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原的清晨，是从薄雾开始的。
乳白色的雾气从山谷深处缓缓升腾，如同大地沉睡一夜后呼出的第一口气息，轻柔地漫过梯田、流过石墙、爬上木屋的屋檐，最终将整个星火堡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雾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气和土壤的腥味，还有远处松林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树脂香气。
张野站在星火堡新建的了望台上，赤足踩在微凉的木板上，望着这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土地。
经过半个多月的建设，星火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荒凉贫瘠的高地了。
梯田沿着山坡层层展开，田埂用石块垒砌得整整齐齐，田里栽种的“星火薯”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苗——这是李初夏用寒霜矿改良土壤后，培育出的新作物，生长周期短，产量高，而且食用后能提供轻微的火焰抗性。田边还种了几排“月光草”，淡蓝色的草叶在雾气中微微发光，那是林小雨发现的新药材，有安神和治疗内伤的效果。
石墙加高加厚了，从原来的三米提升到五米，墙头上每隔十米就有一座简易的箭塔，塔里固定着周岩设计制造的“连弩车”——用木材和铁条拼接而成，虽然简陋，但一次能发射五支弩箭，对付普通的野兽和低阶怪物绰绰有余。
营地中央，十几间木屋错落有致。最大的一间是公会大厅，兼作战时指挥所和日常会议室；旁边是仓库，里面分类存放着粮食、矿石、药材和各种物资；还有几间是成员的住所——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比刚来时睡帐篷强多了。
而此刻，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赵铁柱正带着八十多名拾薪者成员列队。
晨光穿透雾气，洒在那些崭新的装备上。
磐石守卫者套装的金属甲片泛着暗沉的光泽，猎豹追击者轻甲的皮革表面纹路清晰，法袍上的魔法符文微微闪烁，长弓的弓弦绷紧如满月。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新武器，盾牌、长剑、法杖、匕首……虽然品质大多只是蓝色，但至少是一套完整的、成体系的装备。
这在半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
那时他们只有杂牌装备，甚至有人还穿着系统赠送的白板新手装。而现在，站在这里的八十多人，已经是一支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正规军了。
“立正！”赵铁柱粗着嗓子吼了一声。
八十多人齐刷刷挺直脊梁。
张野从了望台下来，赤足踩过湿漉漉的草地，走到队伍前方。他没有穿铠甲，依旧是那身简单的布衣，赤足上缠着林小雨新换的绷带——昨晚回来路上不小心踩到碎石，脚底划了道口子。
但他的脊梁挺得很直。
“新装备，还习惯吗？”张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队伍里响起几声回答:“习惯！”“比之前的好多了！”“会长，这铠甲真结实！”
张野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大多年轻，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黝黑和粗糙，但眼神都亮晶晶的，满是兴奋和期待。
“装备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再好的装备，不会用，也是废铁。所以从今天开始，为期三天的集中训练——”
“训练会很苦，比你们在矿洞里挖矿苦，比你们在山里打猎苦。但我要你们记住——我们拾薪者，不是来游戏里混日子的。我们要变强，强到没人敢在城门口羞辱我们，强到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任何一座城市，强到可以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一切。”
“能做到吗？”
“能！”八十多人齐声回应，声音在晨雾中回荡。
张野不再多说，直接开始分配训练任务。
赵铁柱负责盾卫队——他要训练这些习惯了各自为战的盾卫，如何组成严密的盾墙，如何在移动中保持阵型，如何配合其他职业进行攻防转换。
周岩负责工程组——他要教会这些人如何快速搭建简易防御工事、如何布置陷阱、如何在战场上利用地形。
林小雨和李初夏负责治疗组和药剂组——她们要确保每个治疗者都知道在什么情况下用什么技能，要教会药剂师如何快速调配常用药剂。
秦语柔负责情报组——她要在训练中加入侦查、反侦查、情报分析的内容。
而张野自己，负责训练所有的近战和远程职业。
