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营地静得可怕。
没有篝火,没有交谈,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咳嗽,还有远处山林里夜枭的啼叫。
营地里只剩下一百二十人。
这是张野最终决定留下的全部战斗人员——拾薪者七十八人,寒月阁月下听风小队十一人,加上自愿留下的矿工护卫队三十一人。其他人已经在过去的六个小时里,分三批向西转移,进入莽莽群山深处。
王铁军站在营地西侧围墙的缺口处,借着月光检查手中的地图。这张地图是他这几天亲自带人勘测绘制的,上面标注着营地周边五里范围内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洞、每一处适合埋伏的地形。
“教官。”
赵铁柱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穿着简陋的皮甲,背着一面木盾。他身后跟着七个人——都是拾薪者里最熟悉山地、擅长潜行和游击的好手。这些人有的原本是猎人,有的是采药人,还有两个是退伍兵出身。
“都准备好了?”王铁军收起地图。
“嗯。”赵铁柱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七个人,每个人都带了三天的干粮,箭矢、陷阱材料都备足了。按照会长的吩咐,我们不走大路,从后山绕过去,天亮前能到黑铁岭南面的那片乱石岗。”
王铁军看着这八个人,心里有些发沉。
断后。
说起来简单的两个字,实际上意味着九死一生。血刃公会三千精锐,就算分批行动,先头部队也不会少于五百人。八个人要拖住五百人,还要为营地争取至少两个小时的转移时间……
“柱子,”王铁军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记住会长的命令:骚扰、拖延、制造混乱。不要硬拼,打完就走,利用地形。”
“我明白。”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教官,您放心,我还等着回来看您教新的阵法呢。”
他说得轻松,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王铁军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赵铁柱手里:“拿着。”
赵铁柱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瓶红色的药剂——初级生命恢复药剂,还有两瓶蓝色的,是王铁军自己备用的中级耐力药剂。
“教官,这……”
“别废话。”王铁军转过身去,“活着回来。”
赵铁柱握紧布包,重重点头,然后带着七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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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中央,老树下。
张野盘膝坐在地上,赤脚贴着地面,双眼紧闭。
他在感知。
自从下午把源初之心埋在这棵树下,他就感觉到整个营地的地脉能量在缓慢汇聚。不是那种狂暴的涌动,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滋养——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了春雨,每一寸土壤都在悄然变化。
他“看”到地脉能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最终在老树的根系处汇合,被源初之心吸收、净化,然后反哺给这片土地。
原本贫瘠的土壤正在变得肥沃。
原本脆弱的地基正在变得稳固。
甚至营地外围那些匆忙垒起来的土墙,在能量的浸润下,也开始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韧性”。
但这还不够。
张野睁开眼,看向西边的夜空。
那里是黑铁岭的方向。
按照王铁军的侦察,黑铁岭是血刃公会从晨曦城方向过来的必经之路。那里地形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宽约二十米的谷道,易守难攻。如果在那里布防,凭借地形优势,一百多人确实有可能挡住数倍于己的敌人。
但前提是……敌人愿意在谷道里和他们硬拼。
血刃不是傻子。
他们的会长血狼,是身经百战的狂战士,怎么可能看不出黑铁岭的地形优势?如果对方选择分兵,一部分佯攻谷道,主力绕道侧翼,那么拾薪者这一百多人就会被包饺子。
所以,必须让血刃觉得——黑铁岭是最佳选择,也是唯一选择。
“会长。”
秦语柔的声音传来。
张野转头,看到她抱着一叠羊皮纸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物资清点完了。”她把羊皮纸递给张野,“能带走的都已经打包,分批运走了。带不走的……按照您的吩咐,能做陷阱的做陷阱,不能做的就毁掉。”
张野接过清单,借着月光扫了一眼。
粮食还剩三天的量,是留给断后部队和阻击部队的。
武器方面,铁匠铺把所有库存的箭矢都留了下来,大约三千支。还有五十把备用的长弓、二十面木盾、三十柄短剑。
药品最紧缺,李初夏带着药师们赶制了一天,也只做出了一百二十瓶初级生命药剂、三十瓶解毒剂。中级药剂只有五瓶,是上次副本掉落的,一直没舍得用。
“够吗?”秦语柔轻声问。
“够不够都得打。”张野把清单还给她,“秦姑娘,你也该走了。第二批转移的队伍应该还没走远,你现在追还来得及。”
