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部,青年创新小组办公室。
秦语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满了收集来的报纸、读者来信,以及她自己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手中的钢笔在指间轻轻转动,目光凝视着信纸上已经写好的标题,眉头微蹙。
《尊重群众朴素情感,警剔伪科学借尸还魂》。
这个标题是她反复推敲定下的。
毕竟每一个字,要打在对手最痛,却又让群众最舒服的地方。
不过,但文章的内容,才是真正的硬仗。
对手很狡猾,他们把自己藏在了传统文化这面大旗下,藏在了千千万万不明真相的群众身后。
如果她的笔锋太锐利,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很容易就会被对方利用,坐实了傲慢、打压的罪名,反而会激起群众的逆反心理。
但如果太温吞,又无法撕开这层厚重的迷雾,无法让真理的声音穿透喧嚣。
“分寸,关键是分寸。”
秦语喃喃自语。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读者来信中真挚而愤怒的话语。
那些退休教师,那些普通工人,他们是真的相信大师,真的热爱传统文化。
他们的愤怒,源于被误导,更源于一种朴素的,希望国家好民族好的情感。
这种情感,是可贵的,是值得尊重的。
“绝对不能让他们受的欺骗。”
秦语猛的睁开眼,她找到了切入点。
“温情。”
她要在文章的开头,先用最温情的笔触,去拥抱这些群众。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清秀而有力的字迹流淌而出。
“近日,关于总台某在拍节目的争议,牵动着许多人的心。”
“我们在来信中,读到了一位退休教师对中华文化的拳拳赤子之心,读到了一位普通工人对健康生活的殷切向往……”
“这些声音,让我们感动,也让我们警醒。”
“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未知世界的探索热情,是我们社会进步的动力,更是我们民族生生不息的源泉。”
“这份朴素而真挚的情感,值得我们每一个人,致以最高的敬意。”
写完这一段,秦语长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重新定义。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而是先大大方方的承认了群众的初衷是好的,是高尚的。
接下来,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秦语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笔锋也随之一转,变得如刀锋般犀利。
“然而,正是这份宝贵的情感,如今却被一小部分别有用心的人,当成了牟取暴利的工具,当成了对抗科学的挡箭牌。”
“他们披着传统文化的外衣,行的却是封建迷信之实。”
“他们口中喊着弘扬国粹,手里却在兜售着毫无科学依据的信息水、大师治病,甚至诱导病人放弃正规治疔,酿成无数家庭的悲剧。”
“试问,这是对传统文化的弘扬,还是对传统文化的亵读?”
“试问,这是在帮群众强身健体,还是在喝群众的血,吃群众的肉?”
秦语越写越顺,积压在心头的愤怒化作了笔下的惊雷。
她枚举了徐载知提供的那几个触目惊心的真实案例。
为了买信息水而倾家荡产的老人,因为迷信大师而延误治疔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是血泪的控诉。
“我们反对的,是那些借尸还魂的伪科学,是那些利用群众善良进行诈骗的犯罪行为!”
“科学,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真正的传统文化,从来都不惧怕科学的审视,更不需要靠装神弄鬼来维持尊严。”
文章的最后,秦语将落脚点放在了呼吁上。
“让我们擦亮眼睛,用科学的理性去守护我们的文化瑰宝,用法律的武器去捍卫我们的合法权益。”
“莫让伪科学的迷雾,遮住了我们追求真理的双眼。”
“莫让别有用心的黑手,沾污了我们心中那份纯洁的民族情感。”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秦语放下了笔。
她感觉手腕有些酸痛,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拿起稿纸,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这篇文章,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生僻的词汇,有的只是讲道理、摆事实,以及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群众的关切和对骗子的痛恨。
“呼……”
秦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去找陈主任交稿。
……
第二天清晨,六点三十分。
在这个电视尚未全天候播出的年代,收音机依然是千家万户获取早间新闻最重要的渠道。
总台,《摘要》节目。
这是全国收听率最高、影响力最大的新闻栏目,那熟悉的起始音乐,唤醒了无数正在洗漱、做饭、赶路的国人。
“下面播报一篇总台评论员文章,《尊重群众朴素情感,警剔伪科学借尸还魂》……”
随着播音员字正腔圆、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遍神州大地,这篇文章如同一阵清风,吹进了大街小巷。
首都,某公园晨练角。
一群穿着练功服的大爷大妈正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一台收音机。
前几天,他们还是声讨总台的主力军。。
但此刻,随着广播里那句。
“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值得我们每一个人,致以最高的敬意”传出,几位领头的大爷脸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哎,老张,你听听,人家总台这话说的,还是挺中听的嘛。”一位大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说道,“没说咱们不对。”
“是啊,”被称为老张的大爷点了点头,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看来咱们之前是误会了,人家没把咱们当坏人。”
然而,当广播里话锋一转,开始痛斥借尸还魂,喝群众血时,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
“这说的是谁啊?那个卖信息水的王大师?”
“我看像!上次我就觉得不对劲,一瓶水卖那么贵,还说包治百病,这不是骗人吗?”
“对对对,这文章说得在理!咱们是为了身体好,可跟那些要钱的大师是两码事啊!咱们可不能被人当枪使了!”
舆论的风向,就象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动了一下,开始悄然发生了偏移。
那些原本被煽动起来,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群众,突然发现,原来总台并没有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反而是在保护他们,是在帮他们把那些害群之马揪出来。
那种被媒体打压的悲情色彩,瞬间消散了大半。
某地。
几十个原本准备拉横幅的信徒,手里拿着收音机,听着广播里的声音,面面相觑。
“这……咱们还继续吗?”一个年轻人尤豫着问道。
“继续个屁!”领头的中年人心道不好,这下大义没了。
他把横幅一卷,愤愤的说道,“人家广播里都说了,那是为了打击诈骗!咱们要是再闹,那不成了帮骗子站台了吗?回家!”
人群很快散去,只留下几个看热闹的路人。
而在某处院落。
大师正端着紫砂壶,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啪!”
他重重的将紫砂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好一招釜底抽薪!”他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总台没有跟他们纠缠存不存在这种扯不清的玄学问题,而是直接祭出了伪科学诈骗这个法律大棒,并且一刀切断了他们和群众的联系。
……
评论部,李台办公室。
李台放下手中的电话,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样的秦语同志!”
他看着桌上那份秦语的手稿,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然后他拿起了电话。
“给我接你们刘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