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复起之期(1 / 1)

景和十三年三月十八,洛阳皇宫。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皇帝寝殿的内室,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初春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轩辕明璃早早便来到父皇榻前,与当值的御医低声交谈。

“陛下脉象渐稳,气血虽仍亏虚,但卧床静养近五月,筋骨久未活动,反不利于气血流通。”御医捻着胡须,谨慎进言,“依臣之见,今日可尝试让陛下下地,由人搀扶,于室内缓行片刻。适度活动有助于强健筋骨,促进脏腑机能,或可加速康复。”

明璃看向龙榻上。景和帝轩辕承铉半倚着软枕,面色虽仍苍白,但双目已不似重伤初时那般浑浊涣散,此刻正静静听着御医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亮——那是被困于病榻之人对重新掌控自己身体的渴望。

“父皇觉得如何?”明璃走近榻边,轻声问道。

景和帝缓缓眨了眨眼,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自二月遇刺重伤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表达出除了“进药”、“休息”之外的意愿。

明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酸楚。她转向御医和内侍总管:“既如此,便依太医所言。准备妥当,务必小心。”

两名最稳重有力的内侍上前,一左一右,轻轻将景和帝从榻上扶坐起来。仅仅是这个动作,便让皇帝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明璃看得心疼,立刻上前,亲自接替了左侧内侍的位置,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支撑住父皇的手臂。

“父皇,慢些,不着急。”她柔声说着,能清晰地感觉到臂弯中父亲身体的瘦削与无力。曾经支撑起整个帝国山河的臂膀,此刻轻飘飘地倚靠着她,这份重量,却让明璃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景和帝借着女儿的支撑,尝试将双腿挪下床榻。足尖触及冰凉地面时,他浑身微微一颤,不知是因为久卧后肌肉的萎缩无力,还是因为重新“站立”的陌生感。在明璃和内侍的全力搀扶下,他花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终于将双脚踏实,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四个半月了。自去年十一月底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册封典礼遇刺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双脚接触大地。尽管全身的重量十之八九都倚靠在明璃和内侍身上,尽管仅仅站立便已让他眼前发黑、气息不稳,但这一刻,景和帝混沌的思绪中,竟陡然生出一股近乎倔强的清明。

他极缓慢地、尝试着挪动左脚。只是一个极小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移动,却需要调动全身残余的气力。明璃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配合着父皇的节奏,稳稳地支撑着他,引导着他向前。一步,又一步。从龙榻到窗前,不过短短十余步的距离,他们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每一步都伴随着景和帝粗重的喘息和明璃细微的调整,内侍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亦步亦趋。

终于来到窗前。景和帝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几株桃树已绽出粉嫩花苞,柳条抽芽,染上鹅黄新绿。春意扑面而来,带着生机勃勃的气息。他长久地凝视着那片春色,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似乎也因这短暂的“行走”和眼前的生机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明璃侧头看着父皇专注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父皇一生勤政,几乎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被迫脱离朝政的“休憩”。这重伤固然凶险,却也让他从日理万机的重压下暂时解脱。方才起身时,她甚至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复杂情绪。然而,这种“解脱”的代价太过惨重,且危机远未结束。

“父皇,可要歇歇?”她轻声问。

景和帝缓缓摇了摇头,示意继续。于是,他们又以同样缓慢的速度,从窗前“走”回榻边。当重新坐回榻上时,景和帝已是大汗淋漓,近乎虚脱,但那双微微阖上的眼眸深处,却似乎点燃了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明璃细心为父皇拭去额上汗水,喂他喝了半盏温参汤。殿内气氛因这小小的“胜利”而略显轻松。然而,这份短暂的欣慰并未持续太久。

将近午时,一份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送入了寝殿。

明璃在偏殿阅罢军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握紧纸张,指节微微发白,深吸一口气,才转身回到内室。景和帝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目光落在女儿凝重的面容上。

“父皇,”明璃在榻边跪下,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北境军报。金国持续骚扰渤海湾航道,袭击我运输船队及沿海滩头卸货点。此前担忧的海运受扰,已成事实。”

