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已透入骨髓,行宫正殿内虽燃着地龙,却仍显得空旷清冷。
褚临今日未穿平日里那身威严的玄色龙袍,而是换了一件厚重的月白色锦缎常服,外头罩着一件雪狐毛领的大氅,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紫檀木龙椅中,面色苍白,唇色极淡,时不时还压抑地低咳两声。
姝懿坐在他身侧的软垫上,手里捧着个暖手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虽知道他是装的,可看他这副虚弱模样,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发紧。
“别皱眉。”褚临趁着殿内无人,偏头凑近她,声音虽轻却带着笑意,“朕若是演得不象,那条大鱼怎么肯咬钩?”
姝懿刚想说话,殿外便传来了李玉尖细却紧绷的通报声:
“瑞王殿下觐见——”
随着这一声唱喏,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瑞王褚萧一身紫金蟒袍,头戴玉冠,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子阴柔的邪气,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在进殿的瞬间,便肆无忌惮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龙椅旁的姝懿身上。
他的目光在姝懿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臣弟褚萧,给皇兄请安,给……宸妃娘娘请安。”
瑞王并未行大礼,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语气轻挑,“许久不见,皇兄的气色似乎不太好啊。倒是宸妃娘娘,自上元灯会一别,又经御花园那次偶遇,如今身怀龙裔,却是越发丰腴动人了。”
他特意提起了“上元灯会”和“御花园”,那语气里带着一种黏腻的熟稔,仿佛他和姝懿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交一般。
尤其是提到御花园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里曾藏过一条从她身上顺走的帕子。
姝懿心中一阵恶寒,被他那如毒蛇般的目光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回礼,这是宫中的规矩,瑞王毕竟是亲王。
然而,她的身子刚欠起一半,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便按在了她的肩头。
“坐着。”
褚临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病中的虚弱,但那手上的力道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直接将姝懿按回了软垫上,甚至顺势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皇兄?”瑞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褚临掩唇低咳了两声,李玉连忙上前递上一盏参茶。
他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抬眼看向瑞王,眼神有些涣散,仿佛精神不济:“宸妃身子重,太医说了,不宜劳累。你是自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
说着,他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捉住了姝懿藏在袖中的手。
姝懿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褚临便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他粗砺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下,又一下,象是在无声地安抚:别怕,有朕在。
姝懿感受着手背上载来的酥麻与暖意,原本紧绷的心弦奇迹般地松了下来。
她偷偷抬眼看他,却见他正一脸“病容”地应付瑞王,只有那只握着她的手,泄露了他此刻的强势。
“皇兄体恤嫂嫂,那是自然。”
瑞王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嫉恨与轻篾。
在他看来,褚临如今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不过是强弩之末。
一个被寒毒折磨多年的废人,也配拥有这般绝色?
他上前一步,故作关切道:“臣弟听闻皇兄在行宫避暑期间,旧疾复发,心中甚是挂念。特意从封地寻了几味奇药,又带了些补品,希望能助皇兄早日康复。毕竟……如今朝中局势不稳,北境又有异动,皇兄若是倒下了,这大雍的江山,可该如何是好?”
