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台电视剧制作中心的大会议室。
墙上，一条赶制的红底白字横幅拉得笔直。
“热烈庆祝《走进科学》试播集首播告捷”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这个年代待客的硬通货。
成盘的瓜子、花生、大白兔奶糖，还有一罐罐健力宝。
此时的会议室里，人声鼎沸，比过年还要热闹。
这不仅是领导的聚会，更是全体工作人员的狂欢。
灯光组的老李正唾沫横飞的跟人吹嘘他是怎么用两盏灯打出那种阴森效果的。
摄影组的小伙子们正围着几个来蹭零食的行政大姐，绘声绘色的讲着张牧之在现场发飙的故事。
场务大哥则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给身边的兄弟散烟，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电视行业往往大家都在关注某一个人，可实际上，一部电视节目的成功，从来都不是哪一个人的独角戏。
项目的成功，固然离不开负责人的运筹惟幄。
但又何尝不是这些在每一个镜头、每一盏灯光背后默默付出的成员的功劳。
毕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在那京郊的山村里摸爬滚打，都曾为了一个镜头，一道光影而绞尽脑汁。
当徐载知和秦语带着青年创新小组的成员推门而入时，原本就热烈的气氛瞬间又高涨了几分。
早上刚到办公室没坐一会儿，孙长琳派来的司机就把他们接了过来，说是电视剧制作中心这边有个庆功会，务必到场。
“哎哟！咱们的徐制片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小沉、小韩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各自在剧组里跟过的师父们给拽走了。
“小韩！快来快来！这儿有健力宝！”
徐载知和秦语则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会议室的最前方。
那里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圈子，聚集着这次的内核人物。
赵茹正拿着饮料，笑吟吟的听着旁边的人说话。
郑导毫无形象的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飞快，张牧之则靠在桌子上，虽然没怎么说话，但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松弛的惬意。
“赵老师、张哥、郑导。”
徐载知和秦语走过去，笑着打招呼。
“小徐小秦，来了？”郑导笑着招了招手，“就等你们了。”
“行了，人都齐了。”
一直站在旁边和人寒喧的孙长琳见状，笑着走到了会议室前方的那支立式麦克风前。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
不论怎么说，《走近科学》这个项目，科教中心是出品方，孙长琳就是这个项目实际上的最大的负责人，也是最大的受益人。
也别觉得她没做什么，实际上项目组的一切，都是她顶着压力给节目组批的资源，这其中的难处也是非同一般。
而此时，项目的成功，让她在总台里的腰杆子那是硬得不能再硬。
“大家静一静！”
孙长琳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会议室，原本嘈杂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她身上。
“同志们！”
孙长琳的开场白充满激情。
“昨天晚上的首播，是一个奇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徐载知他们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自豪。
“我们顶住了压力，我们打破了常规，我们完成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我知道，大家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成绩。”
“咱们拼了命拍出来的这部片子，到底有多少人在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统计报表，缓缓展开。
“早上，总编室把昨晚的收视率统计数据送到了我手上。”
全场摒息，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孙长琳深吸一口气。
“根据初步统计，昨晚《走进科学》特别篇播出时段，全国收视率达到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然后大声喊出了那个数字：
“轰！”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了！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几乎要掀翻房顶。
徐载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个年代的收视率不能用后世的标准来衡量，但听到这个数字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在2025年，收视率破1就是优秀，破2就是爆款，破3那就是年度剧王。
但在1992年，因为电视频道少，娱乐方式匮乏，再加之总台的拢断地位，收视率经常会出现后世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但那毕竟是全家老少都爱看的电视剧。
《走进科学》是什么？
是一个科普节目！
这已经不能用成功来形容了。
一个科普节目，能把大半个国家的观众按在电视机前一小时不换台，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离谱、甚至有些魔幻的成就。
虽然实际上《走近科学》都算能是放电影了。
但是谁来了，徐载知也能说这就是科普节目。
定义权，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牛逼！”旁边的郑导感叹道，“这下稳了！彻底稳了！”
他不仅在感慨《走近科学》的成功，更在感慨自己《纽约人在bj》的未来，那肯定是不缺投资了。
徐载知看着郑导，心里想吐槽，毕竟郑导还不知道自己的这部剧，未来也是要破90收视率的。
张牧之虽然表面淡定，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得色。
他低声对徐载知说道：“收视率是给领导看的，但我更高兴的是，昨天晚上我有好几个导演朋友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他们说，老张，行啊，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懂导戏，这镜头语言，有点东西！”
徐载知笑了。
对于张牧之来说，这恐怕比任何收视率都更让他受用。
赵茹则微笑着看向徐载知，她手握成绩更好的神剧，对她而言，这个成绩倒是没什么惊喜，不过她眼中满是欣慰和赞许。
“好本子遇上了好团队，这是它该有的命，小徐的故事框架和人物理论，值得这个成绩。”
台上，孙长琳享受着这一刻的荣光，她抬起手压了压掌声。
“同志们，这不仅是一个数字，这是老百姓对我们的认可，是科学对迷信的胜利！”
“既然观众这么喜欢，咱们也不能姑负了大家的期待。”
“试播集只是个开始，后续的正式剧集，我看，咱们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内核的小圈子，期待着新的传奇继续书写。
徐载知跟着鼓掌，脸上挂着璨烂的笑容，但是在心里却叫苦。
完蛋了。
这下彻底完蛋了。
原计划完成试播集，不论成败都把项目交出去。
但是这个原计划绝对不包括现在的情况。
以试播集这个逆天的成绩，要是现在提出离开，孙长琳绝对会跟他拼命。
而且，别说是孙长琳，就是陈怀安、李台，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允许项目变动。
虽然这件事和陈怀安关系不大，但是陈怀安背后最大的支持者就是李台啊。
而现在的《走进科学》，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节目，它是总台改革的第一个样板，是领导们的政绩，是不能轻易变动的招牌。
直白点说，这是要被李台写入年末工作报告的节目了，陈怀安现在要把徐载知带回评论部，孙长琳不费劲反手就能把徐载知正式转到科教中心。
倒不是说徐载知死心眼非要死磕在评论部，放着眼前的《走近科学》不管不顾。
《走近科学》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节目价值，以后在周六晚上单独给《走近科学》一个时间段都不是问题。
可问题是，徐载知太清楚了，《走进科学》的试播集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孤品！
这个孤品不是现在这个大佬齐聚的阵容。
说真的，这阵容对他徐载知是个神仙一般的场面，可对总台绝不是问题。
甚至他们现在不干了，马上就有一堆人冲上来把空填上。
徐载知真正操心的，也是这个节目未来真正的困难，其实是话题和内容。
没有了话题和内容，后续的节目拿什么去维持这个水准？
到时候，节目质量下滑是必然的。
可一直把持着这个节目，后世《走近科学》沦为网络笑话的命运，难道要在自己手里提前上演？
更要命的是，如果被死死绑在这个注定会走下坡路的项目上。
他将错过许多真正能长久做下去的节目。
怎么样才能在不伤和气，不损利益的情况下，顺理成章的功成身退呢？
徐载知看着周围欢呼的人群，只觉得头大如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