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一直持续到日落。
当星火原的最后一缕阳光被西边的山峦吞没，篝火在营地中央点燃时，八十多名拾薪者成员几乎所有人都瘫倒在地。汗水浸透了崭新的装备，肌肉酸痛得像是被铁锤砸过，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那是经过高强度训练后的疲惫，却也是看到自身进步的兴奋。
赵铁柱拄着那面新换的“磐石守卫者”盾牌，喘着粗气，朝张野咧嘴笑:“会长，这帮小子……还行！有股子狠劲！”
张野点点头，目光扫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成员们。虽然累，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这种纪律和韧性，比装备的提升更让他欣慰。
“今天表现不错的，晚饭加餐。”张野说，“柱子，你去厨房看看，让炊事班多炖点肉。”
“得令！”赵铁柱眼睛一亮，拖着酸痛的腿往厨房方向走去。
张野则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间木屋——公会大厅。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五个人。
赵铁柱刚才训练太投入，现在才蹒跚走来；林小雨正在给周岩处理手上磨出的水泡；秦语柔在油灯下整理今天的训练数据；李初夏则趴在一张简陋的木桌上，用羽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似乎在计算什么药剂配方。
这就是拾薪者公会的核心层。
五柱石。
张野关上门，走到长桌的主位坐下。木桌很粗糙，是用原木简单劈开拼接而成的，表面还有斧凿的痕迹。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跳动的火光将六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都到齐了。”张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楚会长来，带来了两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那卷盟约草案，摊开在桌上。然后又取出那本石坚手录，放在一旁。
“第一样，是寒月阁的盟约草案。”张野的手指拂过羊皮纸上的文字，“正式结为战略盟友，共享情报，互不侵犯，一方有难另一方支援。寒月阁还会为我们提供资源、技术和人员培训。”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赵铁柱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哑却坚定:“会长，俺觉得行！寒月阁够意思，城门口那事要不是楚会长解围，咱们得被傲世那帮孙子欺负死！而且人家是顶级豪门，肯跟咱们结盟，那是看得起咱们！”
林小雨小心翼翼地说:“可是……这样一来，我们是不是就和傲世彻底对立了？万一他们报复……”
“小雨说得对。”周岩接过话头，这个土木工程师出身的男人总是习惯从最坏的角度考虑问题，“结盟有利有弊。利是有了靠山，能快速发展。弊是会被卷入豪门之间的争斗，而且会成为傲世的眼中钉。”
他看向张野:“会长，楚会长有没有说，如果结盟，我们需要承担什么具体义务？”
“协议里写了，”张野指着草案的第三条款，“‘在盟友遭遇攻击时，需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军事、物资或情报支援’。这里的关键词是‘能力范围内’——也就是说，不是无条件出兵，而是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来。”
秦语柔推了推眼镜——这是她现实中的习惯，游戏里虽然没有近视，但这个动作保留了下来。“从情报分析的角度看，结盟利大于弊。寒月阁在晨曦城的势力根深蒂固，有他们做后盾，我们在商业、情报、资源获取上会顺利很多。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楚清月这个人，我调查过。她虽然出身豪门，但行事有原则，重信誉。在游戏圈的口碑很好，从来没有过背信弃义的记录。和她结盟，比和那些唯利是图的公会结盟要靠谱得多。”
李初夏终于从药剂计算中抬起头，她脸色还有些苍白——现实中的手术虽然成功，但身体还在恢复期。她轻声说:“会长，我支持结盟。不只是因为寒月阁强大，还因为……楚会长看我们的眼神。”
“眼神？”赵铁柱一愣。
“对。”李初夏点头，“她看我们的时候，没有那种豪门看草根的居高临下。她是真的觉得，拾薪者有潜力，有价值。这种尊重……很难得。”
五个人，四种意见，但都倾向于结盟。
张野点点头，从怀里取出笔——那是一支很普通的羽毛笔，笔杆上还沾着墨渍。他在盟约草案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游戏id:曙光。
然后，他把笔递给赵铁柱。
“柱子，你是副会。你也签。”
赵铁柱愣住了:“俺？俺就是个粗人……”
“签。”张野不容置疑。
赵铁柱接过笔，笨拙地在张野名字旁边签下“铁骨铮铮”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然后是林小雨、周岩、秦语柔、李初夏。
六个人的签名，排列在羊皮纸的末端。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协议。
这是六个人的承诺，是一个公会的抉择。
