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
浓重的、混杂着矿石粉尘的黑色烟雾，在熔岩炼狱橘红色的背景中翻滚、扩散，像一头被惊扰的巨兽。爆炸陷阱的威力被周岩精准控制过，不伤人，但足以制造出覆盖方圆三十米的视觉屏障。
在这片烟雾中，三个身影如同鬼魅般移动。
他们是疾风团的精锐——两名盗贼，一名刺客，id分别是“影刃”、“暗爪”、“无声”。三人在现实里就是惯偷，进游戏后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全用在了虚拟世界。偷装备、偷材料、甚至在大型战斗中趁乱摸尸，手法老练，从未失手。
此刻，他们正朝着伪矿堆放点快速接近。
“影刃”手中握着那枚傲世给的能量探测器，巴掌大的水晶片上，十几个光点正闪烁着——那代表探测范围内的矿石能量强度。大部分光点是淡绿色，代表普通纯度。但有五个光点，是刺眼的深红色，像凝固的血。
“就是那五个。”“影刃”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探测器显示，能量纯度至少是普通寒霜矿的三倍。妈的，捡到宝了。”
“暗爪”舔了舔嘴唇:“拿完就走，按计划，从东北角的熔岩裂缝撤退。追风老大会在那边接应。”
“无声”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烟雾很好地掩护了他们的行动。远处，拾薪者正与三百多只熔岩火蜥激烈交战，盾牌碰撞声、法术爆炸声、怪物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掩盖了他们微弱的脚步声。
三人很快找到了那五个深红色光点对应的矿石袋。
袋子是普通的麻布袋，鼓鼓囊囊，堆在一起。和其他矿石袋没什么区别，但探测器不会骗人。
“一人两袋，快！”“影刃”率先动手，抓起一个矿石袋甩到肩上。袋子很沉，但以他们超过常人力量的游戏角色来说，不算什么。
“暗爪”和“无声”也各自抓起两袋。
就在“无声”到最后一个袋子的瞬间——
他忽然感觉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粘腻感。
不是矿石粉末的粗糙，也不是麻布的纤维感，而是……像某种极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粉尘，黏在了皮肤上。
他下意识地想甩手，但已经晚了。
粉尘无色无味，在烟雾的掩护下，肉眼根本看不见。但“无声”的刺客本能让他心里一紧。
“不对劲……”他刚开口。
“什么不对劲？快走！”“影刃”已经背起两袋矿石，转身就要往撤退路线跑。
“暗爪”也跟了上去。
“无声”犹豫了一秒，但贪婪压过了警觉。他也抓起最后一袋矿石，快步追上。
三人背着总计五袋“高纯度寒霜矿”，借着烟雾的掩护，朝着预定撤退路线——东北角的熔岩裂缝快速移动。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伪矿堆放点旁边的阴影里，两个身影缓缓浮现。
是秦语柔安排的潜行系玩家，“夜影”和“幽风”。
“跟上去。”“夜影”低声说，身影融入空气，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幽风”点头，同样进入潜行状态。
两人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吊在疾风团三人身后。
而此刻，正面战场。
三百多只熔岩火蜥的冲击，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这些生活在熔岩中的怪物似乎被什么东西激怒了——张野猜测，可能是疾风团在引怪时用了某种特殊的挑衅道具——它们疯狂地冲击着拾薪者的防线，完全不顾伤亡。
赵铁柱率领的盾卫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二十面盾牌组成的三道防线，在最猛烈的第一波冲击中，最外层的五面盾牌耐久度瞬间见底，盾后的玩家被震得口吐鲜血，生命值狂掉一半。
“治疗！顶上！”林小雨的声音已经嘶哑，她手中的法杖几乎没有停过，淡绿色的治疗光辉在盾卫们身上此起彼伏。
后排的远程职业也在全力输出。冰锥、水箭、缠绕藤蔓……各种控制和减速技能疯狂倾泻，勉强拖慢了火蜥的推进速度。但怪物的数量太多了，杀死一只，立刻有两只补上。
张野没有参与正面战斗。
他站在防御圈中央，赤足贴地，双眼紧闭。
他在感知。
感知整个战场的能量流动，感知地下的震动，感知烟雾中那三个正在逃跑的身影，感知更远处——疾风团主力所在的位置。
追风者带着剩余的六十多人，躲在防御圈后方，看似在“休整”、“恢复”，但张野能“听”到他们的心跳——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计划即将得逞的紧张和期待。