她顿了顿,继续禀报,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忧虑:“粮草储备面临极大难题。去岁秋冬,我军于辽东前线连失渝、营、锦三州,固然因补给线缩短而减少了部分日常消耗,但溃败之时,储存于前三州的大量粮草军资亦尽数损失。”

景和帝静静听着,目光深邃。他知道女儿这些日子定是仔细核算过这些账目,否则不会说得如此清楚。

依你估算,北境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明璃摇了摇头:目前难以准确估算。海运最终能够运送的数量目前难以确定,而北境的实际消耗也在不断变化。但即便是最乐观的估计,到明年三月时,北境存粮也必将远低于六个月的安全储备线。

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而悲观的估计是存粮可能在今年十一月或十二月便告耗尽。景和帝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凝重。北境危局,他虽卧病,却也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

她向前倾身,目光灼灼:“父皇,儿臣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这想法若要成为切实可行的方案,必须亲赴北境,与姐姐当面详谈,实地勘察。” 她的语气变得急切而恳切,“儿臣盼着父皇能早日康复,重掌朝政。如此,儿臣方能卸下这监国重任,亲赴北境一行!”

景和帝凝视着女儿。不过监国数月,昔日那个还有些跳脱、带着商贾精明的女儿,眉宇间已沉淀下属于统治者的沉稳与忧虑,但眼底那份急于破局、渴望奔赴前线的光芒,却与她驰骋商海时一般无二。他知道,明璃口中的“大胆想法”,恐怕又是与沈清韵那个丫头鼓捣出的、打破常规的奇策。而如今北境困局,常规之法已然无路可走。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明璃的手背,动作无力,却带着明确的鼓励与托付。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几个模糊却坚定的音节:“去需去朕快些好”

“父皇切勿心急!”明璃连忙反握住父亲冰凉的手,“龙体康复最忌冒进。御医说了,需循序渐进。今日能下地行走已是极好开端,往后每日坚持,定能日渐强健。” 她嘴上安慰着,心中却同样焦急。时间不等人,北境的粮仓更不等人。

然而,景和帝虽虚弱,心志却未曾真正屈服。自三月十八那日首次下地后,复健成了他每日最重要的“功课”。最初几日,仍需明璃与两名内侍全力搀扶,才能完成从榻前到窗边的短暂往返,每次结束都近乎虚脱。但皇帝以惊人的毅力坚持着。五日后,他已能在两人搀扶下,行走的距离增加了一倍。十日后,只需一人搀扶,便可慢行片刻。他甚至还听从御医建议,在能够坐稳后,每日花上一段时间,亲手执笔,练习书写最简单的笔画,以活动手指、腕部,恢复对细微动作的控制。

明璃将大部分监国政务都移到了父皇寝殿的偏殿处理,以便随时照应。她亲眼看着父皇如何与衰弱的身体抗争:每一次试图独立站立时的摇晃,每一次迈步时腿部的颤抖,每一次因无力而险些摔倒时被内侍及时扶住的狼狈,以及每一次微小进步后,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固执的光芒。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积蓄力量,或是凝神倾听明璃简明扼要的政务汇报,只在最关键处给出极其简短的指示或眼神。

这对天家父女,在这弥漫药香的寝殿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相处模式。无需过多言语,明璃能读懂父皇每一个眼神背后的关切与询问;而景和帝,也从女儿日益沉稳的处事和偶尔流露的疲惫中,感受到她肩头的重压。有时,明璃批阅奏章至深夜,揉着发胀的额角时,会察觉到父皇并未睡着,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她会抬起头,回以一个故作轻松的微笑,然后继续伏案。

三月末,北境再次传来消息,并非军情,而是来自轩辕明凰的私信。信中除了关切父皇病情、问候明璃,更多是分析前线态势。明凰认为,金国目前采取守势,凭借新占三州构建防线,同时以海盗不断骚扰海运补给,意图正是拖垮大夏,消耗国力。她也在积极寻找战机,但承认在敌方坚守的情况下,发动大规模反攻困难重重。信末,她写道:“璃妹若有奇策,亟盼面商。北境将士,翘首以盼破局之机。” 这封信,更坚定了明璃必须尽快北上的决心。

