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闻言,目光平静地看向武修文,眼神清澈,既无被冒犯的愠怒,也无争强好胜的火气,只是淡淡说道。
“武二哥过誉了。明日大会,首要之务是连络天下豪杰之心,共商抵御外侮、保家卫国的大计。”
“个人武功强弱,在此等大义面前,实属末节。若有宵小挑衅,需以武扬威,自有郭伯伯、七公以及家师等德高望重的前辈主持大局,定能震慑宵小。”
“我年轻识浅,所学不过皮毛,岂敢僭越争先?若届时真有需要晚辈效力之处,自当遵从长辈吩咐,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他这一番话,谦逊得体,处处以大局为重,将自身位置摆得极正,既未怯场,也未张扬,更将郭靖、洪七公、沉清砚等人的威望自然地置于前方。与武修文言语间紧盯“个人较技”、“扬名立万”的格局相比,高下立判。
郭芙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杨大哥说话做事就是有道理、有气度,处处透着沉稳可靠,远比敦儒哥哥、修文哥哥他们整日将“比武”、“切磋”挂在嘴边显得成熟周全。
她看着杨过在阳光下愈发显得眉目俊朗、神情淡然的侧脸,心中那份好感不由得又增添了几分,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依赖说道。
“杨大哥你说得对!明天大会肯定热闹极了,不过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让爹爹和那些前辈们操心就好啦。到时候,你陪我在庄里四处看看热闹好不好?娘亲总怕我乱跑闯祸,有你在旁边,她肯定就放心啦!”
她这话说得天真烂漫,将亲近与信赖表露无遗,好似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一旁的陆无双听了,悄悄眨了眨眼,将一丝细微的情绪压下,并未再说什么。
武敦儒和武修文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郭芙对杨过的亲昵态度,以及杨过那看似谦和实则绵里藏针、处处显得比他们成熟稳重的应对,都让他们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可偏偏杨过方才露的那一手实在太过震撼,让他们连出言挑战的底气都弱了三分。
五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处临水的凉亭边。亭中石桌石凳,倒也雅致。
郭芙拉着杨过在亭中坐下,又招呼陆无双,完全是一副主人家的模样。
武氏兄弟只得闷闷地在旁边石凳上坐了。
夜风拂过水面,带来丝丝凉意。
郭芙托着腮,继续问东问西,从终南山的雪景问到沉清砚平日如何教导,又从杨过这几年的经历问到江湖上的新鲜事。
杨过耐着性子,捡些能说的,简要回答,言辞清淅,条理分明,偶尔说到有趣处,也能引得郭芙咯咯娇笑。
陆无双偶尔补充几句,多是关于她和杨过一起练功、随师伯师傅(指沉清砚和小龙女)习武时的趣事。
武氏兄弟则大多时候沉默,只有当郭芙问起桃花岛或他们自己的事情时,才勉强搭几句话,气氛总有些格格不入。
天色渐暗,远处正厅的喧闹声似乎也渐渐低了下去。
杨过估摸着时辰不早,便起身道。
“芙妹,时候不早了,明日大会还需早起。我们该回去了,免得郭伯伯郭伯母担心。”
郭芙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杨过说得有理,只好依依不舍地站起来:“那好吧……杨大哥,明天你一定来找我啊!”
杨过点点头,又对武氏兄弟拱手:“武大哥,武二哥,明日再见。”
武敦儒、武修文勉强回礼。
五人沿原路返回。经过方才一番相处,郭芙对杨过已是满心钦佩与亲近,武氏兄弟心中憋闷却无可奈何,陆无双则暗自觉得郭芙有些过于黏人。
而杨过,始终是那副平静沉稳的模样,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似乎已将少年时所有的尖锐与偏激,都沉淀在了这如水般的沉静之下。
回到偏厅附近,与郭芙等人分别后,杨过问过庄中下人,便带着陆无双向沉清砚歇息所在的小院走去。
陆无双忍不住低声道:“师兄,那位郭大小姐,可真够……热情的。”
杨过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廊下的灯火,淡淡道。
“郭伯伯郭伯母待我恩重,芙妹是他们的女儿,性子直率些罢了。师妹,明日大会,人多眼杂,你跟紧师父师娘,莫要乱跑。”
陆无双应道。
“知道啦。”
她看着师兄挺拔的背影,心中那点因为郭芙而生的小小芥蒂,似乎也随风散去了些。她隐约觉得,师兄的心,好象已经不在这些少年男女的微妙心思上了,他看得更远,想得更多,就象师伯一样。
而此刻偏厅内,茶已微凉。
沉清砚放下茶杯,对郭靖夫妇和洪七公道。
“天色不早了,七公、郭兄、黄帮主也早些安歇吧。明日还有事要忙,还需养足精神。”
几人起身互道安好,各自散去。
沉清砚携小龙女,缓步走向早就安置的院落。
沉清砚与小龙女离开后,偏厅内便只剩下郭靖、黄蓉夫妇与洪七公三人。
没了外人在场,说话便少了些顾忌,气氛也更为直接。
黄蓉亲自为洪七公重新斟了一杯热茶,自己也端起杯子,却没有立刻喝,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洪七公,语气认真地问道。
“师父,这里没有旁人,蓉儿便直说了。您执意要立过儿为下任帮主,除了方才说的那些,是否还有别的考量?”
