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的早晨是从鸡叫开始的。
但今天鸡叫到一半,突然卡壳了——不是鸡的问题,是村里的电灯“滋啦”闪了两下,然后灭了。紧接着,二狗家的电动磨豆浆机慢了下来,发出老牛喘气般的“呜呜”声,最后彻底停转。
李大牛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停在“白鹤亮翅”上,抬头看了看屋檐下的灯泡:“咋了?保险丝又烧了?”
果赖从竹堆里爬出来,抱着个充电式暖手宝——那是小维给它做的,熊猫喜欢抱着睡觉。现在暖手宝的指示灯在闪烁,从代表满电的绿色跳到代表低电的红色,最后灭了。
“嘤?”果赖摇了摇暖手宝,黑眼睛里满是不解。
“不是保险丝。”李三土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有点汗,“爸,出事了。锚点网络的能耗超标了。”
老人慢慢收回架势:“超标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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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紧急会议,第三议事厅。
这次没直播——按照新规,涉及重大危机的闭门会议属于“三级透明”,只有事后纪要会公开。
三十七个代表全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前那种闷。
小维的全息影像悬浮在会议桌中央,投射出三维数据图。图上是八十三条颜色各异的能量曲线——代表八十三个联盟文明的维度流消耗量。
其中三十多条曲线已经探底,变成刺眼的红色。
“情况比预想的糟。”小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心上,“锚点网络的维持,需要持续抽取‘维度流’——这是维系多元宇宙连接的基础能量。消耗量以每年8的速度递增。生率只有每年2。”
瑞瓦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但机械音有点干:“所以我们一直在透支。”
“是的。”小维调出另一张图,“这是维度流的‘蓄水池’模拟图。按照当前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支撑十年。但锚点网络会在能量低于安全阈值时自动关闭——那个阈值,在两年后达到。”
两年。
这个词像块冰,砸在会议桌上。
焰心身上的火焰“噗”地小了一圈:“关关闭?那联盟不就”
“各文明会回到孤岛状态。”李三土接话,“锚点网络是跨维度旅行的基础。没有它,传送阵失效,实时通讯中断,技术共享倒退五十年。”
“更糟的是,”小维补充,“一些依赖锚点网络维持自身环境稳定的文明——比如梦境文明的梦网、熔岩文明的地热调节系统——可能会直接崩溃。
苔藓球的菌丝全缩回去了,团成一团,微微发抖。
“所以必须削减能耗。”李三土敲了敲桌面,“立即,马上。,总能耗降低40。”
死寂。
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民生怎么办?维生系统也要能耗!”
“技术研发呢?全停?”
李三土等议论声小一点,才说:“怎么削减,需要方案。今天就是要讨论这个。”
瑞瓦第一个举手:“我提议:按‘文明贡献度’分配削减额度。”
她调出数据:“过去五年,各文明对联盟的贡献——包括技术输出、资源供给、危机响应等——可以量化评分。贡献大的文明,削减比例小;贡献小的,削减比例大。公平。”
话音未落,涟漪的触须就扬起来了:“不公平!有些文明天生资源贫瘠,贡献度自然低!你这是惩罚弱者!”
“不是惩罚,是按劳分配。”瑞瓦的指示灯闪烁,“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优先保障对联盟整体价值更大的文明,是理性选择。”
“那‘价值’谁定?你定?”焰心身上的火焰又窜高了,“我们熔岩文明贡献了大量地热能源,但你们机械文明给我们的技术评分一直不高!因为我们的技术‘不标准化’!这公平吗?”
“标准化是为了兼容——”
“是为了方便你们掌控!”
争吵开始了。
李三土敲了敲桌面:“第二个方案。涟漪代表,你说。”
涟漪深吸一口气——虽然海洋文明不需要呼吸,但这是她表达郑重的习惯:“我提议:按‘基本需求’分配。每个文明都有生存底线——维持社会运转的最低能耗。先保证所有文明达到底线,剩余的再按需分配。”
“那谁来定义‘基本需求’?”水晶文明的光棱代表开口了,水晶表面折射出质疑的光,“你们海洋文明认为‘珊瑚花园照明’是基本需求,我们认为‘光棱艺术创作’也是基本需求。这怎么算?”
