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茶馆今天挂了个新牌子，就钉在老槐树上，木牌子上是李大牛用烧火棍烫出来的字：
“今日特供：机械文明‘逻辑茶’，熔岩文明‘火气汤’，海洋文明‘咸淡话’。免费，管够，喝不完不准走。”
牌子底下，果赖正抱着个竹筒猛灌——里头是机械文明特制的冷却液，熊猫喝得“咕咚咕咚”，黑眼圈都亮了几分。
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各文明代表都在，连平时很少露面的几个边缘文明代表也来了，缩在角落，菌丝、光团、触须都透着紧张。
因为今天是“齿轮提案”的公开听证会。
齿轮，机械文明的另一位高层代表，也是瑞瓦的导师。他比瑞瓦更老，外壳是暗沉的哑光金属，接缝处有常年维护留下的细微痕迹。此刻他站在院子中央——没坐，机械文明在重要场合习惯站着说话。
“在开始前，”齿轮的声音像生锈的铰链在慢慢转动，“我先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相信我吗？”
院子里一片沉默。
焰心身上的火焰跳了跳：“齿轮代表，我们尊重您”
“请直接回答：信，还是不信？”
焰心噎住了。
涟漪的触须轻轻摆动：“我相信您的诚意。但完全的信任”
苔藓球缩得更紧了。
齿轮的视觉传感器扫过全场：“没有人说‘完全相信’。很好，这说明我们至少诚实。”
他打开一个全息投影，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过去三个月，我分析了联盟内部所有信任相关数据。包括：承诺履行率、危机互助记录、技术共享完成度、舆论倾向变化、以及味道银行存储的‘不平等记忆’。”
数据在屏幕上滚动，像一场彩色的雨。
“结论是：联盟整体信任度在缓慢上升，但上升曲线充满波动。每次上升都伴随着重大合作成功，每次下降都因为新的猜疑事件——比如泽拉的论文，比如梦网的记忆馈赠。”
齿轮顿了顿：“但更重要的发现是：情感信任与行为信任的背离。”
他调出两张图表。
“图一：各文明代表之间的‘情感信任评分’——通过匿名问卷调查获得。。图二：各文明之间的‘行为信任指数’——基于实际合作数据计算。。”
“差距近20分。”齿轮说，“这意味着：我们在情感上并不完全信任彼此，但行为上却在合作。为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制度。”齿轮关闭投影，“因为联盟的规则、协议、互助条款。因为我们知道，即使不相信对方的人品，也必须相信对方会遵守协议——因为违约的代价太高。”
他转向李大牛：“李老先生，您茶馆里挂的红纸条，记录的是情感信任。温暖，但脆弱。一阵风就能吹跑。”
李大牛在剥蒜，头也不抬：“那你说的制度信任是铁打的？”
“不，是水泥的。”齿轮说，“会裂缝，会老化，需要修补。但比纸条结实。”
瑞瓦突然站起来，指示灯快速闪烁：“导师，您这是在否定情感信任的价值吗？那些红纸条、味道银行”
“我没有否定。”齿轮转向他的学生，“我在问：当我们无法获得足够的情感信任时，该怎么办？等待？祈祷？还是建立一套‘在不信中合作’的机制？”
院子里的气氛更紧了。
“说具体点。”李三土坐在茶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齿轮重新打开投影，这次是一份草案：
《有限信任协议（草案）》
第一条：本协议承认完全信任的不可达成性。
第二条：签约文明同意，在以下领域以制度信任替代情感信任：
第三条：协议设立“违约代价池”。任何文明违约，将自动触发预先约定的惩罚措施（资源扣除、技术封锁、联盟权限降级等）。
第四条：协议允许“有限怀疑”。签约文明可公开表达对某文明的不信任，但必须同时承诺继续遵守协议。
第五条：协议有效期五十年，到期可续签或终止。
草案展示完毕。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足足一分钟，焰心才开口，火焰低得几乎熄灭：“这算什么？把联盟变成商业合同？”
“是更诚实的合同。”齿轮说，“现有的联盟契约建立在‘我们终将完全信任彼此’的幻想上。但看看现实——看看梦网的记忆馈赠，看看泽拉的论文，看看我们闭门会议里的争吵。我们做不到完全信任。那为什么不承认这一点，然后建立一套‘不靠信任也能运转’的机制？”