“过儿的性子,经过沉道长调教,确是沉稳了许多,但这丐帮帮主之位,责任重大,牵扯极广,他……他自己心中,当真愿意接下这副担子么?”
她这话问得委婉,却点出了一个关键:意愿。
黄蓉总觉得杨过骨子里并非热衷权势、喜欢被束缚之人。
洪七公接过茶,吹了吹热气,嘿嘿一笑,目光却清明锐利。
“丫头,你这可想错了。鲁有脚为人是没得说,忠心耿耿,办事也踏实。但说句实在话,他天资愚钝,格局也就在那里了。守成、处理日常帮务,他是一把好手。”
“可如今是什么光景?蒙古铁骑虎视眈眈,天下动荡,江湖格局也在变。丐帮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维持现状的管家,更需要一个能看清大势、有魄力、有手腕,能带领丐帮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甚至开创新局的帮主!”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沉清砚的赞赏与对杨过的期待。
“过儿这孩子,以前或许是有些跳脱不羁,可你看他现在,武功修为如何?心性气度如何?这背后是谁的功劳?沉小子!那小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你我都清楚。他能调教出这样的徒弟,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
“沉小子有经天纬地之才,若非志不在此,入朝为官恐怕早就位列宰辅。他能倾心教导过儿,过儿耳濡目染,眼界、胸襟、谋略,岂是寻常江湖子弟可比?让他来带领丐帮应对未来的风浪,难道不比让鲁有脚按部就班更合适?更让人放心?”
郭靖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深以为然的神色,忍不住插话道。
“蓉儿,师父说得再对不过了!过儿如今的本事和见识,我是亲眼所见,心服口服。由他来继承丐帮,带领兄弟们保家卫国,实是上上之选!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得比我们都好!”
他语气激动,对杨过的信任与期望溢于言表,简直比对自己亲生儿子(徜若有的话)还要笃定。
黄蓉有些无奈地看了丈夫一眼,心知他现在对杨过是越看越满意,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
她转过头,对洪七公继续说出自己的疑虑。
“师父您的眼光,蓉儿自然信得过。沉道长的才学能耐,也毋庸置疑。只是……过儿他毕竟年轻,又从未在丐帮中历练,骤然将他推到如此高位,帮中弟兄们能否真心接纳?他自己……是否真的甘愿被这俗务重担束缚?”
“我观他今日言行,虽沉稳有礼,但骨子里那份洒脱疏淡,似乎仍在。”
她这番话,既考虑了帮内人心,也触及了对杨过本性的判断,担忧不无道理。
洪七公哈哈一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
“蓉儿,你还是不够了解现在的过儿,也不够了解沉小子教徒弟的本事。是,过儿以前或许贪玩任性,只图自己快活。但如今的他,经历了许多,更在沉小子身边受教多年,大是大非的道理,早已刻在心里。”
“你当他今日席间那番以大局为重的言辞,只是说来好听的?那是他真心如此想!”
他目光变得深远,语气笃定。
“若是只为他个人名利逍遥,他或许真不愿接这烫手山芋。但若告诉他,这丐帮帮主之位,非为个人权柄,而是关乎天下千万丐帮弟子的生计前程,关乎在抗蒙大业中凝聚一股至关重要的力量,甚至关乎能否助他师父成就更大的、利国利民的事业……”
“以那孩子重情义、明大义,又对他师父敬若神明的性子,你觉得,他会拒绝吗?沉小子既然默许甚至推动此事,必然已有能让过儿心甘情愿接受的道理。这师徒二人,都不是目光短浅之辈。”
郭靖听得心潮澎湃,接口道。
“蓉儿,我们应当相信过儿!他祖上杨家满门忠烈,他爹……他爹的事是造化弄人,也怪我当时未能好生引导。但过儿不同,他是在跟着沉兄弟成长起来的!我相信他的品性,也相信他的能力!让他试试,不会有错的!”
他言语恳切,几乎是在为杨过打包票。
黄蓉看着师父笃定的眼神,又看看丈夫满脸的信任与期待,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她知道,师父主意已定,且理由充分。丈夫更是全力支持,毫无保留。
自己虽身为现任帮主,有诸多顾虑,但在师父和丈夫的坚持面前,尤其是师父所描绘的“大局”与“未来”面前,她那些基于个人复杂心绪和稳妥考虑的理由,显得分量不足,也难以严词拒绝。
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妥协的无奈笑容。
“既然师父和靖哥哥都如此认为,那……便依师父之意,让过儿试试吧。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妥为安排,方能顺利过渡,不负师父厚望。”
这话便是松口了,虽仍强调“从长计议”,但已接受了洪七公的提议。
洪七公满意地捋须一笑。
“这就对了!具体如何操办,咱们慢慢商量。有老叫花和你们夫妻支持,再加之过儿自己的能耐,不用怕镇不住场面。”
同时,他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说服了黄蓉这傻丫头。
洪七公自然明白黄蓉的顾虑从何而来。
这丫头向来心思重,心眼多,想的也多。但他老叫花看人看事,却另有一套章法。这些时日与杨过那小子朝夕相处,观其言行,察其心性,那份坦诚与重情义的秉性,是真是假,他这双老眼还分辨得出。
黄蓉的那些担忧,在他瞧来,多半是过虑了。他相信杨过绝非那等凉薄忘恩、表里不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