秦语柔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张野看着她,“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你是情报官,记忆力好,脑子灵活,但对战斗帮助不大。留在这里太危险。”
“正因为我记忆力好,所以我才要留下。”秦语柔认真地说,“会长,这一仗无论结果如何,过程、细节、敌人的战术习惯、我们的应对得失……都需要有人完整记录下来。这些经验,对以后的战斗很重要。”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月下指挥他们留下的十一人里,有两个是寒月阁的书记官,负责记录战况。如果拾薪者连个记录的人都没有,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张野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随你吧。但答应我一件事——开战后,你待在最后方,不要上前线。记录可以远距离做,没必要冒险。”
“好。”秦语柔点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
王铁军和月下听风一前一后走过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会长,赵铁柱他们已经出发了。”王铁军汇报道,“按照计划,他们会在天亮前抵达黑铁岭南面的乱石岗,在那里布设第一道防线。”
“血刃那边有消息吗?”张野问。
月下听风接话:“楚会长刚发来密信。血刃已经接下了傲世的委托,开价三十万金币,预付一半。他们的先头部队五百人,由副会长‘血刃狂刀’带队,已经从晨曦城出发。按照行军速度,明天中午前就能到黑铁岭。”
“五百人……”王铁军皱眉,“比预计的多了一百。”
“傲世加钱了。”月下听风说,“凌云那家伙把现实里的一套房卖了,又追加了十万金币,要求血刃派出最精锐的部队,务必……全歼拾薪者。”
全歼。
张野眼神一冷。
“血刃的装备情况呢?”
“很精良。”月下听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情报,“五百人里,有两百重甲战士,一百弓箭手,一百法师,五十牧师,还有五十盗贼负责侦查。平均等级32级,比我们高了整整七级。而且他们带了三台攻城弩——那是血刃的招牌,射程五百米,能穿透两寸厚的钢板。”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等级压制、装备压制、人数压制,现在连攻城器械都有了。
这场仗,怎么看都是必输之局。
“会长,”王铁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不……我们也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进了深山,血刃想找我们也难。”
张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赤脚踩在土地上,感受着从地底传来的、源初之心引导的脉动。
然后,他看向营地里的那一百多人。
他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检查武器、整理行装、互相帮忙系紧皮甲的带子。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决然。
这些人里,有跟着他从山村出来的矿工,有在矿洞里并肩作战过的兄弟,有慕名而来投奔的散人玩家,还有月下听风这样明知必死却依然留下的盟友。
他们信任他。
把命交给了他。
如果他带着他们逃跑,或许能活下来,但拾薪者这三个字,就真的成了笑话——一个只会躲藏、不敢亮剑的公会,有什么资格谈“薪火”,谈“传承”?
“教官,”张野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成立公会那天,我定的第一条规矩吗?”
王铁军一愣:“不抢散人资源?”
“那是第二条。”张野说,“第一条是:拾薪者可以穷,可以弱,可以死,但骨头不能软。”
他转过身,看着王铁军和月下听风:“七十七天,我们躲够了。从被傲世围剿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躲——躲进山里,躲进矿洞,躲进一个个秘密据点。我们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因为那时候我们弱,我们没得选。”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拿到了首通,拿到了建设令,有了正式的公会身份。我们身后有三百多个相信我们的人,有寒月阁这样的盟友,有书香门第这样的朋友。”
“如果我们现在再躲,那些跟着我们转移的老人孩子怎么看?那些在论坛上为我们说话的散人玩家怎么看?那些等着看我们笑话的敌人又怎么看?”
王铁军沉默了。
月下听风却眼睛一亮:“会长的意思是……”
“打。”张野斩钉截铁,“就在黑铁岭,打一场正面阻击战。让血刃知道,让傲世知道,让全服所有公会都知道——拾薪者,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他走到老树下,赤脚重重踩在地上。
“这一仗,我们不求赢,只求打出尊严。要让血刃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要让所有人看到,就算实力悬殊,拾薪者也敢亮剑!”