签完字，张野将盟约草案小心卷好，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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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楚会长会来取正式的盟约。”他说，“在那之前，我们要做好两件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继续训练，提升实力。我们不能总靠盟友，自己必须硬起来。”
“第二，”他看向秦语柔，“语柔，你从明天开始，重点收集傲世公会的情报。他们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什么时候会动手。”
“明白。”秦语柔点头。
“好了，盟约的事就到这里。”张野将话题转向第二样东西，“现在说说这个。”
他把石坚手录推到桌子中央。
油灯的火光跳动了一下，照亮了封面上那行小字:石坚手录。
“这是墨韵会长托楚会长带给我的。”张野的声音低沉下来，“石坚，就是我在图书馆借的那本《地脉共鸣原理入门》的作者。也是……初代大地之心。”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初代大地之心”意味着什么——那个在游戏里失踪，或者说“被删除”的山民玩家。那个老猎人口中“试图将游戏内的能力带回现实，结果消失”的先驱者。
“这里面记载了什么？”周岩问。
“他晚年的研究笔记，以及……一些他无法解释的现象。”张野翻开手录，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那段狂放的草书，“你们看这里。”
他把手录转向众人，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段话:
“地脉非死物，其有灵。然此灵非山灵、非水灵，乃‘数据之灵’。游戏乎？真实乎？吾已难辨。——石坚，临终前三日。”
“数据之灵……”秦语柔喃喃重复这个词，“游戏里的地脉，有‘数据之灵’？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这里。”张野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段:
“吾以双脚丈量大地，足迹遍布三山五岳。然越行越觉，此‘大地’非真大地，乃‘复制之大地’。每一道山脉的走向，每一条河流的弯曲，每一处矿脉的分布，皆与《现实地质图鉴·卷七》所载，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石坚发现，游戏里的地形、地质结构，和现实世界完全一样。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样。就连地脉震动的波形、频率，都和现实中的地震监测数据高度吻合。”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许久，李初夏轻声开口:“所以……这个游戏，是在‘复刻’现实？”
“不止是复刻。”张野摇头，“石坚还尝试过，把游戏里感知地脉的能力，带回现实。”
他翻到手录的最后几页。
那里，字迹已经变得潦草不堪，像是写字的人手在颤抖:
“吾闭目，冥想，赤足踏地。竟真在现实中，感知到微弱震动……虽不及游戏内清晰，但确为同一‘波形’。此为何故？游戏能影响现实乎？抑或……游戏本就是现实的某种‘延伸’？”
“吾不知。吾将死，此疑将随吾入土。后来者若见，望慎思之。”
“若觉不妥，当断则断，莫深陷其中。”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会长，”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游戏……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张野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石坚的疑惑，现在成了他的疑惑。石坚走过的路，他正在走。石坚的警告……
他会听吗？
“这件事，目前只有我们六个人知道。”张野合上手录，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要外传，不要讨论，至少在弄清楚真相之前，不要。”
“为什么？”林小雨不解，“如果游戏真的有问题，我们应该告诉更多人……”
“因为还没证据。”秦语柔接过话，她的声音很冷静，“石坚的手录只是个人记录，没有实证。我们现在说出去，别人只会觉得我们在危言耸听，甚至可能被游戏公司以‘散播谣言’的名义处理。”
她看向张野:“会长，你打算怎么做？”
张野沉默了片刻。
“继续探索。”他说，“但更加小心。石坚的手录我会继续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另外——”
他看向秦语柔:
“语柔，你在现实中是图书馆管理员，有查阅学术资料的渠道。能不能……私下调查一下，现实中的地质数据和游戏里的，到底有多高的相似度？”
秦语柔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我有几个大学同学在地质局和测绘局工作，可以请他们帮忙查一些公开资料。”
“但要小心。”张野叮嘱，“不要引起怀疑。”
“我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讨论了一些公会建设的细节——新成员的招募标准、贡献点制度的完善、星火堡下一阶段的扩建计划等等。
当油灯的火苗开始变得微弱时，张野宣布散会。
“都去休息吧。明天继续训练。”
众人陆续离开。
张野最后一个走出公会大厅。夜已经很深了，星火原的天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横贯天际，繁星点点。篝火旁，还有几个年轻成员在低声交谈，看到张野出来，立刻站起来行礼。
“会长。”
“嗯，早点休息。”张野点头，赤足踩过草地，走向自己的木屋。