涟漪的触须紧紧缠在一起：“可是没有真心的联盟，还是联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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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请问，”齿轮反问，“您对机械文明有‘真心’吗？在看完泽拉那篇关于资源分配不平等的论文后，您心里没有一丝怀疑吗？”
涟漪沉默了。
“我有。”齿轮替她回答，“我对熔岩文明有怀疑——担心他们会为了自保而囤积技术。我对海洋文明有怀疑——担心他们会因短期利益而改变立场。我对在座的每一位都有怀疑。这不是恶意，这是理性。而理性告诉我：与其假装没有怀疑，不如把怀疑摆在桌上，然后说‘尽管怀疑，但我们还是要合作’。
小维的全息影像轻轻波动：“这听起来很冷酷。”
“但诚实。”齿轮说，“ai文明应该最能理解——你们不依赖情感，依赖算法和协议。为什么文明间的合作不能这样？”
小维的数据流凝滞了一瞬：“因为文明不只是算法。我们有历史、文化、记忆”
“所以协议要留出空间。”齿轮调出草案的补充条款，“看这里：协议不禁止情感信任的培育。茶馆可以继续开，红纸条可以继续挂。但协议会说：即使没有红纸条，合作也要继续。”
李大牛终于剥完了蒜，拍拍手：“你这协议，像啥知道不？”
齿轮转向他：“请指教。”
“像结婚证。”老人说，“俩年轻人结婚，领证的时候都说‘我爱你’，但谁也不敢保证能爱一辈子。结婚证不能保证爱，但能保证——要是过不下去了想跑，得按法律程序来，不能卷铺盖就走人。”
院子里响起几声轻笑——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对。”齿轮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情感是爱情，协议是结婚证。爱情会变，结婚证保证责任。”
“可有些人，”王寡妇突然插话——她今天来送咸鸭蛋，一直坐在灶台边听，“就是为了那张证才结婚的，根本没爱。那样的婚姻能好？”
“那样的婚姻可能不幸福，”齿轮说，“但至少稳定。孩子有抚养权保障，财产有分割规则。比没证乱跑强。”
“你这是要让我们当‘没爱的夫妻’？”焰心的火焰又窜高了。
“我是要让我们当‘诚实的夫妻’。”齿轮纠正，“承认爱可能不够，但承诺不随便离婚。”
争论开始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
因为齿轮的提案触及了联盟最根本的矛盾：我们到底是因为彼此喜欢才在一起，还是因为需要彼此才在一起？
支持派（主要是机械文明、部分边缘文明）认为：
“至少协议明确，不会因为‘今天心情不好’就翻脸。”
“有违约代价，大家都会遵守。”
“情感太不可靠，制度更持久。”
反对派（主要是熔岩、海洋、水晶等文明）认为：
“没有情感的联盟是行尸走肉！”
“如果只是靠代价维系，那和泽拉有什么区别？他们不也是用‘不加入就会被收割’来威胁吗？”
“我们需要的是家人，不是生意伙伴！”
中间派（包括小维、部分梦境文明）纠结：
“也许可以试试？”
“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吵到太阳西斜，还没结果。
李大牛起身，开始收茶碗。收碗声“叮叮当当”，渐渐压过了争论声。
“都停。”老人说，“我问你们——咱村口那石拱桥，还记得怎么修的不？”
众人一愣。
“明朝时候修的，”李大牛慢慢说，“修桥的师傅姓赵，外地来的。村里人不信他——外乡人，谁知道手艺咋样？但需要桥。咋办？村里族长说：签契约。桥修好了，管用五十年，付钱。不到五十年塌了，赵师傅赔钱坐牢。”
他擦着碗：“赵师傅签了。修桥的时候，村里派人天天盯着，生怕他偷工减料。赵师傅也不恼，该咋修咋修。桥修好了，五十年没塌。五十年后，赵师傅早死了，桥还在。村里人后来给桥立碑，碑上写啥知道不？”
他看向众人。
“写：‘赵公桥，虽疑而筑，虽筑而固’。”李大牛放下碗，“意思是：虽然怀疑，但还是修了；虽然修的时候有怀疑，但修得结实。”
院子里安静下来。
“齿轮那协议，”老人继续说，“就是修桥的契约。你不信我手艺，我不怪你，咱签合同。但桥得修，因为河得过。等桥修好了，车来人往走个几十年，那时候再说信不信——桥都在那儿了，信不信还重要吗？”