“而且……”张野看向西方,那里是黑铁岭的方向,“谁说我们一定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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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营地开始最后的人员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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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人,分成三个方阵站在空地上。
最前面的是重装队,三十人,全部是战士职业,手持盾牌和单手武器。领队的是王铁军,他换上了一身从副本里掉落的蓝色品质板甲,虽然有几处破损还没来得及修补,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中间是远程队,五十人,包括弓箭手和法师。这部分人由月下听风统一指挥——他是寒月阁的副本指挥,擅长统筹和时机把握,最适合指挥远程火力。
最后是辅助队,四十人,包括治疗、盗贼、以及秦语柔这样的非战斗人员。治疗由林小雨负责,盗贼负责侦查和陷阱布置,秦语柔则带着两个书记官,准备记录整个战斗过程。
张野站在队伍最前方,赤脚,破衣,背着一把从副本里拿到的绿色品质长剑——这已经是他现在最好的武器了。
他扫视着这一百二十张脸。
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视死如归的,也有眼神闪烁的。
“出发前,我有几句话要说。”张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得很远,“第一,这一仗,很可能会死。血刃五百精锐,等级比我们高,装备比我们好,还有攻城弩。我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今天就会掉级、掉装备,甚至……再也上不了线。”
一些人脸色白了。
“第二,这一仗,我们可以不打。只要现在转身,向西追转移的队伍,进了深山,血刃就找不到我们。我们可以活下去,继续发展,等变强了再回来报仇。”
有人开始动摇了。
“但是——”张野提高声音,“如果今天跑了,拾薪者这三个字,就废了。以后所有人提起我们,都会说:哦,就是那个被血刃吓跑的公会。以后再有生活玩家被欺负,他们不会来找我们求助,因为知道我们靠不住。以后再有盟友遇到困难,他们不会指望我们支援,因为知道我们只会自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七十七天的躲藏,已经够了。今天,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拾薪者,有骨头!”
“有人可能会问:会长,凭什么?我们凭什么跟血刃打?我们人少、级低、装备差,怎么打?”
张野举起左手,赤脚重重踩地:“凭这个!”
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我们的营地,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家。”张野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这里的每一寸土,都浸着我们的汗水。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我们亲手栽下的。这里的每一座房子,都是我们熬夜盖起来的。”
“血刃踏进这里,就是踏进我们的家。”
“而我们,”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是守护家园的战士!”
沉默。
然后,不知道谁第一个喊出来:“守护家园!”
“守护家园!”
“守护家园!”
声音从零星到整齐,从微弱到响亮,最终汇聚成震天的呐喊。
一百二十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张野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野,咱们山里人,穷可以,骨头不能软。”
他想起老猎人教他的第一课:“脚踩大地,心就有根。”
他想起第一次踏上荆棘路时,那种钻心的疼痛,和疼痛之后涌起的、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是啊。
脚踩大地,心就有根。
有根的人,才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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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队伍出发。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一百二十人排成一条长龙,在月光和星光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向黑铁岭进发。
张野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冰凉的山路上。脚下的触感清晰而真实——石子的尖锐、泥土的湿润、草叶的柔软,每一处细节都通过【赤足行者】天赋反馈到大脑里,形成一幅立体的地形图。
他“看”到前方三里处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可以涉水而过。
他“看”到左前方两里外有一片松林,林子里有野狼群在活动,需要绕开。
他“看”到右前方五里,就是黑铁岭的谷道入口,两侧山崖陡峭,岩壁上布满了风化的裂缝。
这就是他的优势。
在【赤足行者】的感知下,整片山林都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触角。血刃的五百人或许等级高、装备好,但他们不熟悉这片土地。
而张野,是从山里长大的孩子。
山,是他的主场。
队伍行进了一个小时,天色开始蒙蒙亮。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那是赵铁柱小队约定的信号,表示他们已经抵达预定位置,开始布设陷阱。
张野抬手,队伍停下。
“原地休息十分钟。”他下令,“检查装备,补充水分。十分钟后,我们进入阵地。”
人们散开,找地方坐下,掏出水袋小口喝着。没有人说话,气氛紧张而凝重。
月下听风走到张野身边,递过来一个水袋:“会长,喝点水吧。”
张野接过,灌了一大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让头脑清醒了不少。
“紧张吗?”月下听风问。
“有点。”张野如实说,“毕竟……五百对一百二,差距太大了。”
“我也紧张。”月下听风笑了笑,“在寒月阁,我指挥的都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团队。像这样以弱对强的野战,还是第一次。”
他顿了顿,看向张野:“但不知道为什么,跟在会长身边,总觉得……能赢。”
“为什么?”