“生存优先!”涟漪的触须绷直,“艺术可以等等,但维生系统不能停!”
“没有艺术,文明和原始生命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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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活着才能谈艺术!”
第二轮争吵。
李三土揉了揉太阳穴:“第三个方案。焰心代表。”
焰心身上的火焰稳定下来,但声音很沉:“我提议‘轮休制’。”
众人一愣。
“一部分文明暂时休眠——不是死亡,是进入低能耗冬眠状态。比如每次休眠十个文明,休眠期五年。,由其他文明分摊能耗缺口。五年后轮换,另一批文明休眠。”
会议厅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如果那些需要呼吸的文明在呼吸的话——都停了。
过了很久,苔藓球才用菌丝“说”:“那谁先休眠?”
焰心沉默了。
“对啊,谁先?”涟漪的触须轻轻颤抖,“抽签?投票?还是自愿?”
“自愿”瑞瓦的机械音带着一丝讽刺,“在生死面前,有多少文明会‘自愿’休眠?万一休眠期间发生变故怎么办?万一轮换时其他文明反悔,不让我们醒来了怎么办?”
恐惧。
这个词第一次在会议厅里被实质性地感知到。
不是猜疑,是更原始的恐惧——对消失的恐惧,对被抛弃的恐惧。
“我们不能休眠。”梦境文明的梦豆代表小声说,少年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的梦网如果休眠,所有在梦里的人会永远困住。那是几十亿意识。”
“我们的熔岩湖一旦冷却,再点燃需要的能量是平时的十倍。”焰心说,“可能再也点不燃了。”
“我们的海洋循环系统停止超过三个月,整个生态链会崩溃。”涟漪闭上眼睛。
“我们的数据核心需要持续运算来维持集体意识。”小维轻声说,“休眠对维度生命来说,接近死亡。”
一个接一个,文明代表说出“不能休眠”的理由。
轮到苔藓球时,它只是缩得更紧,菌丝里渗出细小的水珠——苔藓文明的“眼泪”。
李三土看着这一幕,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他慢慢说,“‘轮休制’也行不通。”
“那怎么办?”光棱的水晶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这是水晶文明表示极度焦虑的方式,“三个方案,一个都通不过?”
“因为每个方案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李三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当船要沉的时候,谁上救生艇?谁留在船上?”
没有人回答。
窗外是联盟总部的庭院,几个不同文明的孩子正在玩耍——一个熔岩小孩小心翼翼控制着火焰,不让它烧到海洋小孩的水球;一个机械小孩帮忙修理梦境小孩的飞行玩具。
他们不知道大人们在为什么争吵。
他们只是玩。
“先散会吧。”李三土没有回头,“给大家一天时间思考。明天同一时间,继续。我们需要一个方案——哪怕是个糟糕的方案。”
代表们沉默地起身,陆续离开。
瑞瓦走到门口时,停下,转身:“总长,如果如果明天还是决定不了呢?”
李三土看着窗外:“那就后天。大后天。直到船沉。”
瑞瓦的指示灯暗了暗,走了。
最后只剩下李三土和小维。
“小维,”李三土轻声问,“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小维调出模拟数据:“如果无法达成协议,各文明会自行削减能耗。但缺乏协调,会出现争抢剩余能源的‘维度战争’。
“最好呢?”
“最好”小维的数据流波动,“有一个文明自愿牺牲。不,不止一个。有几个文明愿意进入深度休眠,把能源让给别人。然后也许能撑到找到新能源。”
“会有这样的文明吗?”
小维沉默了很久。
“根据现有文明行为模型,”。”
李三土笑了,笑得很苦:“那就是基本没有。”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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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村茶馆,傍晚。
李大牛没开张。院子里只有他、果赖,还有刚传送过来的李三土。
儿子把会议的情况说了一遍。
老人安静地听,手里在编竹篓——细竹条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发出“沙沙”的轻响。
说完,李三土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冷茶,一口气灌下去:“爹,您说这题有解吗?”
“有啊。”李大牛头也不抬。
“什么解?”
