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台电视剧制作中心的大会议室内，欢呼声渐渐平息，化作一片轻松愉快的议论声。
孙长琳站在麦克风前，说完正事。
继而宣布了给大家加发奖金的消息，然后又大手一挥，定下了晚上在老莫的庆功宴。
“同志们！今晚咱们不醉不归！敞开了吃，敞开了喝！所有费用，科教中心包了！”
“孙主任万岁！”
“科教中心大气！”
欢呼声再次掀翻了屋顶。
孙长琳笑着走下台，将热闹留给了这群辛苦多日的功臣们，自己则步履轻快的走向了会议室前排那个内核的小圈子。
“怎么样？各位大功臣，晚上想吃点什么特色的？我让人提前去安排。”
孙长琳心情极好，语气里都透着一股豪爽。
徐载知脸上挂着笑，心里却象吞了一把黄连，苦啊。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出击，先打听一下这几位内核现在的心思，思考一下后续的计划。
“孙主任，吃饭的事不急。”
徐载知假装不经意的把话题往工作上引，“刚才您提议后续剧集的事，大伙儿热情都挺高，不过……”
他目光转向正磕着瓜子的郑导，一脸关切的问道。
“郑导，这后续制作周期可不短，您那部《首都人在纽约》资金已经到位了，是不是得赶紧开机了？”
“那可是跨国大制作，几百万美金的盘子，咱们这点小打小闹，别因为我们眈误了您的正事啊。”
郑导听了这话，乐了。
他把手里的瓜子皮往桌上一扔，摆了摆手，一脸有钱任性的表情。
“开机？嗨！早着呢！”
“小徐啊，之前我那是没钱，我想着差不多就行了，能省则省，这才急着开机。”
“现在？哼哼！”他得意的哼了两声，“托咱们《走进科学》的福，那帮投资人追着给我送钱！”
他眼里放光：“既然有钱了，那我这剧组不得升级升级？”
“这磨刀不误砍柴工，怎么也得把这钱花在刀刃上，所以啊，这一时半会儿，根本开不了机！”
最后，他站起身，一副哥哥罩着你的架势。
“所以啊，小徐你放心！我有的是时间，这《走进科学》我必须得给你把它带出来！”
徐载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又把目光转向了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张牧之。
“那张哥呢？您可是大忙人，这么多片约等着。”
“影迷们可都盼着您回去演大男主呢，这当导演虽然过瘾，但毕竟太耗时间了。”
“演男主？”
张牧之闻言，眉毛一挑，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演那些千篇一律的角色有什么意思？我早腻了！哪有自己导戏过瘾！”
他看着徐载知，眼神里满是对艺术的热忱和对兄弟的义气。
“载知，你别有顾虑，我知道台里经费有限，请不起我当主演。”
“但咱们谁跟谁啊？这段时间处下来，我觉得你这人对脾气！有才华，又实在！”
“你放心，后面的导演和主演，我照样一分钱不要！我张牧之就把话撂这儿了！”
他一拍胸脯，声音洪亮：“咱们既然开了头，就得善始善终。”
“你张哥我，肯定给你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办瓷实了，谁要是敢半途而废，我第一个不答应！”
“好！”
周围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
“张老师仗义！”
“跟着张导干，有劲！”
就连一直没说话的赵茹，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也觉得牧之说得对。”
“这套冰山理论的人物塑造法，我才刚尝到点甜头，还没完全吃透呢，我也得再写几集，正好巩固巩固。”
徐载知看着这三位干劲比他还足的大佬，一时间无语至极，你们都没问题。
好好好。
每一个理由都那么充分，那么高尚，那么让他无法反驳。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因为大佬们的表态而更加兴奋的组员们，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完了。
全完了。
这哪里是想跑就能跑的？
这下好了，这《走进科学》的大车，算是彻底把他绑在车上了，想停都停不下来！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位于西直门外的莫斯科餐厅，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下，洒出柔和而富丽的光芒，照亮了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壁画和高大的廊柱。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俄式大菜。
“来来来！大家举杯！第一杯，敬咱们的徐制片！敬咱们的《走进科学》！”
郑导站在桌子的一端，举着高脚杯，脸喝得红扑扑的，声音洪亮。
“敬徐制片！敬《走进科学》！”
几十号人齐刷刷的站起来，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欢呼声几乎盖过了旁边乐队的演奏。
徐载知被人群簇拥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学长！我敬您！这辈子能跟着您干这么一票大的，值了！”小沉端着满满一杯啤酒，激动得语无伦次。
“学长，我也敬您！要不是您，我哪有机会来这种地方吃饭啊！”小韩嘴里塞着一大块牛肉，含糊不清的喊着。
徐载知笑着一一回应，拍拍这个的肩膀，跟那个碰碰杯，嘴里说着鼓励的话。
看着眼前这群因为成功而欢笑，因为梦想实现而狂欢的年轻人，他心里既欣慰，又苦涩。
欣慰的是，他确实带着这帮人做成了一件大事。
苦涩的是，这件大事现在象个巨大的雪球，越滚越大，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不远处的另一桌，张牧之正和郑导勾肩搭背，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赵茹优雅的切着盘子里的烤鱼，偶尔插上一两句，引得两人频频点头。
那是大佬们的世界，他们有着充足的资源、有着试错的底气、有着对艺术纯粹的追求。
而他呢？
误闯天家？
“怎么了？这么大的喜事，你看上去好象不太开心？”
徐载知看着秦语关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
他张了张嘴，想要倾诉心中的焦虑，想要告诉她《走近科学》会逐渐沦为笑柄，自己其实想跑路。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说？
说因为大家太信任我，所以我很苦恼？
这也太凡尔赛了，会被打的。
而且，看着小沉他们眼中那种名为希望的光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仅仅是自己了。
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自己想退一步，所有人都要跟着自己退一步。
那这群刚刚燃起梦想火花的年轻人该怎么办？
责任，有时候就是这么沉重，又这么无奈。
徐载知苦笑着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的酒杯，掩饰性的喝了一口。
“没事，”他放下杯子，目光看向正在和小松鼠拼酒的小韩，“就是觉得这担子越来越重了，怕姑负了大家的信任，也怕把大家都带沟里去。”
秦语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顺着徐载知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活力的脸庞。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几分。
“徐载知，你知道吗？其实我很佩服你。”
“佩服我？”徐载知自嘲的笑了笑，“佩服我能忽悠？”
“不。”秦语摇了摇头，认真的看着他，“佩服你能把这么多不可能的人凑在一起，做成一件不可能的事。”
“担子重，说明你有能力扛，至于会不会带沟里……”
她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徐载知的杯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一起努力不是吗？”
徐载知看着她，看着那双眸子里倒映着的自己。
是啊，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面对。
硬跑是不行的，是不负责任的。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既然大佬们都在，既然资源都在，既然大家都有热情。
能不能利用这份热情，创建一套机制？
一套不需要他事必躬亲，也能自动运转的机制？
而自己，从一个事无巨细的执行者，逐渐转型为一个把控方向，协调资源的监制或顾问？
甚至，趁着自己现在有着话语权，彻底改编这个节目未来的走向。
改变他的播出模式，彻底避免未来沦为笑料的可能。
这或许，才是唯一的解脱之道，而不是遇到困难先躲避。
想通了这一点，徐载知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新的坚定。
“来，秦老师，”他重新倒满酒杯，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一起努力，干杯！”
“干杯。”
窗外，夜色深沉，但老莫餐厅里的灯火，却越发明亮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