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二月初五,洛阳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宅邸地下,烛光映照着几张凝重的面孔。遗直司统领芦文君将最后一份地理水文报告与康王案旧档并置,指尖划过几个被反复圈点的地名——济州、青州以南,鲁中山区。
“能长期消化如此规模的走私物资,绝不止是几个仓库。”一位分析员低声道,指着卷宗上几条中断的线索,“必须是一个能自给自足、且有力量保护的基地。这些水文报告的异常扰动点时间上太巧合了。”
他们不知道那是二皇子的私兵,所有推断都基于康王余党可能死灰复燃的逻辑。芦文君沉默片刻,将分析结论誊入一张薄笺,塞进黝黑的铁筒。“送出去,给皇太女。”他的指令简洁。情报已析出,隐患已指明,剩下的,是看那位被寄予期望的殿下能否把握住。至于那模糊不清的“异常扰动”背后究竟藏着何等具体的危险,缺乏关键拼图的遗直司,此刻也未能真正窥见全豹。
铁筒在夜幕中开始向皇太女府传递。。
二月初五,夜,洛阳皇太女府。
轩辕明璃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烛火将她独自阅卷的身影拉长在墙上。窗棂传来三声特定轻响。她心下一凛,这个信号已不陌生。
悄然开窗,那枚毫无标识的冰冷铁筒再次静卧窗台。取出密信,依旧是那种特殊的药水字迹:“鲁中山区,济、青以南,有虎踞狼窝,非寻常匪类。所图非小,速查。”
短短二十余字,让她睡意全消。鲁中山区影阁当年追踪私铁,正是在那片群山跟丢了线索。她立刻唤来韩岱儿。
“即刻密令山东路影阁,全力探查鲁中山区南麓,寻找隐蔽据点痕迹,重点留意武装与大宗物资迹象。行动务必隐秘。”她语速快而清晰,“另,命玄枭整备三百暗影卫精锐,随时待命赴山东。”
“殿下怀疑是康王余孽?”韩岱儿问。
“能成‘狼窝’者,非寻常势力可为。康王旧部嫌疑最大。”明璃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片层峦叠嶂之上,心头笼上一层阴霾,“其所图非小这四字最是堪忧。速去!”
情报与指令,开始沿着不同的路径向外扩散。然而从洛阳到山东,山水迢迢,消息往复,耗时甚巨。
接下来的日子,明璃在焦灼中等待。监国的政务并未停歇,黄河凌汛的奏报、北境粮草的调度、朝堂细微的波澜,事事需她过问。但她总不时瞥向地图上那片山区,那“所图非小”四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影阁的密报逐日传来,经由单程一日的传递,到她手中时总晚了一日。二月初九,报称发现可疑重物车辙。二月十一,报称有山民夜见林中异光,闻金铁之声。二月十三,报称边缘集市曾现生面孔大宗采买粮盐,去向深山线索零碎,却隐隐拼凑出深山中确有一庞大组织活动的轮廓。
二月十二,明璃不再等待更多确证,下令玄枭率部出发:“化整为零,速往山东,与影阁汇合。若查明属实,可请当地可信驻军协查,只言剿匪,勿泄实情。”
玄枭领命,当日便带人潜出洛阳。但他们赶到山东路,深入山区,找到影阁前哨,又需数日。
二月十四,清晨。鲁中山区,蒙山峪外二十里一处隐蔽岩洞。
玄枭带着一身寒气与疲惫,见到了在此潜伏多日的影阁负责人。简陋的手绘地图上,三个红圈标注着可疑区域,最醒目的便是“蒙山峪”。
“峪口隐于两山夹缝,外有暗哨,无法靠近。但昨夜观察,峪内似有异动,有约百人队伍轻装出峪,向西北去了,行动极快。”影阁负责人低语。
“西北?”玄枭眉头紧锁,那是黄河的方向。“不能等了。我们人手,加上青州那位骑都尉答应可调动的五百官兵,够不够?”
“强攻或可,但必惊动对方。都尉的人需时间集结,且无确凿证据,大规模调动不易。”
“证据就在峪里!”玄枭决断,“今日午时,两地人马秘密集结,突袭蒙山峪!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另派精干探子,远远跟着那支离开的队伍,查明去向,万勿暴露。”
命令下达,山区在紧张的静谧中开始暗流涌动。
然而,对方比想象中更警觉。未时,联合队伍在距蒙山峪五里处遭伏击。约两百名装备制式兵刃的武装分子,凭借预设工事猛烈阻击。战斗猝然爆发,激烈异常。
这些私兵训练有素,悍勇异常,绝非乌合之匪。玄枭心中更确信找对了地方,但也被死死拖住。厮杀近一个时辰,方将伏兵击溃,毙伤俘获近百,己方亦有损伤,更致命的是,宝贵的时间流逝了。
申时末,夕阳西斜。玄枭带人终于冲破最后障碍,踏入蒙山峪。
眼前景象令人倒吸凉气。依山而建的营房、仓库、工坊鳞次栉比,规模足以容纳两千余人,俨然一个设施齐全的山中堡垒。但此刻,营地空荡,多处建筑有焚烧痕迹,余烟袅袅,一片狼藉。
“搜!仔细搜!任何纸片都不要放过!”玄枭厉喝,心中不祥预感达到顶点。
大部分地方已空。终于,在一处看似头领所在的石屋,于未熄的火盆灰烬里,扒出几片焦黑的纸张残骸。字迹模糊难辨,但玄枭与几个心腹凑着火光,竭力辨认: “白马濮阳段”、“北岸”还有扭曲的线条,似是简易河图。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们他们在打黄河堤坝的主意?昨夜亥时”一个幕僚声音发颤。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疯狂奔入峪内,马上的探子几乎滚落,面无血色,声音嘶哑破碎:“将军!急报!黄河黄河昨夜亥时左右,在滑州白马县到开德府濮阳县一段,北岸决堤了!洪水滔天,灾情不明!”