他在等待。
等那三个人跑得足够远。
等他们以为计划成功。
等他们……放松警惕。
“会长，他们到熔岩裂缝了。”秦语柔的声音在私聊频道响起，冷静而清晰，“追风者带着三十人在那边接应。另外三十多人还在我们后方。”
“傲世的人呢？”张野问。
“暂时没有出现。但根据‘灰雀’的情报，傲世公会有一支五十人的精英小队，半小时前离开了他们的营地，去向不明。很可能在附近埋伏，等疾风团得手后，直接‘接手’矿石。”
“明白了。”张野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通知柱子，准备反攻。”
“反攻？”秦语柔一愣，“现在？”
“对，现在。”张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烟雾快散了。是时候让所有人看清楚——谁在战斗，谁在背后捅刀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联军公共频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矿脉区域:
“所有联军单位注意，我是曙光。现在通报一条紧急情报——”
他的声音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疾风团公会，在战斗关键时刻，趁乱盗取联军公有矿石资源。目前，三名盗贼已携五袋高纯度寒霜矿逃往东北方向熔岩裂缝区域。疾风团主力正在该区域接应。”
“根据联军战时条例第三条:任何在战斗期间盗窃、侵占联军公有资源的行为，视为背叛。现授权所有联军单位，对疾风团成员进行拦截、抓捕。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整个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就连那些疯狂的熔岩火蜥，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攻势稍稍一缓。
然后，是哗然。
“什么？疾风团偷矿？”
“他们疯了吗？联军还在战斗，他们偷东西？”
“怪不得他们刚才引了那么多怪，原来是制造混乱！”
议论声四起。
而防御圈后方，追风者和他手下的六十多人，脸色瞬间惨白。
“他……他怎么知道的？！”追风者身边的副手声音发颤，“我们的计划明明……”
“闭嘴！”追风者低吼，但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他看向张野所在的方向，那个赤脚的少年正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像山岩般不可撼动。
追风者心脏狂跳。
他知道，完了。
计划暴露了。
但他还有最后的希望——那三个盗贼已经带着矿石逃了，只要他们能成功把矿石交给傲世，拿到尾款，疾风团就算被联军除名，也能拿到六十万现实币，还清债务，还有余钱。
“所有人，准备突围！”追风者咬牙，在公会频道下令，“往熔岩裂缝方向冲！跟影刃他们会合！”
命令下达，疾风团的六十多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不再伪装，纷纷抽出武器，朝着东北方向强行突破。
而此刻，熔岩裂缝区域。
影刃、暗爪、无声三人已经与追风者安排的三十人接应小队汇合。
“老大，东西拿到了！”影刃兴奋地把两袋矿石丢在地上，“探测器显示，纯度超高！傲世那边……”
话音未落。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影刃脚前一尺的地面上！
箭尾的翎羽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所有人猛地转头。
只见熔岩裂缝的出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寒月阁的银甲战士，书香门第的学者，甚至还有几名拾薪者的远程职业。为首的是楚清月、墨韵，以及……张野。
“张野？！”影刃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你们很久了。”张野平静地说，目光扫过地上那五袋矿石，“私藏联军公有资源，证据确凿。现在投降，归还矿石，或许还能从轻处理。”
“做梦！”暗爪厉喝，“兄弟们，冲出去！”
三十多名疾风团成员立刻结阵，试图强行突破。
但没用。
寒月阁的银甲战士如同铜墙铁壁，盾牌一合，就封死了所有去路。书香门第的学者们则开始吟唱，各种控制法阵在地面亮起，束缚、减速、沉默……
完全碾压。
战斗在五分钟后结束。