这话里话外,已是赤裸裸的试探与诅咒。
褚临却仿佛没听懂一般,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劳你费心了。朕不过是偶感风寒,养养便好。至于朝政……有几位辅政大臣在,乱不了。”
提到辅政大臣,瑞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此次前来,正是因为察觉到京中有些风吹草动,似乎有人在查当年的旧帐。
“皇兄宽心便是。”瑞王压下心中的疑虑,目光再次转向姝懿,这一次,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
那玉佩雕工古朴,并非宫中常见的样式,上面刻着一种奇异的兽纹。
“臣弟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厚礼。”
瑞王拿着玉佩,一步步走上丹陛,直到离御案只有三步之遥才停下,“这枚玉佩,乃是臣弟偶然所得,听说有安神辟邪之效。今日便送给未出世的小侄儿,权当是臣弟的一点心意。”
李玉刚想上前去接,瑞王却手腕一转,避开了李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姝懿:“此物灵性,需得亲手交予娘娘,方能显其诚意。”
他这是要逼姝懿亲手接物。
姝懿看着那枚玉佩,眉头微蹙。
她本能地抗拒瑞王的靠近,但此刻是在正殿,若是不接,便是当众驳了亲王的面子,会让褚临难做。
她刚尤豫着要不要伸手,褚临却忽然偏过头,凑到了她的耳边。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帝妃之间亲昵的耳语,甚至带着几分病中帝王对宠妃的依赖。
“不怕,配合朕。”
褚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暗哑的诱惑,“把戏做足了,晚些时候……朕给你奖励。”
姝懿耳根一红,心跳漏了一拍。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
但她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褚临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虚弱的模样,却大度地挥了挥手:“既然是瑞王的心意,爱妃便收下吧。”
姝懿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
瑞王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将玉佩递了过去。
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故意想要触碰姝懿的手指。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的刹那,姝懿却象是手滑一般,指尖一缩,那玉佩“啪”的一声,落在了面前的御案上。
“哎呀……”姝懿轻呼一声,一脸无辜地看着瑞王,“本宫手拙,没拿稳,让瑞王殿下见笑了。”
瑞王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假笑:“无妨,娘娘身子重,是臣弟唐突了。”
姝懿没有理会他的神情,而是拿起那枚落在案上的玉佩。
就在玉佩入手的瞬间,一股极其特殊的冷香钻入了她的鼻尖。
那不是熏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带着潮湿阴冷,仿佛常年不见天日的深潭水汽的味道。
姝懿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味道……
她记得!
在尚食局的那些年,她曾听一位老嬷嬷提起过,宫中有一处禁地,名为“寒潭”,那里终年冰封,用来储藏最珍贵的药材,也用来……囚禁犯了大错的宫人。
而这玉佩上的味道,与那位老嬷嬷描述的寒潭香,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这种味道,她在梦中那个模糊的姜家灭门之夜,似乎也闻到过。
那是混杂在血腥气中,最令人绝望的一缕冷意。
瑞王身上,为何会有这种味道的东西?
姝懿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装镇定,只是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发白。
褚临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神色有异,便知这玉佩定有蹊跷。
“好了。”褚临适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的疲倦,“朕乏了。瑞王若无旁事,便退下吧。”
瑞王见试探得差不多了,虽有些遗撼,但也确认了皇帝确实“病重”,心中大定。
“臣弟告退。皇兄好生养病,臣弟改日再来探望。”
瑞王拱手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姝懿,那眼神中充满了势在必得的贪婪。
待殿门重新关上,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褚临脸上的病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坐直身子,一把将姝懿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她有些发白的脸色,语气急切,“那玉佩有问题?”
姝懿摊开手掌,露出那枚碧绿的玉佩,声音微颤:“陛下,这上面……有‘寒潭’的味道。”
“寒潭?”褚临眉头紧锁。
“是。”姝懿肯定地点头,“那个宫中禁地。而且……臣妾觉得,这味道和当年姜家出事那晚,那个‘宫里人’身上的气息,有着某种联系。”
褚临闻言,眸光骤然变得深邃无比。
寒潭。
那是太后当年掌管后宫时,用来秘密处置异己的地方。
瑞王送这枚玉佩,究竟是无意为之,还是……在向他示威?
不管是什么,这枚玉佩,都成了揭开真相的又一把钥匙。
“李玉!”褚临沉声喝道。
“奴才在。”
“把这玉佩拿去给影一,让他查!查这玉佩的来历,查它在寒潭待了多久!”
“是!”
待李玉退下,褚临重新看向怀中的人儿。
见她仍有些惊魂未定,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心。
“别怕。”他柔声道,“既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朕就有办法剁了它。”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凑到她耳边:“方才爱妃配合得极好。现在……该朕兑现奖励了。”
姝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起,大步向内殿走去。
“陛下!还是白天呢……”
“白天又如何?朕病了,需要爱妃侍疾。”
帷幔落下,掩去了一室的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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