“因为会长你从不按常理出牌。”月下听风说,“傲世围剿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你们完了,结果你们硬是撑了七十七天。哀嚎洞穴开荒,所有人都觉得首通肯定是傲世或者我们寒月阁的,结果你们第一个打穿了。这次……说不定也能创造奇迹。”
张野摇头:“这不是奇迹,是拼命。”
“有时候,拼命就是最大的奇迹。”月下听风认真地说,“楚会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这一仗无论结果如何,寒月阁永远都是拾薪者的盟友。如果……如果你们真的败了,寒月阁会接过你们的旗帜,继续和傲世、和血刃斗下去。”
张野心里一暖。
“替我谢谢楚会长。”他说,“但这一仗,我们不会败。”
休息时间结束。
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速度更快。十分钟后,黑铁岭的谷道入口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条天然的险道,两侧山崖高耸,岩壁近乎垂直,中间只有一条宽约二十米的通道。通道的地面上铺满了碎石和沙土,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王铁军已经开始指挥布防。
重装队在谷道最窄处列阵,三十面盾牌组成一道简陋的防线。盾牌后面,远程队分成两排,弓箭手在前,法师在后,各自寻找掩体。
辅助队则在后方忙碌——林小雨带着治疗们搭建临时医疗点,盗贼们在通道两侧埋设陷阱,秦语柔找了一块高地,铺开羊皮纸开始做记录前的准备。
张野走到谷道中央,赤脚踩在碎石上。
他闭上眼睛,赤足感知。
脚下的地层结构清晰浮现——表层是松散的碎石和沙土,往下三米是坚硬的岩石层,再往下……是地脉。
他能感觉到,地脉能量正在缓慢流动,从营地方向延伸过来,像一条地下的河流,最终汇入黑铁岭深处。
而源初之心,就是这条河流的“水泵”,在营地那边持续地抽取、净化、反哺能量。
如果……
张野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他能引导这条地脉能量,在黑铁岭这里制造一次……“地震”呢?
不需要太强,哪怕只是让地面震动几秒,打乱血刃的阵型,也能为阻击争取宝贵的时间。
但怎么做?
【赤足行者】天赋让他能感知地脉,但并没有操控地脉的能力。源初之心倒是有这个潜力,可那东西埋在营地老树下,距离这里五里多,太远了。
除非……
张野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赤脚。
除非,他自己成为“桥梁”。
把营地的地脉能量,通过自己的身体,引导到黑铁岭来。
但这太危险了。
地脉能量是狂暴的、原始的,就像山洪,就像岩浆。以他现在的等级和体质,贸然引导这么庞大的能量,最大的可能是……被能量撑爆,直接炸成碎片。
可如果不这么做,这一仗的胜算,不到一成。
张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王铁军身边:“教官,布防完成后,让所有人退到谷道两侧的山崖上去。”
“什么?”王铁军一愣,“退到山崖上?那谷道谁守?”
“我守。”张野说。
“你一个人?!”王铁军瞪大了眼睛,“会长,这可不是开玩笑!血刃五百人,你一个人怎么守?”
“我有办法。”张野没有解释,“按我说的做。记住,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要下到谷道里来。”
王铁军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张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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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阳光洒满黑铁岭。
谷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呼啸声。
拾薪者的一百二十人全部撤到了两侧山崖上,利用岩石和灌木丛隐蔽起来。谷道中央,只剩下张野一个人。
他盘膝坐在碎石地上,赤脚贴地,双眼紧闭。
他在尝试。
尝试感知营地那边的源初之心,尝试把自己作为“导线”,引导地脉能量。
起初毫无头绪。
源初之心距离太远,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那股能量的存在,却无法建立连接。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东西,能看到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张野没有放弃。
他回想起老猎人教他的那些关于“大地呼吸”的说法,回想起在荆棘路上觉醒天赋时的那种感觉,回想起每一次赤脚踩地时,大地传来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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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是有生命的。
它呼吸,它脉动,它沉睡,它苏醒。
而【赤足行者】,就是能听见大地呼吸的人。
张野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空灵的状态。他不再刻意去“寻找”源初之心,而是让自己融入这片土地,成为土地的一部分。
慢慢地,他“听”到了。
听到地底深处,能量流动的潺潺水声。
听到岩石层中,晶体生长的细微噼啪声。
听到土壤里,根系伸展的沙沙声。
还有……远处,营地老树下,那颗源初之心有节奏的、温暖的搏动声。
咚。
咚。
咚。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
张野的意识顺着地脉延伸过去,像一条细小的根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颗“心脏”。
近了。
更近了。
终于,他的意识触碰到了一股温暖而磅礴的能量。
就是现在!
