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节目,这个行业与电视剧电影最大的不同,就是身为从业者,永远有内容焦虑。
不管你什么节目,定了几点播,那么你就要能拿的出来相应播出的内容。
但是内容永远是缺乏的,哪怕如《联播》也经常有凑不够三十分钟硬凑的时候。
所以,徐载知的焦虑本质上也是一种行业焦虑。
毕竟,不会有干媒体这行的,喜欢早上开的晨会吧。
“来来来,挨个报一下今天的选题。”
呵呵,徐载知的倒楣朋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个。
……
老莫餐厅的旋转门缓缓转动,将室内的喧嚣绝在身后。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初秋特有的清爽,吹散了众人身上的酒气。
徐载知站在路边,看着孙长琳指挥着两辆车停稳。
“老郑他们还没喝够,正闹着要换场子呢,就不让你们年轻人瞎掺和了。”
孙长琳虽然脸上带着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
她指了指第一辆车:“小沉、小韩,你们几个坐这辆,直接回去休息,明天不许迟到!”
“小徐,小秦。”
孙长琳转向站在一旁的两人,语气温和了许多,“你们俩坐后面那辆,小徐,你是个男同志,记得把小秦安全送到家。”
“放心吧孙主任,保证完成任务。”
徐载知笑着应下,顺手拉开了第二辆车的后座车门,让秦语先坐了进去。
车缓缓激活,驶入了首都夜色中的街道。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路灯昏黄的光影通过车窗,有节奏的划过两人的脸庞,明灭交错间,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缓慢了。
在这个私密且安静的空间里,脱离了喧闹的工作场合和觥筹交错的庆功宴,两人都不自觉的松弛了下来。
徐载知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秦语则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有些迷离。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小徐组长和小秦老师,而只是两个二十出头,刚刚打完一场硬仗,身心俱疲却又心怀激荡的年轻人。
“怎么不说话?”
秦语突然转过头,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夜色下的柔和。
徐载知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说什么?说我其实在发愁怎么收场?”
秦语轻笑了一声,这声笑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淅。
“刚才人多,有些话你不方便说。”
秦语侧过身,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直视着徐载知,“现在就我们俩,能跟我交个底吗?你真正担心的压力,到底在哪里?”
徐载知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在这个聪明的女孩面前,掩饰是多馀的。
而且,他也确实需要一个能听懂他担忧的人,来分担这份沉重。
“秦老师,你觉得,《走进科学》还能火多久?”
徐载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按照现在的势头,至少后四集,热度都不会减。”秦语客观的分析道。
“是啊,后四集不是问题,可这之后呢?”
徐载知叹了口气:“我们为了这五集剧本,几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伪科学诈骗案例,把最精彩、最离奇、最具戏剧性的素材都用上了。”
“甚至连后面大师的一个手法,都因为追求戏剧效果,加到了试播集里。”
“可是,如果台里因为成绩好,要求我们趁热打铁,把《走进科学》变成一个常规的周播节目,甚至日播节目呢?”
秦语闻言,微微一怔。
“你是说,内容枯竭?”
“对。”徐载知点了点头,“一旦变成了常规任务,我们就得为了播出而播出。”
“没有了扎实的素材支撑,为了填补时长,我们势必会注水。”
“真到了那时候,我们现在用来打击伪科学的这把利剑,就会变成制造垃圾信息的工具。”
“观众不是傻子,当他们发现节目质量断崖式下跌,当他们发现我们在故弄玄虚的时候,现在的赞誉就会变成嘲讽。”
徐载知看向秦语,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
“我不希望看到我们亲手做起来的招牌,最后变成一个笑话。”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秦语静静的看着徐载知,点了点头。
是啊,科普节目如果没有扎实的内容支撑,确实不如不做。
“你说得对,这种虚假的繁荣,确实是致命的陷阱。”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考量:“那你打算怎么办?硬顶着不做?以现在的成绩,李台和孙主任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徐载知笑了。
“所以,我没打算不做。”
“我是打算,换个法子做。”
“换个法子?”秦语好奇的挑了挑眉,“怎么换?”
徐载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灯,仿佛在整理思绪。
片刻后,他抛出了那个在后世司空见惯,但在1992年的国内电视圈还鲜有尝试的概念。
“季播。”
听到这个词,秦语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season?”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你是想学bbc或者阿美莉卡那边的电视网模式?”
“没错,秦老师果然见多识广。”徐载知笑着赞了一句。
“概念我是知道,”秦语并没有被这一句恭维带偏,她微微蹙眉,指出了问题的内核。
“但在国内,这可是个新鲜事儿,我们的观众习惯了天天见,习惯了栏目的连贯性。”
“你突然搞个季播,播一阵停一阵,观众能买帐吗?台里能答应吗?”
“这就得看我们怎么定义这个季播了。”
徐载知坐直了身子,开始详细阐释他的构想。
“我们不完全照搬国外的模式,而是做一个具有本地特色的精品季播。”
“我们可以把《走进科学》定位为总台的一张王牌,而不是一道家常菜。”
“一年,我们只做一季。”
“每一季,只精选最典型,最具社会价值的十个左右选题。”
“用半年的时间去调研、打磨、拍摄,就象这次做试播集一样,把每一集都做成电影级的精品。”
“这个想法,”秦语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很大胆,这确实是解决内容枯竭和质量滑坡的唯一解法。”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在逻辑上是完美的。
“但是,”她话锋一转,指出了最现实的阻力,“要说服台里放弃周播这块已经到嘴边的肥肉,把一个收视率65的节目改成一年只播十期,这难度不亚于我们当初要拍这个片子。”
“是不容易。”徐载知点了点头,随即自信一笑,“所以,这就需要秦老师你来写报告了,我们不能只谈困难,要谈高度,谈战略!”
“我们要从打造总台精品标杆、维护国家媒体公信力这些高度去论述。”
“我们要告诉领导,只有季播,才能保证《走进科学》的水准,只有季播,才能让它成为一块永远的金字招牌。”
“只要立意够高,逻辑够硬,再加之这次试播集的巨大成功做背书,我相信,李台和孙主任他们会有这个魄力的。”
说话间,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一处庄严的部委大院门口。
“到了。”司机回过头,打破了后座的氛围。
秦语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下车。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她忽然停住了动作,回头深深的看了徐载知一眼。
“徐载知。”
“恩?”
“谢谢你送我回来。”
说完,她推开车门,迈步落车。
徐载知坐在车里,看着她那纤细而挺拔的背影走进大门,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