疾风团三十多人全部被制服，包括影刃、暗爪、无声三人。石被收缴，当场打开检查——
里面不是寒霜矿。
是普通的玄武岩碎石，混着一些低纯度的矿石粉末，最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伪装成高纯度矿石的魔法粉尘。
“这……这是什么？！”影刃看着那些碎石，整个人都傻了，“探测器明明显示……”
“探测器不会骗人，但人会。”张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矿石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还在闪烁着深红色光芒的水晶片，“这个，是李初夏特制的‘能量模拟器’，能模拟出高纯度矿石的能量信号。你们手里的探测器，探测到的不是矿石，是它。”
影刃的脸色瞬间死灰。
他们上当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陷阱。
“不……不可能……”暗爪喃喃自语，“我们的计划明明那么周密……”
“你们的计划确实周密。”张野站起身，看向远处还在与火蜥交战的矿脉区域，“引怪、制造混乱、趁乱偷矿、撤退、交接……每一步都考虑到了。”
“但你们没考虑到一点——这里是战场。而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分心。”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通过区域频道，可以听到赵铁柱粗犷的大笑:“哈哈哈！杀光了！这帮畜生，一个没跑掉！”
矿脉区域的战斗，结束了。
三百多只熔岩火蜥，在失去了“愤怒”的源头后，很快被拾薪者和赶来支援的寒月阁主力清剿干净。
而疾风团的主力——追风者带领的那六十多人，在突围过程中，被早有准备的联军围堵、分割、俘虏。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疾风团，六十七人，全军覆没。
没有一人死亡——联军只是制服了他们，没有下杀手。但这比杀了他们更可怕。
因为他们将面临联军的审判。
联军临时营地，高台再次搭起。
但这一次，站在高台上的不是拍卖师，而是审判者。
楚清月、墨韵、张野，三人并肩而立。台下，是六千名联军玩家，以及被捆缚双手、跪在地上的六十七名疾风团成员。
气氛肃杀。
楚清月上前一步，面甲掀起，露出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
“疾风团公会，会长追风者，及全体成员。”她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清晰、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经联军指挥部调查核实，你们在今日的战斗中，存在以下罪行——”
“一，故意引怪，制造混乱，危害联军整体安全。”
“二，趁乱盗窃联军公有资源，证据确凿。”
“三，试图与外部势力勾结，损害联军利益。”
三条罪状，每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公会在游戏里身败名裂。
追风者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不仅游戏里完了，现实里也完了。六十万拿不到，债还不上，下个月十五号，那些放高利贷的人会找上门……
他不敢想。
“根据联军战时条例。”楚清月继续说，“现做出以下判决——”
“一，疾风团公会即刻从联军除名，所有成员列入联军黑名单，永久不得参与联军任何行动。”
“二，追风者及三名主要执行者(影刃、暗爪、无声)，游戏账号永久封禁，所有装备、财产充公。”
“三，其余成员，视情节轻重，处以三个月至一年不等的游戏内监禁，期间无法进行任何游戏活动。”
判决宣布完毕，全场寂静。
永久封禁账号……这意味着，追风者四人这些年投入的时间、金钱、心血，全部化为乌有。
而对于一个靠游戏赚钱还债的人来说，这等于判了死刑。
“不……不……”追风者瘫软在地，眼神涣散，“不能这样……我……我还欠着钱……我不能……”
张野看着他，眼中没有怜悯。
“在你决定背叛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个结果。”他平静地说，“联军给你任务，给你信任，给你报酬。但你选择为了钱，出卖所有人。”
“今天，我在这里，把整个过程录像公布。”
他抬手，一道光幕在高台上展开。
那是秦语柔安排潜行系玩家录制的、完整的证据链——
从疾风团在营地悄悄集结，到他们在熔岩河区域故意引怪，到三人趁乱偷矿，到追风者接应，到被当场抓获……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