他要教他们如何配合盾卫的推进，如何利用地形和速度进行游击，如何在混乱中保持冷静和判断。
训练从基础的队列开始。
“左转！一、二、一！”
“举盾！动作要齐！”
“弓箭手，目标五十米外那棵树，齐射！”
口令声、脚步声、盾牌碰撞声、弓弦震动声……在星火原的晨雾中交织成一首生涩却充满力量的进行曲。
张野赤足走在队伍间，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看到哪个盾卫的姿势不对，就上前纠正；看到哪个弓箭手拉弓不稳，就手把手教；看到哪个战士的步伐凌乱，就让他一遍遍重来。
汗水很快浸湿了所有人的衣服。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训练，这些汗水，都是为了生存，为了尊严。
上午的训练进行到一半时，了望台上的哨兵忽然吹响了号角——有客人来访。
张野停下训练，抬头望去。
晨雾中，一队人马正沿着山路缓缓而来。大约二十人，都骑着高头大马，为首者一身银甲，即使在雾气中也反射着清冷的光泽。
寒月阁的人。
楚清月亲自来了。
张野让赵铁柱继续训练，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服，迎向山路口。
楚清月在星火堡的寨门前下马。她没有戴面甲，银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张精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在深渊里柔和了些许。
“楚会长。”张野抱拳行礼，“欢迎来到星火堡。”
“曙光会长。”楚清月点头回礼，目光扫过正在训练的拾薪者队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们……变化很大。”
“托楚会长的福。”张野说，“没有您那笔订单，我们也买不起这些装备。”
“那是公平交易，不必言谢。”楚清月摇头，然后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有两件事。”
“请说。”
“第一，关于傲世公会。”楚清月的声音冷了下来，“昨天我们在深渊三层的探索队，遭遇了傲世公会的伏击。虽然没造成太大伤亡，但他们明显是冲着寒月阁来的。我怀疑，这是傲世凌云对我们之前在城门口那件事的报复。”
张野眉头一皱:“冲寒月阁来的？但他们最恨的应该是拾薪者才对。”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楚清月看着他，眼神认真，“傲世不敢直接对拾薪者动手，因为那样太明显，会被全服唾弃。所以他们选择对寒月阁下手，想逼我们放弃对你们的支持。”
她顿了顿:“而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傲世真的对寒月阁全面开战，拾薪者，会站在哪一边？”
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张野沉默了片刻。
他赤足踩在湿润的草地上，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大地沉稳的脉动。抬起头，直视楚清月的眼睛:
“楚会长，城门前那件事，您为拾薪者解围，按市场价收我们的材料。这份情，我记得。”
“深渊开荒，您信任我的判断，将六千人的预警交给我。这份信任，我记得。”
“现在，您因为支持拾薪者，被傲世针对。这份因果，我也记得。”
“所以，如果傲世对寒月阁开战，拾薪者会站在寒月阁这边。这不是选择，是责任。”
楚清月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好。”她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张野。
“这是什么？”
“盟约草案。”楚清月说，“寒月阁与拾薪者，正式结为战略盟友。共享情报，互不侵犯，一方有难，另一方需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支援。当然，这不是单方面的——寒月阁也会为拾薪者提供资源、技术和人员培训上的支持。”
张野接过羊皮纸，展开。
上面的条款写得很详细，也很公平。没有因为寒月阁强大就占便宜，也没有因为拾薪者弱小就设置不平等条款。就是一份纯粹的、平等的盟友协议。
“为什么？”张野抬起头，看着楚清月，“寒月阁是顶级豪门，拾薪者只是个新兴小公会。结盟，对你们来说，收益很小，风险很大。”
楚清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远处正在训练的拾薪者队伍。晨雾已经散去大半，阳光洒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洒在新装备上，洒在星火堡简陋但坚固的建筑上。
“我父亲曾经告诉我，”她缓缓开口，“看一个公会，不要只看它现在有多大，有多少人，有多少钱。要看它的‘根’扎得有多深，它的‘魂’是什么。”
“拾薪者的‘根’，是那些从山里走出来的、赤脚也能踏平荆棘的人。你们的‘魂’，是‘星火虽微，可暖寒夜’的信念。这些东西，比装备、比等级、比金币，珍贵得多。”