“要么有人让,要么有人抢。”老人把一根竹条咬断,“让的活下来,抢的死得快。但让的那个,心里得愿意;抢的那个,手里得有劲。”
“可现在谁也不愿意让,谁也没劲抢——抢了也没用,能源就那么多。”
“那就耗着。”李大牛继续编篓子,“耗到有人扛不住了,自然就动了。就像冬天山里的狼群,饿极了,要么散,要么扑。”
果赖趴在桌上,抱着已经没电的暖手宝,耳朵耷拉着:“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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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土看着熊猫:“果赖要是饿极了,会抢吗?”
“它会去挖竹笋。”李大牛说,“挖不着,就来找我要。我不给,它就蹭我腿,嘤嘤嘤。再不给,它就去偷二狗家的红薯。”
“然后呢?”
“然后二狗追着它满村跑,它边跑边啃红薯,最后被逮着了,红薯也吃完了。二狗气得跳脚,但它已经饱了。”老人笑了笑,“熊猫有熊猫的办法,不按人的规矩来。”
李三土若有所思。
“你是总长,”李大牛把编好的篓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你不能学熊猫偷红薯。你得给所有人找竹笋。找不到竹笋,至少告诉大家哪儿有红薯,怎么挖。挖不着的时候,怎么办——是一起饿着,还是轮流吃。”
“轮流吃”李三土重复,“轮休制”
“但谁先饿,谁后饿,这事儿不能光凭力气大。”老人放下篓子,“得讲个道理。啥道理?不知道。你们得自己琢磨。琢磨的时候,记住一条——”
他看向儿子。
“别把活人当数字算。”李大牛说,“算来算去,算的都是‘损失最小化’。可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会哭会笑会疼的人。人疼了,数字再漂亮,也是假的。”
李三土沉默了。
院子里只剩下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远处,村里传来二狗的喊声:“果赖!是不是你又偷我红薯了!”
熊猫“嗖”地钻到桌子底下。
李大牛笑了,李三土也笑了。
笑着笑着,李三土叹了口气:“爹,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您没教我们修真,桃源村就普普通通的,我也普普通通的,会不会简单点?”
“简单?”李大牛起身,拍拍身上的竹屑,“简单日子有简单的难。难的不是事儿大小,是心里那杆秤。秤砣轻了压不住,重了又翘头。你得找那个刚刚好的分量。”
他走进屋,拿了几个红薯出来,递给果赖:“去,还给二狗。顺便告诉他,明儿来茶馆,我教他怎么防熊猫偷红薯。”
果赖抱着红薯,不情不愿地“嘤”了一声,慢吞吞挪出院门。
李三土也站起来:“我回总部了。还得想想明天怎么说。”
“慢走。”李大牛送他到院门口,“记着,船要沉的时候,喊‘救命’不如喊‘一起划桨’。划不动了,再说。”
儿子点点头,走进传送阵。
光闪过,人消失了。
李大牛回到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茶馆。
檐下的红纸条还在,被晚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他走过去,摘下一张——是最早那张:“机械文明r-737,在维度雨里修基站,说‘小孩子做噩梦了,得赶紧修好’。”
又摘一张:“海洋文明波尔,传祖传配方,说‘知识是海里的水,该流到需要的地方去’。”
一张接一张,摘了十几张。
然后他找了根长竹竿,把这些红纸条绑在竿头,做成个简易的幡?
扛着幡,老人走出茶馆,走到村口的打谷场上。
他把幡插在谷场中央。
红纸条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奇怪的旗。
路过的村民问:“李叔,您这是干啥?”
“招魂。”李大牛说。
“招、招啥魂?”
“招那些快被忘掉的东西。”老人看着幡,“提醒提醒大伙儿,咱们为啥凑一块儿的。”
夜色渐浓。
红纸条在黑暗里,被远处的灯火照着,隐隐发光。
而在联盟的各个角落,三十七个文明的领袖,都在看今天的会议纪要。
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谁,该为谁,让出活下去的能源?
没有答案。
只有维度流的读数,在一点点,往下掉。
像沙漏。
无声,但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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