张野猛地睁开眼睛,赤脚重重踩地!
“来!”
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能量向自己这边拉扯。
下一刻,异变陡生。
整个黑铁岭,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地动山摇的恐怖地震,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持续的震动。地面上的碎石开始跳动,岩壁上的沙土簌簌落下,谷道两侧的山崖发出低沉的轰鸣。
山崖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弓箭手结结巴巴地问。
王铁军死死盯着谷道中央的张野,眼里满是震撼。
他看到了。
看到张野的赤脚,正在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和的、土黄色的光晕,从脚底蔓延开来,像水波一样扩散到整个谷道。
而张野的表情……很痛苦。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身都在颤抖。裸露的皮肤下,能看到血管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奔流。
他在硬撑。
王铁军瞬间明白了——这场地震,是会长用某种方法弄出来的!而代价,就是会长自己的身体!
“治疗准备!”王铁军低吼道,“一旦战斗结束,第一时间冲下去救会长!”
“是!”
震动持续了十秒,然后缓缓平息。
谷道里,张野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赤脚上的光芒也已经黯淡下去。
但他做到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已经和营地的地脉能量建立了连接。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从现在开始,黑铁岭,就是他的主场。
张野抹去嘴角的血,缓缓站起,赤脚踩在还在微微震动的土地上。
他抬头看向谷道入口的方向。
那里,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第一面旗帜。
血红色的旗帜上,绣着一把滴血的刀。
血刃公会,来了。
---
上午十点,血刃的先头部队抵达黑铁岭谷道入口。
五百人整齐列队,装备精良,杀气腾腾。
队伍最前方,一个身穿暗红色重甲、手持双刃巨斧的壮汉勒住缰绳——他就是血刃的副会长,“血刃狂刀”,37级狂战士,以嗜血和残暴着称。
“报告副会长!”一个盗贼从前方跑回来,“谷道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血刃狂刀皱眉,“什么情况?”
“一个赤脚的年轻人,穿着破衣服,背着一把绿剑,坐在谷道中央。”盗贼说,“两侧山崖上……好像有埋伏,但看不清具体人数。”
血刃狂刀眯起眼睛,看向谷道深处。
果然,在谷道最窄的地方,一个身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有意思。”血刃狂刀咧嘴笑了,“这是在唱空城计?还是真有埋伏?”
旁边一个法师打扮的中年人开口:“副会长,小心有诈。拾薪者虽然人少,但能在傲世的围剿下撑七十七天,肯定有点本事。而且楚清月的情报显示,他们和寒月阁结盟了,说不定山崖上就有寒月阁的伏兵。”
“寒月阁?”血刃狂刀不屑地哼了一声,“楚清月那娘们敢公开插手,连她一起打。我们血刃收了钱,就办事。管他是拾薪者还是寒月阁,挡路的,统统砍了!”
他举起巨斧:“第一队,前进!探路!”
一百名重甲战士出列,排成紧密的阵型,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谷道。
谷道里,张野依然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那一百人走到距离他五十米的地方,他才缓缓站起,转身。
赤脚,破衣,苍白的脸,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此路不通。”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谷道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领队的重甲战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小子,你疯了吧?一个人想挡我们五百人?知道我们是谁吗?血刃公会!识相的赶紧滚开,老子心情好,说不定留你一条全尸!”
张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赤脚,然后,重重踩下。
“轰——!”
整个谷道,再次震动!
这一次的震动比之前更剧烈,地面的碎石疯狂跳动,两侧山崖上,大块的岩石开始松动、滚落!
“怎么回事?!”
“地震了?!”
“稳住!稳住阵型!”
血刃的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而就在这混乱中,山崖上,王铁军挥手下令:“放箭!”
“嗖嗖嗖——!”
五十支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精准地射向那些失去平衡的重甲战士。虽然大部分被盔甲弹开,但还是有十几支箭找到了盔甲的缝隙,射穿了关节、脖颈等薄弱处。
惨叫声响起。
第一波攻击,血刃先头部队,伤亡十七人。
血刃狂刀在谷道入口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红了。
“妈的!果然有埋伏!全体都有——进攻!给我踏平这片山谷!”
“杀——!”
剩下的四百人,如同红色的潮水,涌进谷道。
而谷道中央,张野赤脚站立,双手握剑,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敌人。
他的身后,山崖上,一百二十个声音齐声呐喊:
“拾薪者——!”
“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