”之策,其最初的推动者和信息源头,此刻正在自己的石屋中,静静盘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留在韩长老身上的那缕神念,已将殿内的决策,清晰地反馈回来。
“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就看这出戏,如何演下去了。”凌云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混沌之色流转,深邃难明。“雷岳的突袭小队,幽冥教的伏兵,离火宗的反埋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只是,幽冥教那位‘冥爪’大人,以及可能存在的后手,你们又准备了什么戏码呢?”
他指尖,那枚漆黑的魔主残晶,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着冥冥中涌动的暗流与杀机。三日之后,子时,赤铁矿坑,黑风峡,注定将成为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生命,也揭露阴谋。而凌云,这位隐于幕后的执棋者,也将正式步入这场南疆乱局的棋盘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