甚至还包括了几段音频——疾风团成员之间、以及他们与某个“神秘人”的密谈片段。虽然声音经过处理，但内容足以证明，他们受雇于人，目的就是破坏拾薪者的采矿行动，盗取高纯度寒霜矿。
录像播放完毕，全场哗然。
“原来真的是故意的！”
“太卑鄙了！我们在前面打怪，他们在后面偷东西！”
“那个‘神秘人’是谁？肯定是傲世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
而张野，在这个时候，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录像副本，通过邮件，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包括傲世公会安插在联军里的眼线。
然后，他在联军公共频道，发出了最后一段话:
“这段录像，我已经备份，会发到全服论坛上。标题就叫——《深渊开荒实录:背后捅刀者，此为下场》。”
“我要让全服都知道——”
“在战场上，你可以打不过怪物，可以战术失误，甚至可以逃跑。”
“但如果你把武器对准自己人，如果你为了私利出卖同伴——”
“那么，这就是结局。”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下高台。
没有再回头看那些瘫软在地的疾风团成员，没有看台下众人复杂的目光。
他赤足走在滚烫的石板上，走向矿脉区域。
那里，还有未完成的采矿工作。
那里，还有等待他的兄弟。
而在他身后，楚清月和墨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赞许。
“这个少年……”墨韵轻声说，“不仅有能力，更有手段。更难得的是，他有原则。”
楚清月点头，面甲重新合上。
“传令。”她对身旁的副官说，“将判决结果通报全服。另外，以联军指挥部的名义，发布一则警告——”
“任何试图在深渊开荒期间，破坏联军团结、损害联军利益的行为，都将受到最严厉的制裁。疾风团，就是例子。”
命令传达。
而此刻，深渊某处，傲世营地。
傲世凌云看着手下传回来的录像，脸色铁青。
他手中的水杯，再次被捏碎。
玻璃碴刺进掌心，血流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愤怒。
无尽的愤怒。
“曙光……你够狠……”他盯着屏幕上张野平静的脸，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不仅反杀，还要公开打脸……”
“副、副会长……”心腹玩家声音发颤，“现在全服都在传，说疾风团是我们指使的……我们的声望……”
“闭嘴！”傲世凌云低吼。
他当然知道。
这段录像公开，傲世公会的声音会一落千丈。就算没有直接证据，但所有人都知道，疾风团背后的“神秘人”就是傲世。
以后在游戏里，傲世会被人戳脊梁骨，会被孤立，会被所有有原则的公会排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赤脚的少年。
“曙光……”傲世凌云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等着。这次你赢了，但下次……下次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在张野发给所有人的录像邮件里，还附了一段话，只有楚清月和墨韵能看到:
“两位会长，这次事件，傲世是幕后黑手。但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不宜公开撕破脸。不过，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做两件事——”
“一，整顿联军内部，清除所有可能被收买的隐患。”
“二，向全服展示联军的团结和原则，吸引更多有实力的公会加入。”
“至于傲世……跳梁小丑而已。让他们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看到这段话，楚清月嘴角，第一次露出了极淡的笑意。
“这个曙光……”她轻声自语，“真不像山野里长大的孩子。”
天生的领导者。
而张野，此刻已经回到了矿脉区域。
他赤足站在矿脉前，看着周岩带领工程组继续敲击、剥离、收集。
一切都恢复了秩序。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经此一事，拾薪者在联军中的地位，将彻底稳固。
而他“曙光”这个名字，也将真正响彻全服。
不是靠运气。
不是靠天赋。
是靠实力、智慧、和……原则。
他抬起头，看向深渊更深处。
那里，还有更多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