四月初一,景和帝第一次走出紫宸宫,在御花园中漫步了小半个时辰。明璃陪在他身侧,父女二人看着满园春色,难得享受了片刻的宁静。

璃儿,你知道吗,景和帝望着一树盛开的海棠,轻声说道,上一次朕这样悠闲地赏花,还是在你皇祖父在世的时候。

明璃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父皇。

那时候朕还是太子,整日忙于政务,难得有闲暇。有一回你皇祖父把朕叫到御花园,指着满园的花说:这些花年年都开,可朕能看到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你将来做了皇帝,可别像朕一样,连看花的工夫都没有。景和帝叹了口气,可朕登基之后,却比当太子时更忙了。

明璃轻声道:父皇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天下臣民都看在眼里。等北境战事平定,女儿定陪父皇好好赏一次花。

景和帝看向女儿,目光中满是欣慰:好,朕等着。

四月十日,周元甫为景和帝诊脉后,神色终于彻底舒展开来:陛下,您的伤势已经痊愈了七八成,只要不过度操劳,便无大碍了。

景和帝闻言大喜,当即宣布:传朕旨意,四月十六,朕将临朝听政。

消息传出,整个皇宫都沸腾了。内侍宫女们奔走相告,朝中大臣们更是喜出望外。这四个多月来,虽然皇太女监国处置得当,但天子卧病终究是人心不稳的根源。如今圣上即将复出,便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明璃瞬间眼眶发热。父皇这是要用自己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强撑起朝堂的稳定,为她换取脱身前往北境的时间和名义。“父皇,您的身体”

“无妨。”景和帝摆手止住她的话,眼神坚定,“躺够了。也该让有些人看看朕还活着。” 这话里,已带上了属于帝王的冷冽与锋芒。

四月十五,朝会前日。景和帝召见了内阁首辅及几位核心重臣,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小范围会谈。当这些大臣看到被内侍搀扶着走进书房、虽然清瘦却目光清明、言语虽缓却条理清晰的皇帝时,有人惊喜,有人激动,亦有人目光复杂,但无论如何,一颗颗因皇帝重伤、储君监国而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大半。皇帝回归的信号,已然明确发出。

景和十三年四月十六,寅时三刻,洛阳皇宫,紫宸殿。

天色未明,晨曦微露。巍峨的宫殿在渐褪的夜色中显出庄严轮廓。自去年腊月皇帝遇刺后,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不同。文武百官早早列队于殿外,低声交谈中带着压抑的兴奋、紧张的期待以及难以掩饰的揣测。他们都知道,今日,沉寂了近五个月的龙椅,将不再空悬。

寅时七刻,净鞭三响,钟鼓齐鸣。百官整肃衣冠,按品阶鱼贯入殿。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将金碧辉煌的殿宇照得恍如白昼。御阶之上,那尊象征至高皇权的蟠龙金漆宝座,赫然在目。

“陛下驾到——!”内侍悠长尖亮的唱喏声穿透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御座后的屏风。先是四名手持仪仗的内侍肃然走出,随后,两名身材高大的内侍省高级宦官,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缓缓步出。

正是景和帝轩辕承铉。

他并未穿戴最隆重的十二章衮冕,只着一身玄色常服,上绣金线团龙,头戴翼善冠。比之重伤前,他清减了许多,面容苍白,颧骨微凸,被搀扶行走的步伐也显缓慢虚浮。然而,当他被扶上御座,缓缓坐定,抬起那双深邃眼眸扫视殿下的那一刻,一股久违的、属于帝王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那威压或许不及鼎盛时厚重,却因历经生死、沉淀病痛而更显凝练沉静,带着一种看透纷扰的穿透力。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许多老臣声音中已带哽咽。这近五个月的国事艰难、边境烽火、内部暗涌,此刻仿佛都随着皇帝的出现,找到了主心骨。尽管皇帝看起来依然虚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稳定朝野人心的定海神针。

“众卿平身。”景和帝开口,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百官起身,肃立。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打量着御座上的君王,有欣喜,有关切,有评估,也有隐藏极深的失望或算计。