齿轮的视觉传感器对准李大牛，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蓝光——这是机械文明的“尊重”信号。
李三土站起来：“这样吧。齿轮代表的提案，我们不急着表决。先在各文明内部讨论，收集意见。同时我们可以先做个试点。”
“什么试点？”涟漪问。
“选一个小型合作项目，”李三土说，“比如桃源村和苔藓文明的‘孢子农业实验’。双方签一份简化版《有限信任协议》。然后看看——在没有完全信任的情况下，合作能不能成，能成到什么程度。”
，！
苔藓球的菌丝一下子展开了：“我、我们愿意！”
“我们也愿意。”李大牛点头，“但协议得改一条。”
“哪条？”齿轮问。
“违约代价那一条。”老人说，“不能光是罚。得有奖——合作成了，除了项目收益，再加点‘信任分红’。比如，合作期间双方没违约，结束时互相写张红纸条，存味道银行。这叫‘制度里长出的情感’。”
齿轮的数据处理器快速运转：“可以接受。这是行为强化机制。”
“那就这么定了。”李三土拍板，“试点期三个月。三个月后，无论成败，我们开大会，决定是否推广。”
散会时，天已经擦黑。
代表们陆续离开。齿轮最后一个走，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李大牛：
“李老先生，您真的不觉得这个提案太冷酷吗？”
李大牛正在给果赖喂竹笋，头也不回：“冷总比假强。假热乎捂久了，里头烂了都不知道。冷一点，至少知道哪儿该加件衣裳。”
齿轮沉默片刻，点点头，走了。
小维的全息影像还没散，她飘到李大牛身边：“李爷爷，我一直在计算这个提案的成功率。”
“多少？”。”小维顿了顿，“但情感信任的损耗率无法计算。可能很高。”
“那就让它损耗。”老人说，“真心不是石头，会磨损。磨损了，再养。但桥不能塌——桥塌了，两岸的人就过不去了。”
果赖吃完竹笋，满足地打了个嗝：“嘤~”
李大牛摸摸它的头：“你也听懂了？”
熊猫用力点头，然后伸出爪子，在空中比划——先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框（协议），又在框外面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情感）。
“对，”老人笑了，“协议是框，情感是心。心在框里跳，框保护心跳。框太紧心闷，没框心跳出去跑了。得找刚刚好的大小。”
夜色渐深。
桃源村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在联盟的各个角落，关于《有限信任协议》的争论，才刚刚开始。
机械文明内部论坛，热帖标题：《我们终于敢承认自己不信任何人了？》
熔岩文明火山议会，长老质问焰心：“你要把我们变成合同的奴隶吗？”
海洋文明潮汐网络，投票调查：《情感与制度，哪个更重要？
苔藓文明苔藓文明没有网络，但所有苔藓个体今天都朝着桃源村的方向展开菌丝——这是它们表示“期待”的方式。
泽拉研究院在午夜发布了新文章：
《从“信任幻想”到“制度依赖”：论联盟的退化》
文章写道：
“当文明需要依靠合同来保证合作时，意味着其内在凝聚力已瓦解。‘有限信任’是‘不信任’的委婉说法。联盟正在从共同体退化为交易所。
我们预测：该协议将导致以下后果：
1 合作行为功利化（只做合同规定的事）
2 情感交流表演化（为了‘信任分红’而假装友善）
3 违约计算常态化（当违约收益大于代价时，背叛成为理性选择）
这不是进步，这是绝望的包装。”
文章最后说：
“我们将继续观察。看这个建立在‘不信任’基础上的结构，能撑多久。”
桃源村茶馆里，李大牛在油灯下写今天的茶馆日志。
他写：
“今儿齿轮来，说要修座水泥桥。有人说桥太硬，硌脚；有人说桥太冷，冻心。
我说，先修。修好了，走多了，脚就惯了。走熟了，桥就暖了。
桥好不好，得走了才知道。
光站岸边说‘这桥不好看’，没用。
得走。
慢慢走。
走不通再说。”
写完，他吹灭油灯。
院子里，红纸条在夜风里轻轻响。
像许多颗心，在各自的框里，
试探着，
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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