轰——!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玄枭猛地攥紧手中焦黑的纸片,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看空荡的营地,看看纸片上的字,再听听那刚刚传来的、发生在数百里外的噩耗一切瞬间贯通,却贯通出一个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真相。
来晚了!不仅仅来晚了几个时辰!他们筹划已久,昨夜已然动手!自己千辛万苦找到这里,找到的只是一座空巢和这迟来的证据!
“啊——!”极致的愤怒与无力感冲击下,玄枭一拳砸在石壁上,皮开肉绽。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快!八百里加急!将此地一切,这些纸片,连同黄河决堤的消息,立刻禀报皇太女殿下!详述经过,言明言明臣等迟误,罪该万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咬牙道:“清理战场,控制所有俘虏,分开严审!仔细搜索每一寸地方,看还有无遗漏线索!快!”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蒙山峪被暮色与绝望笼罩。一场争分夺秒的追剿,结局是找到祸源,却未能阻止灾难。那“一步之遥”,此刻重若千钧。
二月十五,夜,洛阳皇太女府。
书房烛火通明。明璃刚批复完一份关于江淮春耕的奏疏,正欲休息。连日的担忧让她心神不宁,算算时日,玄枭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突然,一阵极度仓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砰地撞开房门。韩岱儿冲了进来,手中高高举着一封插着代表最紧急灾情的黑色羽毛的奏报,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八百里加急!黄河黄河决堤了!滑州白马至开德府濮阳段,北岸,昨夜亥时!”
明璃手中的茶盏“哐当”摔落在地,茶水四溅。她霍然起身,眼前一阵发黑:“灾情如何?”
“急报只说堤溃洪泄,具体情况尚在核查,但但此段人口稠密,又值凌汛”韩岱儿的声音带着颤,又递上另一封密信,“还有,玄枭将军同时从鲁中山区发来的急报!”
明璃先夺过黄河急报,那寥寥数行字却似有千钧之力,砸得她心胆俱裂。滑州至濮阳她几乎能想象那冰冷洪水裹挟冰凌,吞噬田野村庄的惨景。强抑住眩晕,她抖着手拆开玄枭的信。
信很长,字迹因急切而潦草。详述了如何锁定蒙山峪、如何遭伏击延误、如何攻入空营、如何在灰烬中发现指向黄河决堤时间地点的纸片残骸以及,探子随后传来黄河已然决口的确认消息。
“臣等拼死查获贼巢,获此铁证,然终究迟误,酿此弥天大祸。决堤非天灾,实系人谋,残忍歹毒,罄竹难书!臣万死难赎其咎贼兵主力已遁,去向不明,臣必竭力追查余孽,然然百姓之难已生,臣愧对殿下,愧对黎民”
信纸从明璃指间滑落。她僵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动。找到了果然有私兵,有巢穴,有阴谋!那些残片就是铁证!可是,晚了!就在她的部下找到证据的同时,甚至更早,堤坝已经溃决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一场精心策划、冷酷无比的屠杀!而她,明明收到了警告,派出了人手,却
无穷的自责、悔恨、愤怒,还有对无数灾民生死的揪心,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她仿佛能听到洪水的咆哮,能看到无数人在春寒中挣扎。
“殿下!”韩岱儿上前欲扶。
明璃猛地抬手止住她,扶住书案,指尖因用力而毫无血色。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决绝。此刻,不容崩溃。
“传令!”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以监国皇太女名义,急令滑州、开德府及周边所有州县,全力救灾!开官仓、义仓,安置灾民,救治伤者!令工部、都水监立即选派干员,携物资赶赴决口勘验抢修!令户部紧急调拨钱粮,兵部协调临近驻军、禁军参与抢险、维持秩序!”
一连串命令疾吐而出,韩岱儿飞速记录。
“还有,”明璃目光如刀,射向地上玄枭的密信,“将鲁中山区所获详情及证据,密奏父皇。令玄枭继续深挖,追查私兵余党去向,务必揪出幕后主使!此等国贼,绝不放过!”
“是!”韩岱儿领命疾去。
书房重归寂静。明璃缓缓坐倒,方才强撑的气力仿佛瞬间抽空。窗外洛阳夜空宁静,但她知道,几百里外已是人间地狱。她握有监国之权,掌控情报网络,却未能阻止这场浩劫。
沉重的无力感碾过心头。她想起那送来线索的神秘密信。他们指出了危险,而自己,终究未能截住那致命的“一步之遥”。
“终究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