景和帝略缓了缓气息,继续道:“朕躬违和,累月不朝,国事劳皇太女监国处置,夙夜匪懈,朕心甚慰。”他的目光投向御阶之侧。

那里,轩辕明璃身着皇太女朝服,肃然而立。数月监国,使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女跳脱,多了几分沉稳威仪。此刻听到父皇提及,她躬身行礼:“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唯盼父皇早日康健,乃天下臣民之福。”

景和帝微微颔首,随即朗声道:“朕今既已稍愈,自当重理国政。自即日起,皇太女监国之责解除。” 此言一出,殿中泛起细微的骚动。明璃垂首,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随着这句话终于落地。监国期间,她如履薄冰,既要应对危局,又要平衡朝堂,更要提防暗箭,个中艰辛压力,不足为外人道。此刻卸任,虽知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可以暂时卸下那名义上最重的一副担子。

“然,”景和帝话锋一转,“皇太女聪慧勤勉,于国事多有裨益。此后仍须参赞政务,协助朕处理机要。”

“儿臣遵旨。”明璃再次躬身。她知道,这只是名义上的卸任,父皇身体未复,许多事仍需她分担,而她自己筹划的大事,更需要父皇的支持。

就在这时,明璃向前一步,立于御阶之前,面向百官,声音清越坚定:“陛下,儿臣有一事启奏。”

“讲。”

“北境自去岁冬以来,战事胶着,粮草转运艰难,局势复杂。姐姐明凰虽坐镇前线,竭力维持,然诸多关节,非亲临难以详察,诸多方略,非面商难以决断。”明璃目光扫过众臣,尤其在几位神色不明的陆权派官员脸上略作停留,“儿臣恳请陛下允准,前往北境巡边。一则代陛下慰劳戍边将士,提振军心;二则实地勘察后勤补给线路,与镇北公主及北境诸将共商破敌之策;三则监察边务,以安朝廷之心。”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声稍起。皇太女亲赴边境,非同小可。有官员出列,谨慎表示北境兵凶战危,殿下万金之躯,不宜轻涉险地;也有官员认为,皇太女熟悉北境,又与镇北公主姐妹同心,或能协调内外,打破僵局,值得一行。

景和帝静静听着,待议论稍平,缓缓道:“准奏。皇太女代朕巡边,慰劳将士,协理军务。北境一应事宜,许你与镇北公主酌情共决。着礼部、兵部、户部协理相关事宜,择吉日启程。”

“儿臣谢陛下隆恩!”明璃朗声谢恩,心中大定。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紧接着,景和帝又宣布了一项调整:“朕初愈,精力不济,为免朝政积压,即日起至五月末,每月逢三、五、六、八、九日之小朝会暂予取消。日常政务,改于每日午后,朕在御书房召见内阁及相关臣工处置。六月之后,视朕康复情形,再议是否恢复常例。”

这是考虑到皇帝身体的实际安排。减少固定朝会的频次,改为更有针对性的御书房召对,既能保证政务处理,又能让皇帝节省体力,循序渐进。百官对此自然无异议,齐声称颂陛下圣体为要。

朝会又处理了几件紧要政务,景和帝始终强打精神,言简意赅地做出裁示。约莫半个时辰后,内侍见皇帝面露疲色,便适时高唱“退朝”。景和帝在内侍搀扶下起身,缓步离开御座,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直到皇帝离开,紫宸殿内那种无形的、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百官们相互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着今日的所见所闻。皇帝确实虚弱,但意志清醒,威仪犹存;皇太女卸任监国,却获准前往北境;朝会安排调整,预示着一段时期内政务处理方式的变化每一桩,都牵扯着未来的朝局走向。

轩辕明璃随着退朝的人流走出紫宸殿。春日阳光洒在汉白玉广场上,耀眼明亮。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木清香的空气,望向北方天际。监国的镣铐已然卸下,通往北境的道路已在脚下。姐姐,等我。我们姐妹,是时候合力为这困局,斩开一条生路了。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穿透重重关山,看到了蓟城巍峨的城墙,看到了姐姐明凰那双沉静却蕴藏着火焰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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