“我看好你们。”楚清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看好拾薪者能走得很远，远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所以，这个盟约，不是施舍，是投资。我在投资一个未来。”
张野握着那份羊皮纸，感觉手中沉甸甸的。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协议。
这是一份信任，一份期待，一份……重担。
“我需要和公会成员商量。”他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可以。”楚清月点头，“另外，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她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小字:石坚手录。
张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
“墨韵会长托我带给你的。”楚清月说，“他说，你在图书馆借的那本《地脉共鸣原理入门》，只是基础中的基础。这本手录，是石坚晚年的研究笔记，里面记载了他对地脉学更深层的理解，以及……一些他无法解释的‘异常现象’。”
张野接过小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地脉非死物，其有灵。然此灵非山灵、非水灵，乃‘数据之灵’。游戏乎？真实乎？吾已难辨。——石坚，临终前三日。”
数据之灵。
游戏乎？真实乎？
张野的手指微微颤抖。
“墨韵会长还让我带句话。”楚清月看着他，眼神复杂，“他说:‘曙光会长，如果你在研读过程中，发现什么无法理解、或者让你感到不安的东西，随时可以找他讨论。书香门第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张野合上小册子，深吸一口气。
“替我谢谢墨韵会长。”
“我会的。”楚清月翻身上马，“三天后，我再来。”
她调转马头，带着寒月阁的人马，沿着来时的山路离开了。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洒满星火原。
张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份盟约草案和那本手录，望着楚清月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从今天起，拾薪者的路，将不再只是拾薪者自己的路。
他们将与寒月阁这样的豪门并肩，将面对傲世这样的强敌，将探索游戏背后那些深不见底的秘密。
压力如山。
但他没有退缩。
他转身，走回训练场。
“继续训练！”他的声音在晨光中响起，坚定而有力。
赵铁柱立刻吼了起来:“都听到了吗？继续！动作要快！姿势要稳！”
训练重新开始。
而张野走到营地边缘，在一棵老松树下坐下。他赤足踩在树根上，翻开那本石坚手录，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训练的口号声此起彼伏。
近处，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而在书页间，那些狂放的草书记载的，是一个山民玩家在生命最后时刻，对这个世界最深的困惑和探寻。
“吾以双脚丈量大地，足迹遍布三山五岳。然越行越觉，此‘大地’非真大地，乃‘复制之大地’。每一道山脉的走向，每一条河流的弯曲，每一处矿脉的分布，皆与《现实地质图鉴·卷七》所载，分毫不差……”
“游戏公司何能至此？纵有卫星测绘，亦难及地层深处之微末细节。然吾脚下所感，岩层厚度、土壤成分、地下水脉……皆与现实中横断山脉某段，完全一致。”
“更可怖者，地脉震动之波形、频率、衰减模式……与现实中地震监测数据，相似度达九成八。此非游戏设计，此乃……真实复刻。”
“吾曾尝试将游戏内感知，带回现实。闭目冥想，赤足踏地，竟真能在现实中，感知到微弱的地脉震动——虽不及游戏内清晰，但确为同一‘波形’。”
“此为何故？游戏能影响现实乎？抑或……游戏本就是现实的某种‘延伸’？”
“吾不知。吾将死，此疑将随吾入土。后来者若见，望慎思之。”
“若觉不妥，当断则断，莫深陷其中。”
“石坚绝笔。”
张野合上手录，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
但心里，很冷。
石坚的疑惑，也是他的疑惑。
石坚的发现，正在成为他的发现。
他会听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回不了头。
他只能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用这双赤足，踏平所有荆棘，踏碎所有迷雾，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今天练不好，不准吃饭！”
张野睁开眼，将手录小心收好，站起身，走回训练场。
赤足踩过草地，留下浅浅的湿痕。
而天空中，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星火原。