他的木屋在营地最里面，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子，就是那个记账的铁盒。
张野在床边坐下，打开铁盒。
里面厚厚一叠纸条，记录着从进入游戏到现在，每一笔收入和支出。最上面一张，是昨晚放进去的:
“晨曦城卖材料收入:(净收益)
偿还楚清月借款:0(未借款，但人情债需记)
剩余:”
他拿起笔，在新的纸条上写下:
“与寒月阁结盟，未产生直接费用，但责任重大，需记。
现实线索:石坚手录、游戏与现实地质相似度、数据之灵……疑云重重，需谨慎。”
写完后，他将纸条放进去，合上盖子。
铁盒沉甸甸的。
但心里更沉。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入睡。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石坚手录里的那些话。
“游戏乎？真实乎？”
“数据之灵……”
“若觉不妥，当断则断，莫深陷其中。”
断？
怎么断？
母亲的手术费还清了，但星火堡刚建起来，八十多个兄弟跟着他，寒月阁的盟约签了，楚清月的信任给了……怎么断？
他已经陷进去了。
深深地陷进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张野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赤足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脚下不是土地，而是一串串流动的、发光的代码。那些代码组成山脉，组成河流，组成城市，组成一个个行走的人。而他站在代码的洪流中，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遥远，很模糊:
“后来者……你看到了吗……这个世界的……真相……”
张野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
他坐起身，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是梦。
只是个梦。
但那个声音……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张野起身，穿上布衣，赤足走出木屋。
营地还很安静，大多数成员还在睡梦中。他走到营地边缘，在那棵老松树下坐下，翻开石坚手录，借着晨曦的微光，继续研读。
而在现实世界，秦语柔的公寓里。
这个离异带娃的图书馆管理员，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学术数据库界面。她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份份地质勘探报告和卫星测绘数据。
她的女儿已经睡了，在隔壁房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秦语柔推了推眼镜，眼神专注。
她在比对。
比对游戏里“云岭山脉”的地形数据，和现实中云岭山脉的地质资料。
越比对，她的脸色越苍白。
不，最新的一组数据对比显示，相似度达到了……91。
而且不是宏观上的相似，是微观层面的——岩层厚度、断层走向、地下水脉分布、甚至某些特定区域的矿物成分……全都一样。
就像有人用高精度扫描仪，把现实中的云岭山脉，完整地“复制”进了游戏里。
“这不可能……”秦语柔喃喃自语，“就算是国家级的测绘项目，也不可能达到这种精度……”
她调出另一份资料——游戏公司“永恒科技”的公开信息。
公司成立于五年前，注册资本十亿，董事长叫苏明远，一个神秘的中年男人，几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公司的技术团队背景不详，只知道他们开发《永恒之光》只用了三年时间，而且一上市就凭借“拟真度99”的噱头横扫全球游戏市场。
秦语柔的手指颤抖起来。
如果连地质结构都能完美复刻，那这游戏的“拟真”，到底拟的是什么“真”？
她想起石坚手录里的话:“游戏乎？真实乎？”
还有那句警告:“若觉不妥，当断则断，莫深陷其中。”
断？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数据对比图，又看了看隔壁房间熟睡的女儿。
怎么断？
她已经陷进去了。
深深地陷进去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游戏和现实两个世界，那些深藏的谜团和潜伏的危机，也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秦语柔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需要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
而在星火原，张野合上石坚手录，抬起头，看向远方天际那轮刚刚升起的朝阳。
晨光洒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但他心里，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游戏，现实。
数据，真实。
山民，行者。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词，正在他脚下，交织成一条看不清尽头、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他赤足起身，踩过沾满露水的草地，走向营地中央。
那里，篝火已经重新点燃，炊烟袅袅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挑战，也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